走出邮政大楼,顺着旌旗路往东,擦过弟弟享的霓虹招牌,扭头向左就看到盛隆街尽头的大方圆,背依一片居民楼南向而立,在商业气息浓郁、五彩缤纷的市中心,依旧独树一帜。

三个字还是那么硕大,只是褪色严重,红色变成了粉色,许多地方还脱了色。门口还是那样的造型,粗壮的紫藤扭着藤干,从门的右侧攀升,长到门头向左一折绕过门洞,在左面墙上洒长一片,覆盖了半面墙和屋顶。紫藤叶子早已枯败,不见踪迹,只剩下灰白色的藤蔓蜿蜒和爬山虎经霜后由绿变红的叶子,展示着由盛而衰的景象。

是不是停业了?

也正常。这么多年过去,又值后疫情时代,许多行业还没有完全复苏。里面什么样呢?没有了人头攒动,没有了熙熙嚷嚷,是不是成了老鼠和蜘蛛的地盘?阳光不再光临,声音被关在门窗之外,黑与暗、冷与僻、静与幽成了代名词?心中胡乱想着,脚下随便走着,便来到门前。

要不要进去看看?

犹豫间,门竟然开了!一个后厨模样的男人走出来,瞟我一眼,然后径自左转,将手中分量不轻的垃圾袋甩进垃圾桶。男人低头点着一根烟,左手夹住烟蒂,右手放回打火机顺势插进口袋,双腿稍息,口吐一串烟雾,一身的放松,竟还有些惬意。他往左扭头看看,又向右扭头看看,接着扬起下巴徐徐喷吐。烟雾乘风向上,似要回家,天上那朵云是在等它吗?或许还有鸟儿。一只喜鹊描着黑线划过,消失楼宇中。我收回视线,男人也低下头,在墙上按灭烟蒂,手一扬丢进垃圾桶,扭身又进了那扇门。我盯着微微晃动的木门,暗潮涌动的情思化为一声叹息,消弥了心头缠乱的蛛网。

刚一转身,竟又立住脚步。刀削面!记忆中最深的味道,居然也还在。这么多年,四处吃遍,最中意的还是这里。以前每次进城,我总要到这里来吃上一碗,有时西红柿鸡蛋面,有时炸酱面,有时油泼面,两块五毛钱,满满一大碗。我总是坐在最里面角落靠窗那个位置,一边吃一边看。来来往往,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从大方圆出来红光满面的人,有三五成群进去的人,有妈妈领着孩子,有儿子搀着老子,有男的搂着女的,也有女的挎着男的。一旁的实验小学铁栅栏门紧闭,鸟儿鸣叫回响的却是钟声,树下秋千也寂寞。

进去,再来一碗!虽然还不到上午十点,店铺也没有开门的意思,但我相信只要我推开门走进去,寒暄几句,老板定会为我提前开灶。

不,还是不要进去了,还是让它留存在记忆中吧,我要将味蕾与岁月流光缠绕的感觉收藏。

如果说对刀削面印象深刻是因为它的味道,那这么多年常常想起大方圆,则更多是因为它的名字。大与小相对,甲骨文大字,如同人的正面形状,头、手、脚、身体,与天地对应,有天大地大人大之说,所以常用来指向与人类和人事相关的语义。小字形象沙粒,指示物体细微。大方、小气,大我、小己,大格局、小心眼儿,大通常与长远高深并肩,小总是跟低矮浅显为伍。

每次我捧着一碗刀削面,坐在最角落,以尘埃的姿态仰望遥望,当幢幢人影幻化成黑色幕景,只有那个红红的“大”字触目惊心,一遍遍拷问着我的灵魂:你是小还是大?你想就小还是求大?游学一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片乡土,做一名乡镇教师一生教书育人,真的是你的理想吗?生你养你的山山水水,毫无疑问你是热爱的,无数次梦回,你亲爱的想念的在意的人都在这里;可也曾是你想要挣离,一度挣离的。父母勒紧裤腰带就是要你跳出农门,违背母亲意愿舍中专而就大学你拼尽全力就是想要走得更远。当年,你背上行囊奔赴远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谁知你就是一粒蒲公英,风掉个头就又被吹回来。或许落地扎根,怅惘余生就是你的命运。

方圆,或许是中国人最内里的生命哲学,讲究天圆地方,外圆内方。方,是规矩,是准绳,是原则,是内心最为根本的坚持,是生死都不能放弃的坚守,是孜孜以求追寻的梦想。圆,是圆融,是练达,是饱满,是和光同尘、以和为贵的处世之道,是花好月圆、功德圆满的精神图腾。方为直,圆为曲,直方大,圆融合,两者殊途同归,内外相辅,共同组成我们的文化要义。故宫是方的,天坛是圆的;院子是方的,拱门是圆的;孔方兄外面是圆的,里面是方的。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要想好好活着得围着钱转,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就是藏在外圆中的内方。

如果说每天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诲人不倦,对父母尽孝对他人尽善,行走在田埂上让麦苗毛刺一重重剌过手指,游荡在城市街头又吃又喝又玩又乐看似如鱼得水是我的外圆表现,那我内在的方又是什么?

碗里的面快凉了,窗外依旧有人来去。如果我能在他们脸上或者眼底找到哪怕一丝暗淡,或许就能感受到也有人跟我一样在追寻一个答案。可他们的脚步都很从容,即使形单影只,脸上眼里也都透着明亮。

国美的电器很美,可我没有房子以安顿。聚英大厦的鞋很多,可似乎没有合我脚的。国贸的服装很靓,可我穿上似乎总有些不熨帖。盛隆后街的肉夹馍倒是不错,我居然吃了一个。

摩托车穿街过巷出了城,我穿梭在乡间大道。田野的气息,村里的炊烟,远处的山峦,头顶的树荫,耳边呼呼穿过的风,一切那么舒适惬意沁我心脾,可为什么我还常常感到忧伤?

有了固定收入,不再惧怕风吹雨打、雷电霜降、庄稼欠收;有了受人尊敬的职业,老少男女都尊称一声老师;有了能力反哺父母,买肉买菜买奶买蛋买家具买彩电,困厄一生的父母脸上有了光彩,弯下的腰杆屈折的膝盖也直了几分,曾经冷漠冷淡的街邻亲朋,如今再相对脸上已然挂着笑……一切向好,可为什么我还常常感到忧伤?

大学舍友来烟学术交流,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一大早等在路边,不到六点,去往港城的第一班车摇摇晃晃来到。我举起手臂频频招手,司机隔着老远频频摆手——车上满了,站的地儿都没了。看着蹒跚远去的车,庆幸还有下一班。七点半,下一班来了,司机开了门却没有让我上车,说是刚刚路遇查超载,不敢再上了。镇上直达港城的车每天只有这两班。只好倒车。坐半小时车先到县城,在小汽车站下车,走路10分钟转场大汽车站,那里流水发车,每半小时就发一趟港城。

又两个小时后,出了港城汽车总站,坐5路倒17路赶到工商学院,堪堪12点。校门口左侧的小树林,凉风细细,柏香悠悠。带着鲜味儿和咸味儿的海风,一遍遍抚摸着我滚烫的面颊。

说是烟台人,彼时的我却并不熟悉港城。哪里的饭好吃有本地特色,去哪里逛逛才能看到此城气象,我并不知晓,只好求助在此工作的高中同学。他带我们去海鲜馆,陪我们去百货大楼。高中同学的从容让我在大学同学面前舒展,却也心中暗惭。第二天是周一,我有四节课,肯定赶不回去的。打电话请假调课,副校长语重心长:“高三的课不能随便调啊。”我诺诺。

大学毕业那几年正是通信技术发展的窗口期,网吧像春天的小草萌发在大街小巷,大屁股电脑走进大学校园、精英家庭、大型企业、政府机关,互联网以快速高效的姿态勾连起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电子邮件、微博、QQ、BB机、大哥大、小手机等开始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交方式,虚拟空间弥补了现实空间的很多空白,距离似乎不再是问题,地球成了村。

事实是,哪怕在当今随时随地可以视频通话的5G时代,距离仍然是个问题。即使每天视频20次,也不如天天在一起。通信再发达,你照样对千里之外父母的突发状况干着急。哪怕科技早已打通外界通道,消息瞬时即可到达,山野乡镇往往也固守着其千百万年来形成的运转节奏,自动屏蔽或本能拒绝着一些外来的事务。

当我再次坐在角落捧着一碗刀削面看着大方圆,脑子里盘旋着舍友带来的诸多消息,谁转行当了警察,谁进了哪所高校已是讲师,谁研究生即将毕业会去哪里工作……每个消息,都让我心里的城池小一分。

要不找找人,看能不能调到城里?这是父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在我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工作于斯的这个小镇,人们普遍认为大学就是最高学府,什么研究生博士后,只是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噱头而已——念到大学就够了。父母一生都窝在村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临县某个镇某个村。北京、上海,工业、产业,学术、科研,只是电视、广播里的玄学,什么考研考博,虚幻甚至虚妄。而在县城高中当一名教师,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体面和踏实。

那不还是在莱阳地儿?

那可不是一般的莱阳地儿,是城里。城里还不行?还想上哪儿?

我和父母的对话一遍遍滚过,撵着我的脑电波一次次波及不远处的一中,再掷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落在南边远一点儿的九中。莱阳城的这两所重点高中,我都很熟悉,一个是我的母校,一个是很多初中同学、大学校友的母校,是我高考考场所在的学校。我能回想起很多次穿梭其中的记忆,似乎也能预见到终年穿梭其中的余生。

天儿阴沉沉的,巷子里光线很暗,来往人的脸不如往日明亮。难道终于有人跟我一样惦着何去何从?一滴泪掉进碗里。我挑起一根面吸溜进嘴里。

大学毕业的第三个年头,父亲走了。我去医院退了没用完的杜冷丁,又一次走进面馆,坐在角落,凝望“大方圆”。忽然觉得,我也该走了。领着学生参加完高考,我递交了辞职信,拎着行囊来到港城,在大学宿舍租了一个床位。相比初次大学生活的懵懂,此时的我十分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像初中高中时的自己。有人说我不该辞职,应该一边教着学一边学着习,既得一份收入,还有个退路。万一考不上呢,岂不是两下都丢了?决绝也好,破釜沉舟也罢,我只是没想那么多。

四个月后,考试;七个月后,出成绩;九个月后,面试;十一个月后收到录取通知书。很多人说这是个壮举,从理转文是个大跨越,而且只用了四个月,很多人学了四年都没考上。只有我心里知道,班上那个跟我一样爱好语文却一同学了四年电子信息工程的徐姓同学,毕业时直接考上汉语言文学硕士的举动,才叫壮举。

离开乡镇,来到港城。读研的日子倏忽而过,毕业,生子,干饭,日子仍旧平庸无奇。是的,我留在了港城,再很少回县城,若许年再没有来过这里。只是当我想吃刀削面,或者遭遇困厄,还是会想起“大方圆”,总在猜想它是否还在。是方是圆、要方要圆、何为方何为圆的问题,也还是会常常冒出来,尤其当深夜停止陀螺转在黑暗中仰望天花板的时候,当听说大学同班一起主持学生会宣传工作的同学做了高校学生处处长、同专业另一个班同为学习委员的同学做了博士生导师的时候。

我是喜欢当老师的。每当站上讲台,感觉那就是我的舞台,唱什么,怎么唱,用什么调子,全由我说了算。我在台上滔滔不绝,或者在教室里来回穿梭,那是纵横捭阖,那是驰骋江河。看着一个个心怀梦想却又不知梦想为何的懵懂少年,无知又愣头的少男少女,从垒垒书案中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光芒,脸上洋溢出神采,总会心生成就感,纯粹,实在,真切,绵长。总是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的少年,一个又一个老师为我点亮灯盏。

双向奔赴的旅程,总是美景。一所普通高中的一个普通班,居然出了好几个研究生,作老师的多么骄傲啊。在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只有老师和父母存有最大的同理心。

世事难料,你不知道潮流会在哪里拐弯。考大学那会儿,改革开放大潮滚滚,人人争当弄潮儿,经济、金融、工商管理、计算机要多热门有多热门。只有我这样农村出身、家庭贫困的才会选择师范类这样跟潮流相去甚远的专业。生源几乎断层的师范院校,站在岸上看着时代车轮滚滚向前,不甘心只做个观望者,更不甘心被抛弃,纷纷转型综合类大学,渴望一头扎进发展大潮也来一场奋力拼搏。

转型之路并不平坦。终于成功,长舒口气,以为从此踏上康庄大道可以展翅翱翔。我记得很清楚,06年九月初,刺目骄阳下,我和所有新入学的本科生、研究生一起盘坐体育场,主席台上校长意气风发,根根白发都闪着熠熠光辉,我们也心潮澎湃。那是学校由师院转升大学的第一年。

三年后,研究生毕业的我和学校一起傻了眼。一场金融危机,将蓬勃喷涌的经济大潮彻底搁浅在平湖滩,曾经大热的经济金融专业几乎透心凉,备受冷眼的教师、公务员等体制内稳定行业却转而成了香饽饽,而“综合”了的我们却失去了从事教师行业的天然优势。这种逆转性变化,让做学生的我们和培养学生的学校都措手不及,一方面感慨没有精准预判的长远眼光,总是跟着潮流跑,却总是被潮流所弃,一方面强行乐观,笑笑说命运总是爱开玩笑。

懵懂又无奈,我天天跟在同学身后急慌慌地赶赴一场又一场考试。我没能考上教师,没能重回讲台,我终于离开学校,踏上社会。我总是不能将书本上的知识、课堂上得到的认知与社会现实完美关联,书斋里、象牙塔的纯粹干净美好,在复杂的社会面前渐渐失色灰暗,但我似乎没有了忧伤。

随波逐流也好,顺势而为也罢,都是存在。世间自有方圆,圆中有方,方中有圆。人世间没有那么多圆满美好幸福,但总有小确幸在,比如这大方圆,比如这刀削面。所幸它还在。所幸它们都在。预想中的遗憾,没有真的成为遗憾。

太阳出现,消散了冷雾,明亮了城市的脸。一个着缁衣知天命的男人,袖着双手从巷子深处走来。经过我面前时,眼角微转扫了一眼,嘴角微扬笑了一下。我机械扯了一下嘴角。男人挺着坦然的身影,迈着坦然的步子,继续行走在城市丛林。

我旋转身,阳光照在脸上,温暖了冷雾打湿的脸庞。爱人坐在车里,停在路边,已经在等我了。

【作者简介:方寸,本名邵明媚,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烟台市文学创作研究室副主任。作品散见于《山东文学》《经典美文》《人文天下》《胶东文学》等,获“2021年度山东优秀文艺评论文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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