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在云南游逛,最后几天回了趟老家弥渡,距离上次回去已有七年。

在微信上和初中同学冬梅说起行程安排,她问想去哪儿,我说五台大寺。在弥渡,铁柱庙、天生桥都是去惯的景点,五台大寺比较远,要不是在社交媒体上偶然刷到,我一直都不知道弥渡有这处“国保”——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冬梅说,那我们分两天,一天去五台大寺,一天去鸟道雄关。我在高兴之余有点窘。她知道我去年八月在云南观鸟,从香格里拉一路去了昆明。就像此次昆明的朋友特意带我去南滇池,估计他们都觉得,鸟人(观鸟者的俗称)嘛,只要带去有鸟的地方,自然开心。

弥渡和巍山的交界龙箐关有一块万历年间的石碑,上书“鸟道雄关”四个大字。该地正好在候鸟迁徙的路上,每年巍山环志站会在附近设点,给迁徙的鸟类上环志。有个朋友在去年秋迁时去过,那天有雾,而且过境的鸟多在夜晚,白天没看到什么鸟。我想着一月前后不搭,秋迁已过,春迁还早(且路线未必重合),特意去看鸟估计要扑个空,不过就算单单去看著名的石碑也是好的。

刚到的第一晚,和新朋旧友吃饭,听说我们要去鸟道雄关,几个人纷纷说,该请字老师带嘛。县城似乎谁都认识谁,冬梅说她有字老师的联系方式,很快安排妥当,第二天,我们驱车前往西山。弥渡县城是个坝子(云南话:盆地),靠近县城的矮山大多贫瘠,长着草和剑麻,以及稀疏的树木。要到盆地外围被称作西山的群山,才能感觉到植被青森的气息。初中时采集标本,去过西山的大风箐,花椒树下盘踞着蛇,林间密生着各种蕨类,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向冬梅问起,她说那边的水已经干了,景致不复当年。

驶过一处村庄,冬梅说这是新农村,上面有些人搬下来了。如果愿意搬,政府有补贴。听这番介绍的时候,我并未意识到终点就在眼前,小时候觉得西山何其遥远,现在开车不过半个小时。

字老师就在新农村的家里,我们开过了头,回去找他。老师并非通行的尊称,他名叫字加华,的确是老师,就在乡里的小学执教。老村的位置更高,入口建有一道巨大的牌坊,写着“石佛哨”。停车后,字老师脚步轻快,带着我们穿过老村一路下坡,边走边说,你们看远处两山的隘口,那里就是龙箐关,弥蒙古道在下面,我们顺着道一直走到那边。

我如梦初醒,是啊,鸟道雄关,本来是人走的路,只是正好和鸟的路线叠合,才有了别称。据字老师介绍,这条古道从弥渡到蒙化(巍山),全程八十余里,从唐朝就有,明朝的徐霞客也走过。古道五里一塘,十里一哨,三十里一铺。石佛哨,正是其中每隔十里的哨。

尽管并非遇古道必走的爱好者,机缘巧合,我也曾走过几段古道。日本熊野古道的中边路,东京附近的奥多摩昔道,浙江天台山的霞客古道(国清寺—智者塔院)。后两者因为修了盘山公路,古道有时被公路截断,需要走一段公路才能续上。熊野古道因为比较出名,一路遇到不少人,那是在十年前,据说这些年徒步客愈发增多。奥多摩和国清寺虽然都是热门景点,但特意步行深入的人很少,仅零星遇到一两个。在古道徒步的乐趣不仅有沿途的自然风光,更在于怀古,知道有哪些历史上的人物走过同样的路,忍不住想,纵然有些不同,他也见过此刻我眼前的风景。

字老师脚程很快,跟着他来到箐底,回望半山腰,阴天的梅花是一种带着水气的白,掩映着老村的房舍,像一幅画。石佛哨是个彝族村,途中遇到穿着民族服装在农田里干活的,背着柴行走的,都是妇人。字老师说,一半的人去了新农村,又有很多人外出打工,村子几乎空了。因为通了路,他现在也住在县城,开车上下班。

脚边溪流潺潺,冬梅有些惊异,说,这里倒是水好呢。

云南省这些年干旱得厉害,我想起冬梅说过,大风箐已经干枯。路上散落着嶙峋的黑石,我起初并未在意,字老师说,前面一段比较好,也就一百来米。所以这并非河水带下来的石块,而是铺路石?他指给我们看草丛中的石刻,结跏趺坐的佛像的细节已风化,旁边有两人合掌侍立。另外一块大石断成两截,双凤朝阳的浮雕仍清晰可辨。说是这里曾有一座石佛寺,石佛哨正是因此得名。

再往前,何止是“比较好”,简直让人惊叹。眼前是一段完整的五尺道,路面平整,每隔若干步有一级台阶,落差很低,可知这样的路不仅能步行、骑马,马车走起来也很便捷。我想到尚未走过的徽杭古道,大概也只有那样的商路可以与之比较。沿途陆续有一些遗迹,如半道土墙(据说是某户大车马店的遗迹),哨台,石板铺砌的看起来很完善的排水系统。随着深入,除了几只羊,没有再遇到其他生物,天阴欲雨,鸟也躲藏不见。明明行走在荒凉的山中,我却有种近乎惊心动魄的幻象:曾经,这里车马行人不断,车轮声夹杂着说话声,炊烟在山谷里升起。字老师背诵徐霞客游记中关于石佛哨的记述,仅一句话,但足以证明著名的旅行家曾在这里停留吃饭。

果然如字老师所说,五尺道并不长,再往前,石道崩落,路面嶙峋。初见时显得遥远的垭口渐渐近了,雨云朝我们压过来。我问字老师,你们小时候这里鸟就很多吗?他说当然,讲了几句小时候打鸟的盛况,补充道,现在都知道不能抓。

路上有许多伴随着传说的地方,如“一碗水”泉,借衣洞,石板上一个圆而深的坑,据说是马帮留下的马蹄印。要不是字老师一路讲解,我们肯定懵懂地走过。他说这条路是自小走惯的,以前从村里去赶集,到弥渡和巍山都是三个小时,如果去巍山,就要翻过龙箐关。他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去铁柱庙小学念书,背着一周的粮食下山,下课后还要自己做饭。后来考上县城一中,周初背柴下去,卖了柴,就是生活费。我这才意识到,我们是校友。我念书的时候看到过旁边班级男生的家人带着吃的来看他,应该是母亲和姐姐,都穿一身鲜艳的绣花彝装,多半就是来自西山,现在回想,不知她们是搭乘马车、拖拉机还是步行到县城。

过垭口,鸟道雄关碑因为在网上见过,第一印象是眼熟。字老师说,这是仿品,真的在林场。我不由得说,仿得很真啊。石碑浸染青苔,被松柏的阴影笼罩。更值得一看的是旁边的石头小庙,一溜五尊浮雕像。字老师说这里供奉的是南诏王的某位王子,因同情彝族人,被南诏王五马分尸,彝族人千年来一直祭拜他。传说或多有谬误,不过看得出小庙的确至今香火不绝。

返程原本有两种选择:走古道一侧的高山翻山回,可以从山顶眺望两县的坝子;或原路折回。因为开始下雨,字老师说那就走另一条没走过的路吧,对面山不下雨。

对面山,指的是我们来的路上望见黑脸绵羊觅食行走的山,并不高,山腰有羊道逶迤,顺着羊道走就行。也真神,字老师说得没错,只有这边不下雨,另一边的群山隔着古道,掩在青灰色的雨雾中,显得古老又浩大,是相机无法留下的美。

冬梅拿出带的馒头,三个人边吃边走。字老师和放羊人用彝语聊天,我仍在不死心地寻找鸟的踪迹。或许是被雨驱赶过来,星鸦、小鹀、树鹨、蓝额红尾鸲纷纷现身。冬梅比我眼尖,发现松枝间有只躲雨的陌生中型鸟,可惜我刚举起望远镜,它便飞走了。离开村子的时候,一只雉鸡蹲在脚下的草丛中,我们懵然不觉地走过,它仓促惊飞,一抹流窜的棕。字老师的手机里有此地春天的照片,溪流旁遍地报春花,不比香格里拉逊色。我们来的季节虽然是草木凋零的冬天,有梅花和山茶,并不寂寥。字老师还指给我们看一路的核桃树,以及据说在夏天会长满蕨菜的山坡,山地苦寒,村里人种的多是荞麦、青稞。在这里,动植物和人,都仰仗山过活。

字老师说他带过许多人来走这条道,各级领导、作协成员,尽管走过的人都说好,但古道依旧名声不显。对比我走过的其他古道,这里的确是藏在山中无人知。我感到一种矛盾,既想作为私藏景点,又想对每个人大声介绍有这样一条古道。

晚饭是在县城吃的,和字老师还有他的文友们。席间,字老师唱起一首彝族歌,并解释了歌词:山上每天下雨三次,起雾三次,想你三次;山上可能不会下雨三次,但一定会起雾三次,想你三次……

实际走过云雾间的山,便知道歌词十分应景。彝语有种绵长的韵味,愈加动人。后来我知道了更多关于字老师的事,师范毕业后,他选择回到西山当教师,直至如今。其间有过很多次调到县城的机会,他都拒绝了。每年他会拿出一个月的工资捐助高中生,他捐助过的孩子好几个都上了大学。

回到上海,我上网查询,得知弥蒙古道的起点并不是弥渡,而是相邻的祥云县。在公众号上读到字老师的文章,对弥蒙古道有更为清晰的阐述,摘录如下:“在古代,重要的交通要道,通常会按照五里一塘、十里一哨、三十里一铺的距离设置驿站。弥蒙古道上的塘、哨、铺的设置也是这样。弥蒙古道与祥云的云南驿相连。过去,远来的马帮进入弥渡地界后,穿过弥渡坝子,到罗摩衙铺(即今天的龙门邑村),往西顺着蒙化箐而行,途经烂泥哨、安塘、桃园哨、石佛哨、兴塘、龙箐关、沙塘哨、大俄塘等哨塘,然后进入蒙化古城,再往西至保山。”

徐霞客当年的行程和我们那天反方向,从蒙化(巍山)往迷渡(弥渡)。“即北来东度而南转之脊也,是为龙庆关……东向下者四里余,有数家居峡中,是为石佛哨,乃饭。”

到如今,大多数古道与现代道路叠合交织,有些人骑摩托车到奥多摩的某个点匆匆“打卡”,从国清寺到智者塔院,也可以坐公交车或出租车。我有种感觉,人们选择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过尚存的古道,更多地是走在一种对历史的想象中,试图捕捉历经岁月变迁仍存在的那点余温。在弥蒙古道的半天时间里,我们一路有字老师的故乡情结与回忆相伴,因此不光有遥远的想象,同时也走在真实的切近的生活中。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仍在呼吸的古道,因而更珍贵。如果有机会,想在花开四野的时候、候鸟迁徙的季节,再多去走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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