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底,村里大多人去了牧场。但部分年轻人并不喜欢去,他们眼中满是手机中不断重复着的各种奇异的世界。那个虚拟的世界不能带来丝毫物质的补给,不能让人安稳下来。诞生在草原上的人们,看到的世界应该更加光明而辽阔。

与年轻人相比,老人们安稳多了。老人们适合当生活的向导,却屡次失败,因为他们的经验带有片面性或不合时宜。失败使他们失去了作为向导的信心,接下来只好在光阴里安度晚年,而那种坚定的生活信念一直被保留着。

年轻人们终于扛不住都去了牧场,村里静了许多。没过多久,孩子们也都去了学校,村子彻底静了下来。我突然听见车巴河轰然鸣响——多么雄厚的交响乐,我忽略它已经很久了。

沿着车巴河,我走遍了岸边的所有村子。是的,我体验着生命应该体验的世界,完全放弃了诗歌和童话。但我不知道,这样的体验能给我带来什么结果,那样的结果能否改变我对生活的认识和看法。

那是一个阳光并不明亮的中午,我又去了车巴河边最远的一个村子。我在那个村子挂职,负责的工作是扶贫。我已经习惯了出没于各个巷道及外院里屋,我苦口婆心,我叨叨不休。

我把想象中的事实归纳为一个能够理解的现象时,我想我应该能够在这个基础上为村民构建起新的生活。然而我错了,我的生活又多出了烦恼、焦虑以及无法融入别人的孤独。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烦恼就越来越多。很长一段时间,我被大家有意无意地晾在村委会二楼。

我一直想,我的扶贫工作不深入民心,是因为村里的年轻人都去牧场了,我找不到可以沟通的人?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我们工作队有一个队员,他每到一户村民家都很受欢迎。那个队员叫丁子牙,是本地人。丁子牙告诉我说,村里人根本不知道还有我这个队长。

村里人不认识我?我不是来过无数次了吗?我说。

丁子牙说,群众都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入户那天恰好是娘乃节,“娘乃”在藏语中是闭斋之意。藏区娘乃节期间,闭斋者全天缄口不语,不能吃喝,一直到第三天晨曦微露时才解除斋戒。我选择这个时间入户,本来就错了。

丁子牙真是费尽心思,每到一户总是不遗余力地解说我是谁,村民都露出了欢迎的笑容。

“你们都玩过扑克,扑克里有两个大王,实在记不住的话就想想玩扑克,那样你们就会想起来,队长姓王,就是扑克里那个‘王’……”丁子牙就是这么说的。多么聪明的家伙,这样人们一下子就记住了。然而,我心里清楚问题的关键在沟通上,不同语言与文化需要漫长时日的沟通才可以达成一致。

这天,我再次去了那个村子,那里的人依然说不上我的名字。奇怪的是,他们知道我曾帮忙给村里维修水磨房的事儿。维修水磨房也不是我的功劳,可他们却记住了。于是我逢人就说,我曾帮你们维修过水磨房。这样一说,大家都热情起来,同时也向我反映了许多困难。

四月算是春和景明的好日子了,可车巴河边依然在飘雪。朋友在电话里高兴地说着花花绿绿的往事,说着争风吃醋的乐趣,还说吃了鲜美可口的枇杷。感觉上我已经和那样热闹芜杂的现实有了距离,不过我也应该吃个枇杷,枇杷的味道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离开村委会,我直接去了扎古录镇。走遍了所有水果店,就是没有枇杷。走进最后一家店铺时,那个本分的老板娘张大了嘴巴:你要枇杷干啥?种吗?要去山上挖呀。

我说,不是你说的那个枇杷。

她说,枇杷只能长在山里,家里很难种活的。

我和她之间也无法沟通了,我们都说着枇杷,却不是同一个东西。她所言枇杷实际上是高山杜鹃,这一带把高山杜鹃也叫作枇杷。是的,书面表达和方言表述之间不仅仅是缺乏沟通那么简单。枇杷在车巴沟没有,而枇杷(高山杜鹃)在车巴沟何时缺少过?

回到村里,打开电脑,我认真看着枇杷的图片,它似乎真的是十分遥远的东西了。

我想,我必须带些枇杷来到车巴河边,其意不在吃,我只是想证明,的确有一种果子叫枇杷,像玩扑克要知道有两张“王”一样。

扶贫工作队除了我和丁子牙,还有两个年轻小伙子。我们一起吃住,每天吃着面片,时日久了,胃开始挑剔,于是我们商议每人拿出一道拿手菜改善一下伙食。话这么说,可是除了野菜,我们也没啥好东西可以安慰一下肠胃了。

村子在车巴沟中段,往沟里走就是贡巴,继续前行便是数不清的村子,再继续,就是光盖山了,翻过山便是迭部县益哇乡的扎尕那村。一条沟隔一座山,一边是神仙居住的扎尕那,一边是泥泞漫道的车巴沟。

过了饭点,我们已经感觉不到饿了,但饭还是要吃的。“我们去贡巴吧,”丁子牙提议,“商贸城就在贡巴,你们不知道吧?”“贡巴啥时候还有了商贸城?我们还真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丁子牙笑而不答,我们只好求他带路。贡巴去过好多次,唯独不知道商贸城在哪儿,于是我们把丁子牙搡进车里,一溜烟去了贡巴。

我们顺顺当当地跟随丁子牙去了贡巴商贸城。第一次进商贸城,当然高兴了。里面有商店、有饭馆,开饭馆的人是扎古录附近牙关村的,生意不错。

吃完饭后,我们又逛了一圈,不到10分钟就逛完了。这就是商贸城?我们对丁子牙所谓的商贸城表现出强烈不满。

丁子牙说,这才是冰山一角呀。

我们渴望他能带我们去看看整座冰山,然而一切不过是想象罢了。所谓商贸城,只是在一片空阔的草地上搭建了许多错落有致的活动板房而已。商贸城由贡巴寺院寺管会统一管理,板房按年收租,房子有大有小,随经营者需求而划分。商贸城最多的商品自然是绳子和铁制品了,因为在牧区这些东西是不可或缺的。除此之外,有日常用品,也有少量化妆品。让人高兴的是还有一家裁缝店,店铺里挂满了各种衣服。裁缝是本地人,手艺相当出色,衣服都是她亲自缝制的。我们问过了,平日补个裤洞、钉个扣子,都不要钱。

还有一家专门打酥油的店铺,主人叫扎西吉。店铺里有冷藏柜,柜里有大小不一的许多酥油坨子。除了酥油还有酸奶。酸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而是当地人所说的达拉水。简单地说,就是制作酥油所剩的酸水。达拉水如果在锅里熬,熬好倒入一个干净的白布袋,让水分慢慢沥干澄尽,剩在布兜之中的就是曲拉了。曲拉还可以制作成奶酪,奶酪是食物补钙的最佳选择。

扎西吉是本地人,家庭条件好,丈夫在外地开铺子,她在商贸城打酥油,酥油是纯手工制作的,质量好,价格也合理。我们拍了许多照片,她很配合,还笑着说,别发朋友圈,全贡巴的人都知道我的酥油好,没必要宣传了。

“不发,不发。”我们笑着说。“一天能卖多少?”我问扎西吉。扎西吉说,达拉水不到中午就卖完了,天热了,卖得更快。酥油都是人家订好的,多余的没有,要的话要提前订。她又笑着说:“奶子都是附近村里的,我给的价钱高,也算是帮大家销售。虽然脱贫了,但收入再多点,总不是坏事情。”

从商贸城出来,天色渐渐转阴了,而且闷热,看来又要下雨了。

丁子牙说:“商贸城是我起的名字,只给你们说了,别人还不知道呢。”

我们都笑而不答。丁子牙又说:“有一天,这里一定会成大型商贸城的,奔入小康,没有商贸城说不过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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