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金吉泰素未谋面。

金吉泰于2018年去世,其子金雷泉“千方百计”找到我,言及其父在世时经常提到我。其实我和金吉泰“神交已久”,我们同乡,他当记者时我也当记者,他当编辑时我也当编辑,无非,那时他六十多岁,我二十多岁。读者禁不住诧异,六十多岁不是该退休并颐养天年?金吉泰是农民记者、作家,金雷泉在《我的父亲金吉泰》一书中写道:“我的父亲,八十六岁生涯,一辈子耕耘农田,一辈子痴爱文学”。不要小看金吉泰,他在雨天农隙、雪夜冬闲之际进行创作,著作达20余部,尤喜为孩子们创作,他的作品《月牙泉的天马》《流浪猫立遗嘱》《快乐的小公鸡》《田园童话》《小毛驴出国》《没牙三弦琴》《青蛙借雷声》等深受孩子们喜爱,自创“田园童话体”。金吉泰生前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获得甘肃省艺术终身成就奖。

一个人,一辈子,偌大年纪,以农民身份,投身新闻和文学工作,又取得累累硕果,值得年轻记者、作家尊敬。他去世后,兰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又编辑并付梓出版《金吉泰兰州文史见闻录》(敦煌文艺出版社,2023年)一书,字里行间,金吉泰表现出对甘肃以及兰州历史文化的关注,是对“兰州最真诚的记忆”(高生军)。

“铜奔马”,举世闻名。它是如何出土的呢?传闻一度版本颇多。金吉泰通过采访几位农民,还原了事情的本来面目。在《甘肃铜奔马出土记》一文中,他写道:“亲手把铜奔马从阴冷的古汉墓里捧到阳光底下的几个朴实的农民,至今默默无闻,鲜为人知。”原来,1969 年 8 月 1 日,武威县新鲜公社新鲜大队第13生产队的社员动手挖战备地道。他们的饲养院紧贴雷台之下(雷台是一座上面盖着庙宇的高土墩,四周齐削如城墙一般)。他们用架子车拉土,越挖越深。40多天后,即9月10日下午,正在刨土的社员一镐头落下去,镐刃碰在什么硬东西上……一座汉代古墓由此浮现。就在通往这穹窿的通道口上,放置着一匹双蹄腾空的较大的铜马,左右还有两个大“盆”,一个里面是清水,另一个里面是骨头。大家用架子车将铜车、铜人、铜马、铜牛从地道里拉出来存放在饲养院的库房里。第二天,队长向大队和公社汇报此事。上级决定把这些文物全部上交武威文化主管部门。上级为奖励农民发现文物,给他们赠送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像章。

铜奔马,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马踏飞燕”。“马踏飞燕”最早由原甘肃省文化局文物科科长王毅同志命名,并因得到郭沫若同志的认可而得到广泛使用。我曾几次买过大小不一的“仿制品”,作为出自家乡的“物产”送给友人,友人均爱不释手。你不得不叹服,东汉工匠匠心独运,构思精巧,居然让马的一只右后蹄踏上一只凌空飞翔的燕子,以燕衬马,一马凌云飞驰,却有万马回旋之势,其情其状,令人顿生进取、奋发、拼搏之心。1983年,铜奔马被国家旅游局确定为中国旅游图形标志;1996年,国家文物局组织的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专家组在对文物名称审核时,认为“铜奔马”定名规范,并将其鉴定确认为一级甲等(国宝)文物。

金吉泰还请冰心先生题过词。一则文坛趣事记录与冰心的“交往”。那是1989 年,56岁的金吉泰在兰州城里打工,负责编《兰州晚报》农村版副刊,策划在六一儿童节到来时,在版面上刊发儿童文学稿件。他想请谁给孩子们题个词,想着想着心血来潮,异想天开,“请冰心她老人家给我们报纸,给今日兰州的小读者题个词吧!”

此设想一出口,编辑部同仁喷口大笑,觉得不可能。金吉泰不可能认识冰心,他捧读冰心的《寄小读者》时还是20世纪40年代的事儿。

事有凑巧,在省出版社工作的友人因公去北京,能见到冰心,金吉泰便斗胆将这一请求提出来,恳请友人帮忙。友人面有难色:“冰心老人年岁已很大了,她多住在医院里;像写序言、题词这类事医生是不允许她做的!”

金吉泰一再恳求:“是的。你想,我读《寄小读者》时还是个娃娃,如今都两鬓挂霜进入知天命的档次了,她老人家能不成寿星吗?正因为如此,还请你老兄为我报碰碰运气吧!”

之后,金吉泰积极为六一版面准备稿件,并没有为题词留版面——他也觉得那事希望太渺茫了。

不久之后的一天早晨,一封印有“中央民族学院”字样的白色飞鸿翩跹而至编辑部,金吉泰拆开一看,竟是冰心老人的手迹。

“我们大伙有点不敢相信的是:以她的高龄,以她的声名,竟肯为全国几千家报刊中的一份小报认真题词!这精神、这思想境界太令人感动了!”

《金吉泰兰州文史见闻录》洋洋洒洒37万字。通过亲身经历、采访、目睹,金吉泰撰写《莫高窟与三个榆中人》《兰州近郊古战场》《兴隆山独有的人文典故》《<丝路花雨>出台前后》等文章,寻寻觅觅,为历史文化踪迹留痕。他出身农民,又少不了笔墨记录百姓生活变化的点点滴滴,如《雪线下的村庄》《走出窑洞上楼梯》《打麦场上的喜剧舞台》《山乡教师苦与乐》,虽时过境迁,但读这些“豆腐块”,更觉今日陇原大地“山乡巨变”,家乡父老乡亲正在合力谱写新时代发展新篇章。这是来自民间的最原始的记忆,也是兰州、甘肃历史、文化现象的生动缩影。

我曾心生疑问,一个农民从事长达70年新闻采访、文学创作,莫不是为名利?金雷泉专门写《父亲的名利观》一文:“父亲也爱名利。收到稿费单,父亲乐呵呵的,会买些花生米、新疆葡萄干犒劳自己。作品发表后,父亲像见了珍稀宝贝一样,会无数次地翻阅,欣赏。母亲会问:你一遍一遍地尽看,不嫌烦吗?”但“为了农村的业余剧团,为了拍戏,父亲自己掏钱买音响,出钱演戏。父亲一辈子辛辛苦苦挣钱,为了生活,自己省吃俭用,却把钱用到了文化活动上,很多人不理解。”

那日,在我家乡阡陌院寓所,外面大雪纷纷,我和金雷泉相谈甚久。我们聊他的父亲金吉泰,渐渐,一个中国乡土文化守护者、陇原地域文化弘扬者的形象由模糊到清晰。我更觉得,金吉泰是一个不甘心向命运低头、精神始终富足的人,以农民之身份,硬生生蹚出一条文化人生之路,殊为不易,也打破了人们对传统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既定印象,他给社会和孩子们留下的丰富且宝贵的400多万字的作品,如家乡兴隆山的春天,陌上山花,路人争看。

(作者:许锋,系广东财贸职业学院教授,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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