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童年,水果极为罕见。

香蕉、芒果和草莓,都是很晚才看到的东西。它们最早出现在印刷品上面,鲜艳夺目。人类对过于鲜艳的东西都是存疑的,比如野蘑菇。黑不溜秋的番薯和土豆就要真实得多,生番薯差不多就是我童年的水果,拿着铅笔刀一路削过去。看到香蕉的时候,我已经读高小了,我跟在一个挑卖香蕉的人后面,趁她不注意,我拿了一根香蕉疯跑。我至今还能记得手握香蕉的感觉,那种负罪感和获得感交织的莫名的亢奋与刺激。在我十七岁那年,我去了一趟福建莆田,那是我父母的老家。我每天穿梭在密密的芭蕉林中,或者躺在龙眼树下,它们都是集体的产物。我舅舅跟我说,你就躺在树下,风吹下来就归你了。

最常见的是西瓜和甘蔗,那时不常吃,但毕竟有。西瓜出现的时候,正是酷暑,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那时候少有专门的水果店,所以西瓜也可以出现在杂货店,和夏天的蒲扇一起出售。我看到西瓜,会有生理反应,喉咙里反复咽着唾沫。我跑去对母亲说,外面西瓜五分一斤。母亲不动声色,她说我知道了——她根本不知道,这西瓜切开来,咬下去,会是多么甜。说甜,甜不过甘蔗,甘蔗在季节的另一端,过年时节,泥泞街上满地的甘蔗皮。那时,甘蔗是论根买的,都是临时摊点,甘蔗像枪杆似的靠在墙上,任人挑选。正好是春节,人们打扮得跟平常不太一样,换了新衣裳,狐假虎威,走路的姿势都有点浮夸,三五成群地拿了根甘蔗在街上招摇,远远看去,以为农民起义,要揭竿而起。

当年都是熊猫啃,暴牙而食。据说外国人是不吃甘蔗的,他们看到中国人啃甘蔗,退避三舍,像是遇到了史前人类——对他们来说,那只是炼糖的原料而已。确实,它不太像水果。我们内心对水果的描绘,首先是苹果的模样,它是大家闺秀,桃李瓜橘之类都是它的变形。甘蔗则另开一路,鹤立鸡群。但它甜呀,它只有甜,甜得方正。没有甘蔗的日子,我们还吃过芦稷,一种很细的貌似甘蔗的植物,剥掉皮,里面是白白的貌似泡沫一样的疏松质地,它有一点点甜,甜得非常可疑。现在见得最多的是紫皮甘蔗,紫皮更甜,更粗壮紧致,节距也更短。紫皮甘蔗似乎不适合熊猫啃,反正我啃不了。所以,有时候看到青皮甘蔗,还有点小怀旧,怀念它的甜里的还有那么一点不纯粹。

在如今网购流行的大背景下,水果店一味地贵,水果店正在失去它的日常生活属性,水果店的灯光布局,大有玄机,在各种灯光的照耀下,店里的东西一个个饱满,红润而鲜活,它们不一定好吃,但一定得好看。像我等工薪阶层,要补充维生素C,还是某宝吧。但万事都有例外,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或去医院探望病人,这个时候我们就想起水果店来了。进了水果店,一般都不问价格,临时阔一回的感觉,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魄,要拿就拿最好的,非礼品包装的进口车厘子不可。在我以前的认知里,香蕉是很高贵的水果,把它拿在手里,把皮一瓣一瓣剥开来,一个很优雅的过程。它后来一步一步堕落成探望病人的专属水果,是我始料未及的——而且,它还不是主角,果篮里有了苹果和蜜瓜,有了葡萄或提子,这些都齐了,这才想起来,要么,再来一瓣香蕉。

水果店也卖甘蔗。甘蔗是一个例外,它简单粗暴,它一来,水果店就乱了章法,门口的脏乱差都是它带来的。以前削甘蔗用的是镰刀,也用木匠家伙的,比如一字刨,民间也叫鸟刨。现在的工具搞复杂了,甘蔗的分段而售,到后来去皮,切成一截截的,中间的结都去干净了。我们在水果店或者超市,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原始的甘蔗,它被精致化了,成为生活仪式的一部分,最后呈现在某个优雅的午后茶盏里。等我们品尝它的时候,只剩下了甜,再也没有甘蔗这个物种,以及它背后的热带亚热带的概念。

人类对糖的渴望是刻在基因里的。糖在当年是稀罕物,母亲把它藏在机密的地方。当年流行古巴红糖,我一直以为红是糖的本色,后来看到了白糖,像某种可疑的化学成分,一时还难以接受。以前的零食,几乎都是糖和粮食的结合。麦芽糖本来就是粮食提炼的,于是从那个并不遥远的农耕时代,走出来一个又一个兑糖佬。麦芽糖要是再加点碎花生,那简直就是天花板。在糖面前,我们是最容易丧失警惕的,比如糖衣炮弹。宝塔糖就是糖衣炮弹的雏形,我们不知道它是来对付肚子里的蛔虫的。读小学时,同桌居然迷上了开塞露,我们不知道它叫开塞露,也不知道开塞露是干嘛的,反正咬开来有点甜,这点甜把他迷住了。他让我试试,我就试试,果然有点意思。有一个小学同学,部队子弟,他的书包里出现了一罐炼乳,上课时偷偷地拿出来,舌头像蛇信子一样飞快地往罐头里舐一口,真是羡慕死我了。那时候天天喊着要解放台湾,那个矮胖的女教师是这样说的,台湾到处都是甘蔗,他们有的是糖啊——天哪,这么多的蔗糖,台湾同胞还不齁死?

糖是能量,是战备物质,它的背后有一段漫长的奴隶贸易的黑暗史。扯远了。以前,我们经常爬到岸边停泊和维修的外轮上,爬到它的救生艇里,探寻那里可能存在的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巧克力曾经是我的最爱,我最喜欢的是那种可可粉占比70%的那种,含在嘴里慢慢地溶化,简直妙极了。现在,物质极大的丰富,糖的获取不再是问题,我们身边几乎所有的食品里都潜伏着糖——这么迷人的东西,有一天我们居然会对它持以疑虑,作为曾经的重度甜食爱好者,已经蜕变成一个低碳饮食的践行者。

以一句流行语作结:甘蔗像爱情,前面有点甜,后面全是渣。

黄立宇,写作经年,现居浙江舟山。一九九五年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二〇〇一年创办“新小说论坛”。作品散见于《收获》《十月》《人民文学》《花城》等刊,部分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以及各类年度小说选本,中篇小说《制琴师》入选2021年度收获文学排行榜。著有短篇小说集《一枪毙了你》、散文集《布景集》等。曾获浙江省优秀文学奖、首届三毛散文奖、第七届郁达夫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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