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没有太多注意那个消息。人在旅途,匆匆忙忙,网络虽不时补充着大脑信息库,但在大量异国风情的挤压下,本就碎片化的信息,便点点滴滴地落地了,像风吹过的沙砾,偶有唏嘘,亦或是赞叹,但终归没有击中心灵的沉重。也许是因为人的麻木吧,生或死,只被视为一个过程,就像我的旅途,到了下一站,还记得上一站的影像吗?真的很难说。

直到有朋友告诉我,那个不幸被自己学校的校车撞倒身亡的人,居然是他。这才愕然,继而心悸,悲痛从心底突然喷发,瞬间淹没了思维。是他,居然是他!我曾经有过一个有点怪异的想法:人与人之间不必太熟识,太熟识了就会有太多情感的牵扯。现代人,似乎经不住牵扯了。这想法自己也觉得似有不妥,但今天,竟然是印证了。他的去世,瞬间,把我的心牵走了。

其实仔细想想,和他并不算太熟悉。我们只不过在那年的那一段时间,因为那一件事,而有了那么一段短短的交集。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很奇怪的,似乎并不在交往时间的长短,而更在于某种价值观的契合。古人推崇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其实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不同的价值观碰撞,只能让水混浊了,掺杂进太多的不愉快。而我和他,那短短的交往时间,却如下午茶,没有急于饱腹的急,也没有迷恋美食的贪,大概只有享受某种和谐的舒适。自然,也就在记忆里只留下美好。

那是近10年前的事了。从网上翻找到他的讣告,看着他那温和的面容,往事才一点一点地从记忆中泛起微澜,随即拼凑成完整的画面。2015年,他在鲁迅文学院读高研班,而他同班有一位学员是由我们公安系统推荐入学的。当时的公安系统,文学创作如火如荼,文学批评和理论研究却是短板。那期高研班恰好是文学理论班,我们自然便是重视的。我们推荐的那个学员王晓琳,是云南的一名基层民警,论理论基础,当然不如他的同学们。如他,当时已经是卓有成就的青年评论家了。王晓琳能和他及更多的优秀评论者同窗,实是荣幸之至。恰好晓琳也是勤奋的,读书期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专著。为此,全国公安文联联合鲁迅文学院,专门为晓琳召开了作品研讨会,于是,有幸在会上结识了他,和他的优秀的同学们。

那次研讨会,目的之一当然是鼓励晓琳,另一个目的,是希望借此结交一批优秀的青年评论家,为公安文学的发展注入活力。我在会上发言,恳请诸位方家多关注公安文学,多关心公安作家,我说:你们的批评,将如甘泉注入干涸的土地,将来必有幼苗茁壮成长,公安文学必将最终成就一片森林。我的话也许并不具什么号召力,但确是肺腑之言。而他,就在这次研讨会后走进了公安文学的天地。他和我,就此携手,彼此的感觉亲切、柔和、烫贴,仿佛神交己交,终是相见恨晚。

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话题,是一个关于公安文学的梦想:策划推出一部《中国公安文学史》,将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始而至今的公安文学萌生、发展、壮大的历程,用一部书而忠实记录,让那些似乎己经久远的文字和人,永远铭记在中国文学殿堂的柱石上。我们为此设想而兴奋,我们为此设想而激情澎湃。其实,今天回想,我们并没有很多次的促膝长谈,也并没有一醉方休的放纵,不多的几次面叙,他始终是温文尔雅的,是柔和亲切的,但他也始终是坦诚的,是坚定的。在最短的时间里,在他紧张而繁忙的教学与创作的间隙里,他拉出了创作提纲。那提纲的详尽周到,让我惊讶,这不是一个初涉公安文学领域的人的状态啊。

他是国内研究著名女作家萧红的专家,他签名送我的大著《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让我手不释卷。我从字里行间读到了一个鲜活的萧红,也读到了作者的严谨、精彩和深厚情感。我想,把《中国公安文学史》这样的宏大课题交给这样一个优秀的学者,是恰如其分,更是锦上添花,是公安文学之幸事。

只可惜,世事不总是随人愿的。中国人常讲,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很多时候,人是会有如坠雾中的感觉的。回想有一次我去黄山,恰逢雾稠如乳,连脚下的石阶都似乎不见。那一刻的恐惧至今难忘。转年的秋天,我办理退休手续,有多少梦想或延迟或破灭,也是难以尽说了。《中国公安文学史》的流产,却最是如梗在喉,难咽难吐。想他也是如此吧,从此江湖路远,再不曾谋面。倒也应了他为萧红拟下的那个书名,从异乡到异乡,他一个湖北人,先赴黑龙江,再赴广西,著书立说,教书育人,最终竟在异乡梦断!

回想我和他的交集,只有那么一段,只有那么几回,记不得喝没喝过酒,也后悔沒保留下他当年开列的那份提纲。这倒真的是淡如水了。只有那本《从异乡到异乡——萧红传》,仍然矗立在我书房的架上,鲜红色的封面,仿佛是萧红的血,今天,却也像是他的血了。

我愿在他的灵前,献上一本我退休后的拙作——《公安文学四十年》。我将这本不成样子的小书,视为我的圆梦之作,也视为我与他友谊的纪录。想他如泉下有知,大概也会微笑的,一如他当年和我握手时的样子,也如他遗像上的安祥。

安息吧,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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