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跨省几十公里去看一部排片甚少的电影。从电影院所在的小镇建筑群来看,这里曾经繁荣过,是比照大城市的样子开发出来的。可眼下,沿街不少商店都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

电影院里算是人比较多的。散场的时候,一二十个人从狭窄的门厅里走出来,走到开阔的观影等候区时,瞬间散开了,电影院又恢复了宁静。与此同时,还有观众正沉浸在不同的放映厅里,但人数也不会多,座位席是黑暗的,只有银幕亮着。想到这个场景,我就觉得孤独。满座看电影是热闹的,零散几个人看电影,连吃零食的声响都没有,总让人忍不住四顾。

等候电影开场时,我去寻找午餐的地方时,路过一家大型室内篮球场,没有人;一家海洋馆,门紧闭;一家儿童游乐场,有三五孩子在坐摇摇车,好歹算有些声响……寻到一家比萨店,也没有客人,我点了水果比萨和蘑菇汤,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等了20分钟才送过来,很美味。

在这场奇特的观影经历之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留在脑海里的片段。之所以说感受有些奇特,是因为当时的那个环境,让我有身处“时间的旷野”当中的印象。我在“时间的荒野”“时间的沙漠”“时间的沼泽地”等多个说法中徘徊良久后,仍然觉得“时间的旷野”更合适些,更接近那个时刻时间赋予我的感受。是不是外边更大的世界都是如此?热闹的是局部,整体上偏于荒凉?而我常年衣食起居的那个空间,真实程度究竟几何?

灯红酒绿(繁华热闹),人间烟火(朴素真实),荒芜野蛮(寂寥空旷),这是三个不同的生存空间。人大多数时候被困在各自的空间里,很难真正打破那种类似玻璃罩子般的无形框架,即便有机会到陌生之地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体,身体的本能仍然一刻不停地催促你回到日常中去,继续在那个熟悉的地方转着圈。在这三个不同的空间里,时间所呈现的状态也不一样,被加速、被压缩、被标记、被稀释、被打包……似乎只有在荒蛮之地,时间无处不在,并时刻提醒你看到它。

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时间是被定义好了的。而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时间就像空气、森林、河流一样,成为一种物质,是本真的存在。当一个人形只影单地来到无人区,在短暂的新奇、放空、想奔跑或大喊之后,很快会发现自己变得孤独、不安、恐惧,像陷入无底的沙坑一样陷入时间的包围。时间并不是一头怪兽,它没法被形状和性格来形容,时间是万物,是空间,是宇宙,是黑洞。在时间面前,个体的人渺小如一粒沙子。

人一生下来,就活在被定义的时间里,几点要进食,几点要饮水,几点要入睡,几点要醒来,上学,放学,上班,下班,旅行,被催婚,结婚……“到什么点儿做什么事”,老人这样教导我们。那些伟大的诗人也困在被定义的时间中,他们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一寸光阴一寸金”……古人的平均寿命比今人短许多,但他们很少对时间悲观,常常用各种手段来激励自己,反而是坐在写字楼里的现代人,常常觉得时间太快、时间无用,在古人的教诲中自责又自弃地度过一天又一天。所以,人有必要到荒蛮的时间中去,站立片刻。

关于时间的荒蛮,我想起一部外国电影,一名探险者掉进了峡谷的缝隙中,右臂卡进了裂缝里,他苦苦煎熬着等待着救援。两天两夜过去了,时间的漫长与残忍已经显露无遗,第三天的时候,他决定用仍可以小范围活动的左手,拿刀把右臂被卡住的部分切断……那部电影的大部分篇幅都在表现这个过程。作为观众,观影的那一个半小时时间转瞬即逝,但电影中的主人公,他的眼神与表情,让每一秒都像世界末日。时间在这里有了对比。时间无视人的悲欢离合,时间既不俯视也不仰视,只是保持着它荒蛮的本色。在时间面前,人被打回原形。

想起有一年自驾远游,遇到一处高速公路封路,导航将车导至一条布满坑洼和坚石的小路,我以为用不了半个小时,会重新回到平坦舒服的高速公路上。其实不然,路况越来越糟糕,村庄与村庄的通行间隔越来越长,突然某一个时刻,我大脑接近一片空白。现在回想起来,那无疑是当时的我觉察到自己闯进了一片时间的荒野当中,脱离了所有自己最熟悉的景象,唯有导航发出的机器人声带来稍许安慰。正是正午,阳光灿烂,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时间的双手正试图撕开车门冲进来,令我感觉自己会淹没在这时间里……经过两三个小时的胆战心惊,我重新回到高速公路,时间的荒野被撂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时间的花园——由汹涌的车流、清晰的路牌、让人安心的服务区和加油站等构成。

张爱玲写“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是现代作家中较早发现时间面目与真相的写作者,她写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带有浓厚的宿命感。在她描述的那种万古如长夜的时间荒野中,只要看到一个人,都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人遇见人,就是弱者遇到铠甲,手无寸铁拿到武器,仿佛有了对抗世界的能力与勇气。其实拆穿了看,对抗的依然是时间,是时间的荒蛮所制造的压迫感。人是时间当中柔弱的花草,能开出一点芳香,就是莫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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