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此时,我正坐在大厅最远端内阳台的一角。

开春后,上海的天气多雨少晴,天色阴晦,有些冷。楼里有人装修,我妻子海鸥在洗衣服,电钻、锤击和洗衣机声不紧不慢,坚硬、固执而持久。

我不禁又想起《总朦胧》中的那个画面:开门回家,房间有些冷,长长的客厅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几个平方大的内阳台,爸爸披着长鸭绒服,半俯半站。他前面是用家中几张不用的旧矮柜拼成的一张画案,画案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绛红色的陈旧绒毯,一端摆放着画画用的笔墨纸砚印章,另一端则堆着阿姨晒洗衣物的衣架衣杆塑料盆等杂物。

爸爸就在这一片家庭琐事的杂乱交错中勾画着他心中最美最好的图案。妈妈于康离开我们近六年了,爸爸孙峻青也离开快五年了。爸爸走后,种种阴差阳错,我也没有再回过上海这个家。此刻,我有些恍惚,抬起头,试图捕捉到爸爸妈妈的气息,时空在瞬间错位了。

《总朦胧》是去年爸爸诞辰一百周年我写下的纪念文章。写完之后,失落成空虚。我想谁都不愿意撰写此类纪念文章,因为那意味着在你的人生路上,他们已转身而去,再也不会重逢。但责任和理性又鞭挞着你必须亲手剖开内心最深处的细嫩,鲜血淋漓,痛不堪言。我暗自发誓:至此为止,再不返回。

但当《胶东文学》在父亲诞辰之际策划推出纪念专辑并向我约稿时,我没有什么犹豫便答应了。父亲走出西楼子村,走出胶东,走过黄河长江,走进大中华的文学艺术史籍,胶东是他情感的原点和终结点。他半生客居江南,但总是频频回顾,时时惦念。故乡也关爱着父亲,称他为“胶东赤子”。一个时代的此时此势,一个人的此生此为,一种命运的此起此落,一个人与时代,如同一滴晶莹的水珠穿越了光阴的针眼,虽然浸润无声无迹,但无不印证着星辰大海。

当今人们目光所不及的地方,不能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往往容易成为后人诠释的肆意妄为之处。这可能让人情不自禁地着迷,也可能疑惑。所以,趁我们的记忆还清晰,让画面变得清晰。

2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当你试图把握命运,其实你就开始有了衡量命运的尺度。我父母虽然出生在胶东丘陵的山野之地,但如同那个大时代的人一样,他们不可避免地要在难以取舍的大势下自我辨别,自我完善,做出他们生命中的每一次选择。而我们需要窥测它们之间的关系,触碰它们之间的因果。

在当时那个光怪陆离但又惊心动魄的世纪中,爸爸妈妈和他们那个时代无数的青年人一样,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了使命。他们不计回报,甚至不惜生命。现在的人可能难以想象和理解,当时那些舍生取义的人,信仰为什么会那么坚定?意志为什么会那么坚强?

因为他们坚信,坚信人类应该有更美好的生活,坚信社会会更加公平正义,坚信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好的期望都应该和必须实现。而且,他们就是在亲手实现这些坚信。

他们这样想,也这样做。这种精神逻辑简单,但确实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实践能力,遇百折而不屈,逢万难皆不挠。推动着自己,也带动着他人奋勇争先,不死不休。

胶东的家家户户,每村每庄支援战争的手推小车,从热炕头出发,一路推过了滚滚长江。

总有许多精神是被颂扬的。比如保卫家园,抵抗侵略者,争取独立自主自由的新时代。人们为此视死如归,前赴后继,不屈不挠。这是人类的希望,也是人类自我救赎的本能。这也是那个时代最洪亮的主题,是当时任何有志气的中国人被激发而起的自然而然的本能。

历史总在重复,只不过每一次醒来的人不同罢了。

其实,我们每一代人都是有缺陷的。我们评判一代人不能离开时代的大背景,更不能对其动机诛心,那不是不厚道,而是愚昧、阴暗和邪恶。

当我妈妈于康拎着小包裹,瞒着我姥姥,和小伙伴一起跑到邻村参加队伍时;当我父亲孙峻青作为战地记者在庆功大会上偶遇我母亲时,一个人的命运就融合进了时代的浪潮,沉浮起落,一个家庭也和一个时代形成了休戚与共的牵连。

于是,一路走来,爸爸妈妈风雨兼程,坎坷跌宕,不弃不离,生死相守。有了我们上海的家,也有了我们散播在中国、美国、澳洲的血脉依存和香火延绵。

我的爸爸妈妈现在长眠在上海西区的福寿园中,塑像高立,他们紧紧相依,亲密无间。雕像的背景按他们的心愿雕刻上了胶东大地的特色:青松刚劲,崖陵绵延,红叶遍野。雕像下部照片中年轻的爸爸妈妈,眉眼如画,笑容可掬,无拘无束,开怀自在。

3

我父母亲的恋乡之情溢满了他们的思维、情绪和生活。他们对故土和故乡父老乡亲的眷恋之情和拳拳之心,可以说覆盖了他们的一生。

在上海生活了六十多年,爸爸妈妈依旧一口浓浓的胶东话。我们家也是以面食为主,回到家中,经常充斥一股浓烈的咸腥味,两位老人守着面前几碗家乡人刚捎来的虾酱、咸鲅鱼干、小米粥、饽饽饼子什么的,眉开眼笑。“真好吃!”他们说。

只要家乡有人来,无论是老友熟知,还是新朋陌面,爸爸即使身体有所不适,也都会很有兴致地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与他们详谈细聊,家乡新近发生的一切都会让父亲或高兴,或惊讶,或伤感,或难受。爸爸的恋乡情结在艺术上主要体现在他的散文和诗歌作品中。

到了晚年,爸爸则是以咏诗作词为主。甚至在医院中,经常可以看到爸爸披着病号服,一个人在华东医院长长幽静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从这个或那个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小纸片划拉上几笔。我这里有不少爸爸未写完的词句,到后来爸爸身体虚弱,有许多则不成笔画,难以辨认了。

而诗词中,恋乡则占了绝大部分。

对故土的眷恋之情已经和他的生命连接在一起,“赤子”与故土故乡人血脉相融,是断然不可分割的。

烟台午夜听雨

(困卧病榻,豪雨经宵,枕头上吟此。)

岁岁频返海边城,

故园风物总牵情。

卧听胶东一夜雨,

足慰江南半生梦。

乡心不与年俱老,

痼疾却随日益增。

安得扁鹊回手春,

踏遍齐鲁万千峰。

1993年于烟台毓璜顶医院

丁丑怀乡偶成

云山北望雪漫漫,

齐烟九点路三千。

一片痴情恋故土,

半生壮志写乡贤。

梦里频驰烽火道,

望中尽是不夜天。

几度沉浮人已老,

犹有豪兴再着鞭。

1997年2月3日写于上海寓中

思胶东

一生形迹似飘蓬,

河山万里任纵横。

太行暮钟入戎梦,

江淮荒鸡催晓征。

年年久为异乡客,

岁岁栖居吴越城。

故里亲友半零落,

缘何犹自思胶东。

2006年12月24日晨起披衣急书

何为“恋乡”?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故乡,不仅是一个人生命的原点,也是人类的文化原点。

“故乡”多具有象征意义:童年的美好,自我的理想化人格,灵魂的家乡,“故乡”有时等同于为生命心灵安放一个家。

心理学认为,故乡意象是一个人的人格结构形成的重要元素之一,是一个可以过滤和淘汰掉痛苦记忆的地方。

回归家园,也可以说是一种对风尘浊世的厌恶,一种对人性龌龊的规避。

“故乡”的内涵,由“地理”而“心理”,再至“文化”,层层扩展、提升,具象而抽象,含义逐渐丰厚蕴藉起来。找回故土、故人的温暖的感觉,慰藉自己漂泊、浮躁、疲惫的心灵,回视自己起步时的状态,反思自己的心路历程,抹去岁月的尘封,获得新生。

我知道的是:当我父亲在岁月的风雨中回归自己心田中那块风和日丽、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的故土时,哪怕现实中并不能存在,它也已经建立在他心灵上。

那一刻,我父亲是舒坦的,从容的,更是自在的。

赤子来自大地,终究也归于大地。

我曾在十一二岁时从上海千里投奔到河南村姥姥家,住过两年。

晚上,姥姥炕头灯窝中的那盏忽暗忽明的小油灯,把姥姥布满皱纹的脸映得阴阳不定。她吧嗒着细长的铜头旱烟杆,用缓慢而又清晰的声音给我们讲那些百年流传下来的传说和故事。灯影揺曳,人妖鬼仙,冤魂野灵,东郭女、红孩子、皮子大仙、阴阳官司……风“咔咔”地震荡着纸糊的窗棂,我们紧咬着被头,越听越怕,越怕越要听。

村里的驴吃草胀死了,晚上,每户人家都拿着大盆大锅去分汤分肉。我的记忆中只剩下满屋满大炕喧闹熟悉的乡亲,还有硕大无比的铁锅中那颗硕大无比的驴头在浓浓的白汤中上下翻滚。

就是在这些背景下,一个人的审美、认知、价值感、是非观都会悄悄地烙上深深的痕迹。烙印是终身不能抹去的,影响一生一世。你可能并无察觉,但在某一天忽然一回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围绕着自己的这一切皆有来路,所以,也必有去途。

大约在十年前,我曾带着妻子海鸥和女儿凯茜回过一次故乡。

林寺山巍峨挺拔,一峡碧水清冽空蒙。满山的果树和青松间,我们登上了西楼子西坡的一座小山头。小道蜿蜒,依稀可辨。在一座田埂下,有座陈旧的小小的青砖石墓,那是我爷爷的墓地。

我给爷爷跪拜,转头对生在美国现就读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女儿说:“记住这块地方,这是你的血地。无论你将来生活在哪里,无论你去了多么远的地方,这里是你的起源,是你的根本。”

女儿默不作声,也跪倒在草丛泥土中,深深磕了三个头。

她起身后环顾四周,青山绿水,天地一体,人灵相融。

我知道,她是不会忘记了。

4

对我而言,对父母亲的记忆是由一个个片段构成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甚至张冠李戴。

然而,这种片段最后演化成生命的台阶,互相支撑,互相印证,成为自己一生起源和归属的诠释。不可否认,每个人终归是要验证自我的,哪怕是种无意识。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其实是不存在的。

再次撰写我父母亲,山苍苍,江水泱泱。

依稀中的音容笑貌,终归会散去,天高地阔,不知归路,但存在血脉中的殷殷之情和勃勃之兴却不会散开。

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不存在断裂,只是验证和继承。

否则,人类历史便成为了虚妄。

孙康青,峻青之子)

【作者简介:孙康青,独立撰稿人。1982年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编采系。20世纪90年代初赴美,长期在中美媒体工作,历任记者、编辑、主编、社长等职。发表过大量新闻报道及文学、影视作品。所著的长篇小说《解码游戏》在《收获》杂志发表并出版成书,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七日生》在国内公映。现旅居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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