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偌大的图书馆,只迎来了我一个人。

刚推开门,就遇到两名图书管理员在聊天。见我进来,她们微微一怔,几乎是同时向我点了点头,我意识到自己的前来借阅之举有可能冒犯到了她们,无意间成了固有环境的打搅者,便对她们多了一点儿歉意,于是急忙出示借阅证,在看到她们点头之后,就迅速移步进了借阅室。几分钟之后,她们完成了对我进来之前的话题的接续,重新聊起了与电影、美食以及孩子相关的话题。

图书馆,书籍的藏身之处,思想的汇聚之所——多么伟大的建筑,纵然它是封闭的,封闭到没有一缕阳光照进来,也并不能妨碍它的明亮。在这里,每一本书都是光明的代词,甚至可以说,它们就是光明本身,理性的、感性的、智性的、功利的、无意义的……每一本书里都藏着一道光芒,这些光或强或弱,只稍稍与你内心熄止的灯芯相碰,便立刻产生脱离自然科学模式的化学反应,燃烧、跳跃、摇摆,继而安静下来,默默照亮独属于你的内心空间。“我心里一直都在暗暗地想,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尽管博尔赫斯的话已被引用滥了,但他说得多么好。

在这座图书馆里,哲学、社会学、经济、文化、教育、语言、艺术、历史……几乎每一排书架就是一种类属,从借阅室的入口开始,我沿着似乎永不会被截断的“S”形,一排排地走着。有时候也会停下来,抽出一本或厚或薄的书,翻上几页看看。这里的藏书没有那么少,也没有那么多,恰好符合小城本该具备的身份。对于一个喜欢涉猎相对偏门的书籍的读者而言,我并未对这座图书馆有过过高的期待,但也从未轻视过它的存在。事实上,我爱它,即便它从不收录我喜欢的任何一部书籍,即便没有多少人在意它的存在,即便我很少来到它的面前,闯入它的腹内,我也是爱它的——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它坐落于这里,这座小城便美好了一些。

逛了数排书架,却未发现一本感觉必须要读或渴望去读的书,不免有些失落,但又因贪恋此间的环境,并不想离开。于是我继续缓慢地走着“S”,与一本本藏身于书架之上的册子擦肩而过。尽管走得很慢,还是很快就将所有的书架逛完了。没发现一本想要借阅的书籍,真是心有不甘。就在这时,发现侧前方的角落里,竟还立着两具木质的旧书架,与之前看到的不锈钢材质的新书架相比,它所陈列的图书摆放杂乱,且从颜色的质地和破损的书脊上判断,应是一批被淘换掉的旧书。反正无事,就走过去扫了一眼。只一眼,我就看到了那本书——它已泛黄,顶部和背部皆落满了灰尘,有些地方,细细的灰尘铺了一层,有些地方则聚集为颜色稍浓、大小不一的斑点,似是发霉的迹象——这是一本久未有人光顾的书,它早已被人遗忘了。

这本书出版于1986年10月,比我的年龄还大,内页分别盖着图书馆的两个章,一个是以旧县名的名义,一个是以新县名的身份。也就是说,这本书许多年前就被收录到了小城图书馆,它见证了旧图书馆的拆,亦见证了新图书馆的建;见证了旧县名的弃,亦见证了新县名的用。甚至,它还曾见证过一些人的年轻与衰老——年轻的时候,他们在它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唾液以及内心澎湃有力的回声;垂暮之年,他们又来了,在它身上留下了自己不小心脱落的发、咳出的血以及如陈旧的老风箱般因剧烈而衰弱的喘息声。

这本书的作者,是我青少年时代仰慕的一位传奇作家,他以书写与大部分主流作家不一样的题材和行文风格,被一些人所偏爱和推崇。他的几篇作品曾被改编为电影,其中一部,尽管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被很多影视爱好者所追捧。可是,当赞美那部电影作品时,人们赞美的多是那位获得各项国际影视大奖的著名导演,赞美的多是那位颇有演技的知名演员,而那位创作出原著的作家,却消失在了他们的记忆里,似从未存在过一般。事实上,自从创作出那几篇卓异的小说后,他似乎就已经耗尽了自己毕生的心力和才华,渐渐在文学的现场消失了。

想到这位才华卓异的作家的消失,却并未觉得惋惜,因为作为一位写作者,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讲述与重构,完成了自己的不朽。只是会想到,我当初是怎样地迷恋着他的作品啊,譬如在图书馆里见到的这本旧书的同一版,我其实在多年前就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我是在上高二抑或高三,在学校门口的旧书摊上看到了它,书摊老板要价8元,我拿不出,于是便错过了,这么一错就是二十年。如此想来,这本书也算是故人了,我们这是久别重逢。

这座小城图书馆新馆是在2013年秋天启用的,我是第一批申请办理借阅证的人,借阅卡的排序数字颇为靠前。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一份正当的职业,以临时工的身份混迹于一家机关单位,也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时间很是宽裕,可以任意挥霍。那几年,我经常去图书馆还书,再从那里将几本图书抱回去,三年时间里,我在那里大概迎来送往了将近二百本书籍,只是未曾发现有那么一本我心心念念了好多年的册子。我想不只是我没有发现,其他人肯定也没有发现,要不然,它身上也不会落满如此多的灰尘。我想,这么多年,一定有什么在冥冥之中阻截着我们再次相见,也一定有什么在冥冥之中助推了我们的再次相见,只是可惜的是,如一个背离故乡远行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阅读的兴趣点,早已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本书的风格,已经无法诱引我去阅读。

我家是三室一厅,按照小城的标准,算是小居室了,结婚前装修房子,我对妻子说,什么都可以将就,但一定要有一间书房。那间书房藏书不多,但都是我喜爱的,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因不同机缘,我把它们带到了这里,让它们成了我的私人收藏品。深夜,妻儿睡后,我时常会把自己关在里面,闭着灯,靠在椅子上枯坐。我的面前、背后和两侧,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那些依然活着的人,他们凭借自己的作品,在这一处并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和谐共处,显得极为安静。但我知道,安静只是假象,他们其实互不相让——每时每刻,他们都在以我所无法感知的方式争吵,因为这些书籍的作者,他们每个人都是值得骄傲的人,有理由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以此指责别人的不是。当然也有例外——他们中的一些人,尽管隔着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尽管隔着山、隔着河、隔着海、隔着国家和民族、隔着语言与信仰,但依然惺惺相惜,互为知己。我没敢把自己写的书塞进去——在他们面前,我只是一个粗鄙的小丑,一个可笑的局外人。

2016年,我的工作稳定了下来,时间却紧张了,刚开始一年尚能读上五六十本书,之后逐年递减,等到娶妻生子且再次变更工作后,一年连十本都读不到了。尤其是在一年中工作最忙碌的那几个月,我甚至会对书籍产生一丝厌恶的心理,觉得它们就是累赘。可它们毕竟是我的挚爱,虽说常有负气之词,但从未真正将它们弃之不顾。不但是它们,就连遇见那些同样爱书的人,我也总是会生出亲近之感,至于零星的几个嗜书如命者,更是恨不得纳头相交。

某次,有机会与河南作家王兄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前读过他的小说,却一直无缘得见。这次见面,彼此并不生疏,即便谈论读书和写作也算水到渠成,但多是他说我听。其实不是不想说,而是根本没什么可以说的——他比我小几岁,读的书却比我多,叙述或品评的作家与书籍,有的我只是听说过,有的则全然不知。我们在那里只是暂时性居住,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但他的宿舍却堆满了书——安东尼奥·塔布齐、萨曼塔·施维伯林、费利斯贝托·埃尔南德斯、理查德·布劳提根、若泽·爱德华多·阿瓜卢萨……一个优秀作家,必要得到更多优秀作家的加持,在这方面我自愧不如,且能于自愧不如中想象到,他的作品定能被更多的人读到,倘若其中的某些阅读者亦是写作者,那么他的那些作品说不定会给予他们一定程度的加持。那次,他送了我一本书,是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闲聊中他曾多次提到这位加拿大作家,对其从不吝啬溢美之词。他在这本书的空白页写下了“以大师作遗星元兄”几个字——所爱之书概不赠送,这是很多读书人的底线,他却慷慨赠予,令我感动。

“什么都可以将就,但一定要有一间书房。”当初说这话的时候,认真、自信,总觉得一切持续性运动都具有惯性,因此不需耗费过多的力。但事实上,生活却告诉我,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将就的——现如今,我梦寐以求并最终拥有的书房,只是一个名称、一个空壳,蔬菜、生活用品、各种生活淘汰品以及犬子的玩具、零食,它们聚拥在此,鹊巢鸠占,不仅篡改了房间的调性,还把退缩四壁的书籍衬托为一种装饰。如此一来,我便不敢再称呼那些书籍或它们的作者为“故人”了。或者说,在我们家,它们和他们确实都已经沦为早已远去的故人了。孔子故宅有鲁壁藏书之说,山东邹平有伏生护书故事,当时读到,只是当作普通典故,如今想起来,方才懂得那些爱书如命者和释书不倦者的伟岸。

那日从小城图书馆回来便心绪不宁,半夜里睡不着,独自一人鬼鬼祟祟进了书房,或推或拉或提或拽,将屋内简单收拾一番后,四壁不算高的书架上,每一本书都显了出来。如我所料,亦如我在图书馆的所见,许多“故人”早已蒙尘,尤其是那几本还未拆封的,塑料包装上的灰尘更为明显。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可能成为它们的读者,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因为一次时间不算短的外出活动,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它们将继续蒙尘。

我一直期盼着有那么一天,能突然与一位蒙尘的故人重新相遇,就像来自数百年前的穿越者在博物馆里重逢了他的心爱之物——情绪肯定是复杂的,但我想,至少会有一种情绪告诉我,那将是一件令人十分欣喜的事。

【刘星元,1987年生,山东临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散文集《尘与光》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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