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生发出的话语。

红高粱,火热的话。泥土中的地瓜,含蓄、暗示的话。水下莲藕,深情的话。麦芒,针锋相对的话。玉米,字字珠玑。风中柳树,挑逗。五月桃树,献媚。一地荆棘,讽刺。竹影隐逸,清谈。水湄芦苇,梦呓……

隔一座山、一条河,土话都会随植物面貌的迁移而嬗变,像淮南的橘子树深夜涉河,在北岸登陆后,突变成枳子树,淮南话一夜间突变成淮北话。

《楚辞》与《诗经》,先秦时代南方与北方的两种土话。前者绚丽艳异、语句参差,后者端庄思无邪,一概与长江、黄河两大流域风物相洽和。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去什么水边听什么曲。

在中原,豫剧也叫“梆子”,有一只枣木梆子,梆梆梆梆裂帛碎玉般,迫使剧中人,与鼓、锣、板胡,一同说出激情和秘密。豫剧,宜演绎侠义恩仇、沙场征伐。南方剧种是细语、低语、缠绵语,宜表达春闺幽梦、离愁别绪。在沪剧、昆曲、黄梅戏中,如何能容得下一只枣木梆子去撕心裂肺地叫嚣?

中原土话像豫剧,直、硬、陡峭、冷峻,似乎有一只枣木梆子在寂静中敲打。即便抒情,“俺稀罕你”,这几个字也咬牙切齿、卷沙扬尘,比“我爱你”,更能让那一个“你”头晕目眩。显然,中原土话宜于辩论、审讯、劝降、将军传令,有一种毫不妥协的霸气;也宜于谈情说爱,像辩论、审讯、劝降、将军传令一样,让那一个“你”,瞬间沦陷。

偶尔古雅诙谐,中原土话也能流露出别样柔情——

“花婶”,花一般的婶婶,父辈中排行最小的那位叔叔的妻子;“满月”,小孩出生一个月,如一轮圆满月亮,让整个家族亮亮堂堂;“暮思雨”,细雨,一个乡村书生在暮色中思考人间大事,会引发一场绵绵细雨;“天擦黑”,天空被油漆匠擦上一层黑,傍晚了;“露头青”,一个像冬日里的青头萝卜突破地皮、张扬自我的家伙;“沾弦”,手指沾着琴弦,有声,行;反之,“不沾弦”,无声,不行;“萦记”,像夜色和大雾萦绕村庄和大地,深深记想着村庄里的某一人、大地上的某一事;“日头”,红日如头颅,在肩膀般的地平线上喷薄而出;“脚回来”,一个人的整个身体也就回来了——

一个还乡者,学生、民工、商人、士兵、艺术家或官员,在故乡晃荡,被长辈热情招呼:“娃啊,啥时候脚回来了?”还乡者若用半文半白的腔调回答:“我昨晚回来的。”就会被指认成背弃乡土的逆子,遭讥讽:“嗷,你坐着碗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坐着锅回来的呢!”在中原,“昨晚”一词对应的土话,是“夜尔黑”——“夜色使你黑了”,言语中有具体的场景和怜惜。

在北宋,中原土话是官方语言。宋徽宗坐在汴梁龙亭里,对太监说:“给俺整二斤油馍尝尝(给我炸二斤油条吃吃)。”传令者便次第高叫:“整——二斤——油馍——尝尝——”回肠荡气,响遏行云。那时候,中原土话的地位,类似于当下的北京腔,有非凡感。汴梁以外地域均被称为“外省”。天南海北的诗人,都图谋在汴梁文学界有一把椅子、一杯热茶。比如苏洵,带着苏轼和苏辙,自巴蜀穿州越府而来,揣摩中原土话的韵律与美感,果然就在唐宋八大家中占据三席。

宋江不写文章,入汴梁,对李师师进行公关,用蹩脚的中原土话献媚讨好。在张择端的工笔长卷《清明上河图》内,某酒楼,似乎有宋江学汴梁人的样子,蹲在椅子上与人划拳,酒令铿锵:“一匹马呀,哥俩好呀,三桃园呀,四季财呀,五魁首呀,六六顺呀,七仙女呀,八抬轿呀,九重天呀,十杆枪呀……”

南宋后,汴梁士族文人流落民间,书面语流落于口语,凡夫俗子田间炕头的土话,也得以滋润、更新。但中原声腔的时代影响力式微。囚牢里,岳飞念诵《满江红》,一字一顿空悲切。西湖边,暖风阵阵熏得游人醉,吴侬软语流行。南渡者的后世子孙,偶尔唱豫剧,喉咙一梗,心口一痛,收起板胡与锣鼓,静静看长空雁北飞。当下,吴越一带方言,偶尔有中原土话夹杂、闪烁,像岳飞墓,夹杂闪烁于栖霞岭的山色湖光。

如今,背着水杯这种水井模型离开故乡,中原少年踏上火车或飞机,就开始学普通话,准备去与异乡人谈判、交涉、谈情说爱、争权夺利。也操练充满优越感的京腔、沪语、粤音,试图隐匿小地方人的来历和背景。甚至操练英语、法语、德语、坦桑尼亚语,加大刷牙的密度和力度,遮盖话语乡土气息。直到疼痛难忍时喊一声“俺的娘啊”,才把内心最深处的悲伤,一泻而出。

土话如土,藏魂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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