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书页

我带着一本喜欢的书出门,旅行尚未结束,一本书的能量已被我迅速耗尽。它沉寂了。再次翻开书页,如同撩拨燃烧过的灰烬。已经掌握的认知毫无用处,我必须时刻处在某种活跃着的饥饿的意识状态。

很少有一本书,能够永远燃烧而不耗尽其能量。

论写作

当我写下的文字过于侧重所谓现实一端时,就必须偏离它,最大的偏离与摆动才能产生接触它的撞击力。接近现实不是为了被它压垮,而是胜过它。不能仅仅凭借勇气反对一些东西。如同我必须叙述一种现实就必须逐字逐句以修辞方式修改它,必须远远地偏离它直到深入语言的一端。如此才能应对现实的极端性。必须偏离自己时代的偏见与社会的陋俗。如果我在自己的时代能够发现一个“家园”,如果能够感受到某种类似于幸福的意识,那就是如此发生着的一种写作。

地貌的魅力

窗外天色已暗,记忆突然涌现一片光,看见抵达温宿奇木园之前的那片缓缓倾斜的戈壁,一条河,一条小溪流过浩瀚的戈壁。雪水来自天边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托穆尔峰。一瞬间的精神地理。那不就是我的少年吗?贫瘠、荒凉、倾斜。在精神的荒漠中一线源泉却不曾枯竭。而什么是我童年的雪峰?那寒冷的源泉呢?

寻找一个事物的隐喻而非直接说出一个孤立的事物,意味着直觉到它的关联项。这个相关项往往存在于事物的另一个层面。

情绪

情绪是一种同时性的力量,比如愤怒,它的涌来会阻塞冷静从容的思想与线性逻辑表达。但没有情绪的思想是虚弱的。对情绪的控制是使之适当地倾泻与坠落,像一条瀑布那样,它裹挟着思想之流——同时轰鸣地流动——才能产生能量。从倾向于无言或呼喊的情绪到语言精准的表达就带来了话语的巨大落差。

我在混淆情感与思想吗?我在混淆现实性与可能性吗?或者在混淆经验和对经验的修辞学表达吗?任何这样的混淆都会让人付出代价,就像在两座悬崖之间的行动。我必须加剧这种混淆:这是唯一的希望。因为纯粹的现实是不存在的。

宁静

事物的意义之被领会隐藏于多种器官的感知,隐藏于秘密一般的感知形态。我们无法为自身增加某种感知功能,或扩展我们的声呐与视觉光谱,但语言提供了使感知产生分化或使之精微化的途径。微言即是深入这些途径的方式。专注而宁静,是精微感知得以发生的环境。所有的话语都应是在宁静中被感知到的事物本身。话语不应在喧哗中说出,论证激起的是喧哗。诗歌唤醒的是致远其心智的宁静,一切精微的奥秘都只能在宁静中渐显渐著。

美。宇宙论

一切美都带来精神解放:一切观念禁令与桎梏的松绑。美使自我意识消散于神秘未知领域。美携带着宇宙论的渐次扩展的意义。在另一极,具有宇宙论和解放感的超验性经验则是死亡。

死亡。神秘。

美是宇宙论的秘密,死则是生命的神秘法则。因为死,生命则可能变得神秘。也许这就是一个人期许自身“要在老年的岁月里变得神秘”之前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浪漫。因为他日渐接近最终的神秘,因为他必须具备新的勇气。

时——间

我离开书桌一天,只几百里路,然而吃饭、闲谈使当下的无序与昨天的静思恍若隔世。无数精微的感知像真正的旅程和事件一样刻写了另一时间的模板。

话语

有了宗教和神话,人就能谈论死亡,叙述那件事情,也能谈论不存在的事物。许多承诺已经终结,许多不幸也在不幸中结束。如今没有神话的担保,为了不撒谎,就只得对死亡和永恒之类的事物闭嘴。然而,难道不正因此事情更处在接近真实的地方?没有了宗教话语的酩酊大醉,不是可以在更接近它的地方平静地劳作、呼吸?

片刻。片言

暮色弥漫,深入湖水,远山正在变蓝。

世界独自神秘,无人领会。无论怎样致力于社会制度的理性形式,都不应清除星空的神秘性,以及此刻的神秘:远山还在变蓝。在智识的表达之外,依然需要复活或创生语言中的音乐质素。有人在相互注视着。在世界的神秘里。

论片段

我只能忍受片段:片段表达了一个直觉的瞬间。无论是领会还是感知,都已在瞬间完成。片段意味着最简洁的瞬间完整性。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能接纳并钟情于瞬间。

结构意味着虚构。最好的结构意味着诸多片段的完美织体。而每一个局部也都是一个织体。

避雷针

这个意象看似简单,在那些最高的建筑物上如一根光秃秃的天线。它的能量与意象不相称:把巨大的毁灭性的能量导入自身,雷电只在夜空划下它巨大能量的意象。还有一些其他的避免灾难、监控或疏导能量的安全装置。热力系统普遍使用的安全阀,电路系统中的保险丝,技术简单、代价很小,却也是对毁灭性能量或意外压力的一种吸纳与释放。民众对神灵的信仰,各种各样的宗教信仰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避雷针,不仅在心理意象上指向高空,而且吸收着个人与社会中巨大的精神能量。也许,本是不满、不平、不幸,是苦难与痛苦,是眼泪和悲伤,这些是一个社会淤积的无名而令人恐惧的能力,但都从一个世俗领域导入了天空平静的信仰。有人的笔墨言论像投枪匕首,但对整个社会系统来说,主要是减弱社会心理或社会伦理压力的气阀。整个文化系统如同保险丝,总是充满故障,保险丝是一段对较大冲击力或不稳定的能量表现得最为脆弱的导体,但它用自身的故障保证了更大系统的调适与运行。写作之于个人不是一种避雷针的设计吗?一个人将难以承受的心理能量和精神负担导入语言、修辞和某种文体,写作和语言聚集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经验所产生的能量,使之转化为文学的、诗的、美学的东西,转化为雷电般的语言意象,但依然能够视为避雷针。当一个人热爱语言的时候,他/她该是多么的安全啊。我们不能消除能量,但能够并且也需要转化或升华能量。

但安检人员常常幻想彻底消除所有能量。拔掉避雷针,关闭安全气阀,拆掉总是出故障的保险丝,忽略总是测不准的测震仪,对各种能量采用更大的压力装置。以至于人们总感觉,不稳定不安全是这些人制造的。或许说关闭了全部安全装置不符合实情,甚至还要糟,这的确对能量及欲望的低级宣泄留下了出口,却对能量的升华系统采用了更大的压力。这么说吧,对这个系统来说,你可以满足于低级宣泄,满足于暗中的交易,但不能寻求正义感。虽说“总该有人走向雷电”——打住,我讨厌说教下去。

善意地使用语言

语言是最普遍的杀伤性武器。一些谈话之后,我时常觉得意识上伤痕累累,即使是自己的看法占了上风的时候。就最好的友人之间而言,意见的分歧——这肯定不是什么公共决策,我们没有这能耐,只是思想认识——没有善意与友谊重要。即使对方目前所持明显错误的意见,或仅仅是与自己不同的意见,但意见与观点总会变化,变化总是很快。而情感上的伤害、语言刺伤对方的自尊,却很难修复。情感上的分裂不如意见的分歧那样容易遗忘或易于修复。可是,一旦进入话语,尤其是写作,我常常受到修辞与雄辩的蛊惑,语言与心中的善意相比总是来得过于锋利了。

不同的逻辑

一篇论文有其意识的逻辑,读起来顺与不顺、好与不好,我们的理解力都与这个意识的逻辑有关。一首诗、一篇随笔有时也会处在感觉逻辑的支配之下。从字面意义上看文字、思路跳来跳去,如果只从意识的逻辑阅读,诗歌美妙的织体立刻就散落了,似乎在东弹一个音符,西弹一个音符,全不流贯,不知它们何以被安置在一起。这种阅读要求全神贯注,它细密的织体诸多的交叉小径容易让人迷路。有人没有这种感觉,他阅读的文字则有如天书。对他而言,一个世界的门永远关闭着。有些论文则处在意识与感觉的逻辑交错支配之下,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意识的感觉特性被找到了,只有这样的论文才配被写出,但它极其挑剔自己的读者。

身体

他走动着,喝茶,看书,可是依然觉得身体的核心部分没有醒来。他喝咖啡,为了刺激沉睡的东西。他感觉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知道的只是如果身体全部醒来,它们就会把波动的光投进大脑,那里就会洋溢着清晨一样的语言。他写下的话语就是光。而现在,他处在自身的暗影里发呆。

醒来怔怔地看着赫塞小说封底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一个小镇子,低矮结实的祖祖辈辈的老屋,狭窄的时间流而不逝的胡同,铺设着灰色砖块的道路,一切因为伦理的严谨而显得安静、质朴、洁净。那里居住着生活,簇拥着生活的天伦之乐。恍惚间,我想,如果工业革命是一场梦呢?如果我醒来之后,发现一切时尚都消失了,而走近的是这个村落的一排老屋呢?

我没有想到一个人的脸真的可以如此不同。我先前没有细心观察过,没有觉察。我只在《哈扎尔词典》里看见帕维奇这样描写:哈扎尔公主阿捷赫有几张不同的脸。我当时还有些奇怪,可是在见到你之后,是真的认识之后,才发现你的脸如此变幻不定。在你沉静的时候,在你不受打扰的时候,你是你自己,那是一张安静的孩子式的脸,甚至沉思时也有些孩子气,我是说带着一种单纯的表情,即使在沉思的样子里也是这样。而你受到他人惊扰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出现都会打扰到你——我是指打扰了你的脸,使你立即不再是纯粹的自己,你拿出善意的、刻意的、准备好的表情,告诉对方,告诉在座的人们,你知道他们在。你没有忽略任何人。这是你的善意,也好似你的弱小的方式。可是,你自己的那种美、安详、恬静消失了,在一张礼貌的面孔后面。

一个时代性的细节

有许多迹象表明,文体的地位与相应的尊严在改变。小说作为叙事文体的主要地位开始衰落,电视剧继承了小说的叙事功能,但远没有得到小说曾经获得的文化尊严。小说从道听途说之流上升,开始成为诗歌一样的文体上的贵族。电视剧带着暴发户一般的走红与浅薄,在被人不屑时收购了讲故事的权利。一些怀着野心的作家把小说当作一种百科全书来写,反正小说已不顾及大众,小说越来越像天书也不打紧。虚构的想象的图像被直观的图像夺去了,文字反而成为小说的剩余价值。那么,为什么小说不像一些此前已经成熟、衰落的文体的总和呢?——比如诗、戏剧、哲学、随笔,甚至是日记——恰恰是这样,蕴含着写作的可能性。同样的理由,札记为什么不该像没有了那么多故事与图像的小说呢?人的内心活动——随着一个日益扩大的知识阶层的出现——为什么不可以越来越充满思想性呢?为什么一定是悲剧故事、传奇或喜剧故事呢?思想自身的细节、意识自身的活动,难道不可以像过去小说中男男女女的故事一样可以被讲述?——此刻,显然,我的写作又回到了这些札记本身。

接受

预感到一种内心的变化,或许实情是对变化早已发生之后的觉察:当我感到某种悲伤时,思想就被激活了;当一个我感到愤怒时,另一个我开始更平静地思考了。愤怒与悲伤不再是摧毁思想的东西。或者说,二者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了。处在某种特别不利的位置的个人或社会生活的某个时刻,都是思想的一个独特的观察点,它应该创造出一个新视野。应该避免使历史社会中的任何一代人成为纯粹的牺牲品,应该避免为了某种想象的未来使之成为过渡性的生活。于个人来说也是如此:这就是悲伤与愤怒会成就思想生活而非毁灭思想的缘由。应该是加缪说过:幸福是一种义务。

遗忘

我因为遗忘了某一瞬间的思想,而竭力回忆它的时候意识到:我能否回忆起前日在西湖时闪过的一个明亮新鲜的意识,取决于我是否能够重复那样一种瞬间明了的感受。或许,遗忘的是一个独特的比喻。一瞬间的感受建构了一个不甚明晰的比喻,然后尘世的言谈使之蒙上了微尘。多日了,我还在猜想:那个被遗忘的片刻闪耀与湖水有关吗?与细雨有关吗?与波动或倾斜有关吗?不知它连接着什么样的瞬间状态。与此同时,极轻极细微的尘埃每日每时都在思想和记忆上飘落。

有时我怀着这样的期待:如果那感受/思想是重要的,它就还会重复闪现。然而,一个独特的比喻难以再现。

疑似热爱音乐

一个人为他的孩子买了一架钢琴。但我知道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是一个拥有权力和财富的人,成为他梦想的延续。如果他的期望成为现实,这架钢琴从现在开始就是一个中产阶层的装饰品。或许在他眼里,跟汽车的附加功能差不多,钢琴属于某种优雅的符号。谁都崇拜莫扎特、贝多芬,可谁都不愿意过那种折磨人的生活,而他们的音乐就植根其间。或许,一万台钢琴里面会有一架钢琴颠覆他们父母身上的正统意识。也许最终,音乐会反对权力。

多余的

你几乎每天都在写。多余的思想,过剩的言辞。多余和过剩的结果如果不是平淡无奇,就是渐渐变得神秘。就像过多的树,过盛的水,过多的空间。谁说不是盈余造就了更好的品质?人的身上如果只有最必需的,那人就变成了一种生产工具,成为纯粹工具性的存在物。幸而,人的感知、情感、认知、想象、语言,都充满盈余,以至于看似有点多余了。这些多余的部分生成了生活中的意义领域。

风景之外

明天,我又要去那里。一次次到喀什噶尔、帕米尔、塔什干。可我只是在最表面的地方滑过它,那些旅游景点我已毫无兴趣,沿途风景也失去了最初的感性、熟悉、陌生。你和那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真实的交流,一次次,你还是希望从风俗画的裂缝中看见它风景之外的神情。哪怕它正憎恨地盯着你。

阿帕克霍加麻扎

我知道我来过这个地方,而且感觉熟悉,然后就失去了视觉上的敏锐性,甚至失去了观看的兴趣。熟悉会导致视而不见,然而声音有自身的品质,这个声音令人信赖。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她隐藏或回避了什么,都应该相信这样一种声音。这个异族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真诚,她的声音印证着她目光里呈现的东西。

时代和社会的约束有时会成为平庸者一个自我开脱的借口。但这个借口对于诗人、对于思想者来说就是一个关于自我的谎言。

释梦

噩梦的地形图是一座老宅,度过了少年时期的宅院时常成为发生各种梦的地理,叫人疑心这些梦只是家宅地貌的各种变形记。少年时期的旧宅院早已成为无意识活动的地质结构,有意识的思维以何种变形记参照了这个微型的地理空间?

喀什噶尔的密封性

再次翻看一本早已读过的书,即使遗忘了内容,不记得细节,也如同重临一个从前到过的地方,没有了第一次的惊异和陌生事物带来的激动。很少的书具有密封性,很少的地方具有其密封性。而写作是一种相反愿望的产物:既打开又希冀密封性,为了重读的可能性。

美和神圣的事物总是保持着一点密封性。它吸引着看和重临。最愉快的写作就是享有一点点这样的文字的密封性。

盘陀国

我再次来到这个千年前的石头城,玄奘曾经从这里——葱岭——经瓦罕走廊到达阿富汗再进入印度。他经过这里时大约也要像我办理边境证一样办理关卡通牒,他的脚步开拓了文明史,他的脚印是历史的踪迹。而我第三次来到这里依然是一个含义飘忽的举动,我的脚步是一些影子。它既非为了经商盈利也不是为了什么信念或隐秘的真理。我的脚印只是一些复制性的行为,没有任何原创意义的仿制行为。我站在石头城的废墟之中,犹如早已错过了一些事物,错过了所有真实的事件。我只是为了看见阳光下的石头城,为了看见传说中的事物。我的现在时和此地的过去时并不产生任何真实的关联,我和这个地方的现在也未发生这种联系。这是一份多余的看见。旅行,或者说旅游业就是为了复制成为程式化的“看”。在接近旅游的旅行中,真实的热情遭遇着看的方式的反讽。

意义的流布

当一个人能够把物质世界的品质与精神的细致感受融为一体时,意义就莫名地涌现了。那被认为不存在的、或曾经如此贫乏的意义,流溢在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的表面。你或者具备这种力量或者与之无缘。一个地方,一本书,有时具有这样的能力:意义流布在你的周围,它美妙地混淆着心与物、词与物的界限。

其尼瓦格

夜晚的其尼瓦格,站在这个平房的长廊里,走下几级台阶的时候,似乎接触到了近一个世纪前这座房屋女主人凯瑟琳的脚印。夜深人静,惶然听闻她的孩子的笑声。斯文赫定,斯坦因,都曾经是其尼瓦格的客人。在来喀什噶尔之前,我对这座经书般的城市最深入的了解是通过这个女人的喀什噶尔回忆录。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属于其尼瓦格,属于喀什噶尔。她美善的心性至今使这个被荒废的中国花园弥漫着回忆的忧伤气息。

塔什库尔干

你是仁慈的,容纳了我的临时存在,且让我参与到你的现实之中。我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在一条东西街上,街头的一端是雪山,另一端是初冬枯黄的阿拉尔草滩。有着悠久生活根基的塔吉克人走在自己的路上,我则是你的现实中移动着的一个影子,我是塔吉克县非现实性的一部分,比傍晚的炊烟投下的影子还飘忽,还难以捉摸。不论我来还是离开,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任何一丝现实性。没有迎来什么,也不会告别什么。无亲无故。一个纯属多余的举动——却被我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三次。

从一家餐馆出来走到石头城下,抬头看的时候,黝黑的天空上星星越来越密:这个举动是真实的。高原上的星空是与幽暗的灵魂永远息息相关的现实。

梦的地理

午后将醒未醒之际发现我站着的地方似乎是一片菜地。我似乎在劳动中歇息。水车、水渠中水流声传来,我下意识地拖延了一小会儿,不让自己醒来,以便把这个地方看清:闻到它的意义,有如闻到芫荽与芹菜的味道。此刻,梦是这样一个地方:少年时的一片菜地和一个走向暮年的午后时分。我似乎蛮有把握地醒来。现在,当我记录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没有理解。世界上有一些事物就像梦,它拒绝理解。

音乐

阅读和理解活动永远包含着一种参照。你同意或不赞同一种叙述、一种判断不只是参照文本自身的语境,还有对你自身的现实感的参照。一个文本已经潜在地参照着它的世界,没有想象的“零度”。那些似乎是最陌生的东西也参照着一种对于经验的理解。那些新异的表述或符号似乎是关于某种现实风格一致的变形,它通过这一富有新意的符号过程将事物中纷繁和分散的含义集聚在知觉活动之中,集聚在一种知觉过程中。它是被知觉的世界、被思考的世界的一种呈现,没有借助某种语言或符号的一致的变形,思想与感觉的某些层面就始终处于被囚禁的状态。

抽象地认知与表述世界的能力不在于不理睬经验世界,而在于对经验世界采用一种“一致的变形”进行描述的那种符号化的能力。就像音乐那样。

塔什库尔干(2)

如果我在塔什库尔干的存在不属于日常化的事物,那就是一个偶遇,一个“奇迹”。塔什库尔干的“总体存在”预设了偶然的事物。而没有偶然的事物,这个总体存在就不是它所是。我的到来不是纯然无意义:没有偶然事物,它的总体存在就不完整。它的总体性由偶然存在物加以扩展,由偶遇来完成。我不需要变成石头城上的一块石子那样属于塔什库尔干。在这个意义上,我属于它,属于它的非稳定性的一面或非封闭性的一面。现在我以这样的想法试图克服走在帕米尔宾馆街道上的那种完全置身于它之外的感受。我要跻身于它的现实性之中:我不需要脱离自身成为他者,通过看,如今通过记忆,使它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

无标题

世界的每一片段都展现着无穷的形象,都会对某种注视和询问作出回应、震动与共鸣。世界的形象与我们自身的存在交织在一起,对它的呈现将变成对世界及存在意义的一种解释方式。我们轻轻地询问,世界轻轻地回答:在它的瞬间形象中,在语义之外。

糖纸

他想起童年时偶尔吃到一块糖时所感受到的整个生活之甜。糖纸也多日舍不得扔,在夹进旧语文课本之前,还会时时闻闻糖纸上绵软的味道。糖纸的纹样纠正着整个生活世界的粗糙,它几乎就是一个生活理应如此的幻想符号。

不可言传

神学上的不可言说是一个永久悬置的问题;诗学上的不可言传意味着什么呢?一首诗的不可言传指向一个什么样的秘密?神学与诗学的秘密如果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它们的话语都指向认知的边界。或许,诗学的秘密产生于话语的自我缠绕。诗学与玄学的“不可言传”的传统是另一种形式的、即没有神学的宗教。关于“道”与诗的不可言传,设定了一个自相缠绕的秘密,它也体现为一种张力:词与物、词语与意义、事物与意义之间永恒的紧张。

或许,诗就像美的现象自身一样,美是显现着的秘密,成为不可言传的根源。

开封郊区

回到开封郊区,每天面对它,心中产生了想描写窗外“景色”的愿望,写写房顶上的吊车,炮弹壳似的白色搅拌机,围着一层护网的脚手架,写写建造了一半的安置小区旁边几棵光秃秃的小树,乱草地上一群吃草的羊,飘在荒芜草地和稀疏麦地里白色和红色的塑料袋,新增的变压器和矗立的水泥电杆,新安装的路灯和垃圾堆,“突突”响起的手扶拖拉机和整个世界的混乱。但写至此刻,你才知道唤醒描写愿望的是对显现在这一切之中的另一种隐秘的支配力:即使没有雪,没有一个像样的生活世界,冬天依旧是冬天,携带着它肆虐的寒风和平静的力量,穿过这混乱的一切,赋予其秩序。变得抽象的自然、千疮百孔的自然依旧还是服从冬天的秩序。这几乎就是关于它最后的极其可怜的观念。

在一个清晨最早的时辰,在建筑工地旁边的一片稀疏杂乱的麦田里,依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自然在一点残余的空地上残留了一小会儿。你知道失去了一种生活,你再也不能在云雾笼罩着荷塘的时辰醒来。

事物中的呼喊

他想起,在西域,无论置身于寺院内、绿洲上,还是废墟中,他似乎都能听到一种意义的颤动,一种在语言之前萌生的意义的悸动,在维吾尔人庭院的廊柱下,在额尔齐斯河的五彩滩,在葡萄转向成熟的指针间,那里总是有一种渴望,一种隐约浮现的内心觉醒,预示着某种期待的沉寂和喧响,似乎一切都在等待一种新的意义,一种从古老的世代觉醒过来的信心,甚至是一个神。然而一切期待与渴望又密封着,被封存在建造寺院的石头内,或颤动在古木苍苍的根系中,仿佛所有的事物都包含着一种呼喊。然而从那个夏日之后,当再到这些地方的时候,他似乎再也听不见事物的呼喊了。

后街

一个城市的主街道是提供给观赏者的,后街是生活空间,然而常常是后街更具有看的价值,时间的缓慢推移赋予了后街意外的观看价值。

喀什噶尔

在高出街道地面的高坡上,喀什噶尔老城错落有致的房屋如同远处的喀喇昆仑层峦叠嶂的一个辉映,十一世纪喀拉汗王朝时期的城墙一角还在,不规则的过街楼,熔进了下午阳光的生土墙体,迷宫一样交错的胡同,踏出坑洼的方形砖与菱形砖,修补重叠的黄泥房屋、栽种着无花果和石榴的狭小而安静的院落,室内风格的奢侈华丽,这一切由于它度过的岁月而富有美感,成为值得瞩目的事物。街角的孩子、妇女和老人,仿佛老城三种风格迥异的灵魂。这些智者和圣人一般的面貌似乎已存在了几百年。

我怀着并不明朗的动机一遍遍地描绘我喜欢的事物。描述你喜欢的事物似乎是最秘密的拥有它的方式。

异己的异域

初次之后每次到达南疆,你的热爱都被打上疑惑。在越来越熟悉的外部景观面前,来的次数越多你的行为的不真诚就越刺眼。你感觉自己是这里的一个异数,在那些陌生者的眼里也是。你热爱的是你不理解或一无所知的事物,没有沟通的热爱之情是一种自作多情的讽刺。

想象域

只有想象中的幸福才是无尽的,事实上人总是难以忍受长一点的幸福。似乎一整天的幸福足以使人平庸无奇。奇怪的是人竟能忍受长时间的痛苦,一个人想象的幸福生活似乎要比实际愿意享受的幸福深刻许多。

理解生活的方式

一个写诗的人在想法来临时有如一个孩子刚学了一些新词,事实上都是新词,一些半生不熟的词,和一些根本还不认识的词,却急于知道一句话的意义,急于用它说出自己还不清楚的意义。他在思索他的生活的时候也常常处在这样的状态。

这些,比一切词语都已被废弃要好,比一切事物的意义都已空洞要好。

语言的音乐

现在已是夜晚,白天的写作已让我深觉疲劳。分析使人疲惫,分析、说教、论辩,都不是(对语言的)爱。心里渴望文字变成音乐,就像对语言的赎罪:原谅我把你当作工具,而不是作为快乐的源泉。尤其在白天写下了批判性或嘲讽性文字之后,多想沉默,在一段即兴写下的音乐般的文字中,渐渐陷入有意味的沉默,我和语言一起沉入夜的黑暗。哪怕只一小会儿,一两个乐句,话语中半展开的一个乐思。这是我为自己预留的作为写作者自我赎罪的秘密仪式。

时间

不知为什么,连时间都失去了自己的品质和内涵。他想起少年起夜时的月亮,冬天的雪地。在这段被抽空内涵的天黑之前的时间,他想着少年时代的傍晚——光线发生着人能够感知的愉快而叫人惆怅的变化。傍晚到向晚,是一个缓慢而充满细节的过程。显示着时间的细节、时间的品质。连午后这样有点光秃秃的时间也充满氛围的悬疑,和它诡秘的明暗度。如今似乎连光线和黑暗都被污染了。

再也没有漫长的黄昏——灯,瞬间就一齐亮了。

耿占春,从事诗学研究和文学批评。著有《隐喻》《观察者的幻象》《叙事:探索一种百科全书式的小说》《失去象征的世界》等。曾获第七届华语传媒奖年度批评家奖等。现为河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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