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戏台飞檐戗角上斜射下来,凸显了横梁上“双狮戏球”的雕刻,仿佛戏台上有了流动的光影。

出将。入相。

“八仓才仓才仓仓仓仓仓才仓。”没有武场乐队的演奏,风中似乎还是传来了板鼓、大锣、小锣,还有钹的协奏声。

建于明嘉靖年间的戏台,在婺源县镇头镇阳春村,台名以村庄命名。毕竟是四百多年前榫卯结构的古戏台,曾经上演的文臣、武将、王侯、君主,都早已一一退场了。

别说是激昂、急促的武场乐队,就连徽胡、京胡、二胡、海笛、唢呐、月琴、琵琶、三弦组成的文场乐队,也不见了踪影。

在婺源,古时戏台分两种:一种是独立的,称为“万年台”;另一种是建于宗祠内,面向享殿。而阳春戏台则属于后者,与之相连的是方氏宗祠。台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我和拂之兄在凝望反翘式的飞檐,层层重叠的藻井,以及木蜂蛀孔营巢飘下的木屑。

沿着木梯上台,我在墙面上发现了“乾隆十五年(1750年)七月詹关班”和“祥麟班”等演出徽剧的字迹。也就是说,徽班到阳春演出要比“四大徽班”进京给乾隆皇帝祝寿还要早四十年。一旦徽腔徽韵融入村庄烟火,很难想象处于徽饶古道边地的阳春村,那一场又一场呼朋引伴观看徽班演出有着怎样的盛景。

彼时,活跃在婺源乡村及周边地区的有庆升、同庆、长春、万年春等二十多个徽班。

伫立抱鼓石前,我迟迟不愿离去。想来,岁月迷宫的谜底,是时光,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倏地,两只鹊鸲飞到了戏台上,它们忽儿跳跃,忽儿展翅翘尾。光影恍惚,鹊鸲的灵动,婉转的叫声,仿佛与古老戏台形成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呼应。

徽剧,是适合在台前坐下来观赏的。若是能够配上盖碗,泡一杯绿茶,边品茗边看戏,那不失为一种享受。

透视婺源的历史,绕不开曾属徽州“一府六县”的身世。徽剧的前身,是徽调,烙着徽州印记和独特韵味。不承想,徽剧根植于徽州,在清代随着徽班进京,不仅名噪四方,还结出了硕果——为京剧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从这个层面说,为“天下时尚”的“徽池雅调”,孕育了京剧。如果没有徽班进京,京剧也就无从谈起。而婺源徽剧呢,好比是在古徽州骨子里形成,并承传的基因。由于地缘的关系,婺源徽剧还吸纳了弋阳腔和饶河戏的精华。

在久远的年代,能够助推婺源徽剧发展的,应是婺源徽商中的茶商木商——他们在修建祠堂光宗耀祖的同时,也修桥补路,以及资助徽班的演出。“记得三月三戏,演《三官堂》《鱼藏剑》《柏花台》《翠花缘》《双合印》《满堂福》……母亲给我铜钱两文,教我上绿树祠去看《祭忠勇》。”出身于浙源庐坑木商世家的詹鸣铎,写了一本《我之小史》,记录徽商家庭的社会生活,其中就记述了看戏的情景。

我蛰居在婺源蚺城儒学山时,偶尔有机会去大庙街口的剧场看戏。那时,婺源徽剧团陆续上演的是《百花赠剑》《水淹七军》《大闹天宫》《汾河湾》《金德山拿虎》《扈家庄》等传统剧目,以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创作新编的历史徽剧《长城砺剑》。

鼓点,是对戏迷最好的召唤。即便剧场条件简陋,依然挡不住观众的热情,掌声、喝彩不绝。我虽然似懂非懂他们所说的徽昆、吹腔、拨子、二簧、西皮,以及花腔小调,但喜欢看演员的身段和亮相,喜欢马鞭一挥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喜欢关羽一句“又只见庞德小儿逞刚强,莫不是昨日里打胜了仗”的唱词,就带我入了《水淹七军》的剧情之中……蓦然发现,在传统地方戏进入低谷期的时候,竟然还有人可以一场接一场去看戏。

是的,有谁不欢喜既饱眼福又饱耳福的徽剧呢?

舞台上,徽剧演绎的是爱恨情仇,是家国天下。舞台下,离不开居民生活的烟火。

也就是那时,我认识了江裕民、汪兆容、俞根英、俞诺等老一辈的徽剧演员。裕民先生称得上“名角”,他是《长城砺剑》中的詹天佑,是《单刀赴会》中的关羽,是《铡美案》中的包拯,是《定军山》《逼上梁山》《追韩信》中的文武老生,而汪兆容、俞根英、俞诺,分别是武生、花旦、小生。

编剧夏翰,还成了我文学创作的启蒙老师。

无疑,戏与演员是一个地方剧团生存的资本。

像蚺城的“弦歌、瑞虹、锦屏、环带、嘉鱼、宝婺、壁月、保安”城门一样,文公庙、灵顺庙也是千年古城的地标建筑。一旦原址复建灵顺庙摆上千年古城保护性开发议程,剧场也得让路了。

再一次从南门街去大庙街口,已然是复建的灵顺庙,还有萦绕的诵经声。不过,围墙外三棵高耸粗壮的重阳木仍在。我眯着眼仰望,发现重阳木上寄生的骨碎补还是那么葱茏。

进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婺源徽剧,是一个怎样的传承样态,仿佛是古城和时光给我留下的一个悬念。直到杨帆约我和好友,一起去七里湖岸的徽剧传习所品茗,我已经意不在茶,而是想去寻一段徽韵的风华了。

好在,我在展板图文中看到了1956年成立的徽剧团,后又从徽剧团向徽剧传习所转变的历程,既有老演员介绍,也有新秀展示,还有赴省城、进京汇报演出的剧照。

那天,徽剧传习所没有演出。

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宽敞的排练厅里,一眼就看到或下腰、或拿顶、或空翻的身影。旁边,有人在练手,有人在练眼,有人在练身段,还有人在练亮相,一招一式,神情专注。

虽然在台下,素颜,没有“行头”,但青年演员的精气神却与登台表演是一致的。

约莫在十多年前,他们还是徽剧传习所的少年学员,如今都在《朱子还乡》《风雨路上》《探谷》《激流》《石秀探庄》等剧目中有了属于自己的角色。想必,他们一个动作,一个亮相,一个发音,一句唱腔,都是师承引路的结果。

每一位师者,都是学员心目中的镜像。

的确,徽剧是古老的,一如徽州的文脉悠长。诚然,徽剧又是年轻的,因为有一代代人的传承赓续,就有了俨如长袖舞春风般的徽韵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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