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暑假,我负责在谷场照看暴晒的麦子。

太阳火辣辣的烫,罐头瓶都晒得不敢直接用手拿。高温像一张大网撒在村庄,谷场旁边两排高耸的白杨树都快要晒蔫了。树叶垂下了清晨昂扬的姿态,软绵绵挂在枝丫,树冠筑巢的喜鹊觅来几块碎布盖在巢穴上,巢穴里的幼崽早已羽翼丰满,整天徘徊在巢穴周围的树叶里,就是不起飞。午后,蝉也被晒得叫声小了,抬头望去,几只蝉依附在笔直的树干,它们收起薄薄的蝉翼,安静地抓着树皮,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如同枯萎的褐色花朵的蝉。

我搬来家中竹椅,铺上沾满冷水的床单躺在树下,树荫外是早上满地晾晒的麦子。这么热的天,祖父和祖母饭后稍作休息就提起镰刀去田里收割麦子。比起在田里割麦,我宁愿待在树下,起码不晒,渴了还能跑回家泡一壶黄酒解解渴。说起照看麦子,仅仅是简单地防止邻家的鸡鸭偷吃麦粒,有时懒了也就睡着了。那么多麦子,鸡偷吃多少,麻雀带走多少,事后反正也数不清,只要不被邻居看到告状就没事。

但基本的流程还是要走,每隔半个小时我要用耙子搅动麦子,我喜欢光脚踩在麦粒上,仿佛千万条小虫子骚扰着脚底,柔软中带着酥麻感,很刺激。

祖母一再叮嘱我不要光脚踩上去,容易烫伤,也不干净,麦子将来要磨成粉,做成吃食喂到嘴里,这么糟蹋粮食难道不怕吃坏肚子?我无所谓地做几个笑脸,有时当作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把玩着笼子里的蟋蟀。当然,我还有一个任务,估摸时间差不多两个小时了,要回家把茶壶里凉到低温的黄酒倒在军用绿皮壶里,送到村外的麦地。

去往麦地的路上,杂草丛生,狗尾巴草高高地冒出头,在风中摇曳着胖嘟嘟的身子。我抽出一株,用指甲截取上端新鲜的一部分叼在嘴里,一路小跑赶往麦地。

一不留神,脚下绊了一跤,摔倒在路边的麦田。新收割完的麦田,一排排坚硬的麦秸根张开锋利的口向上望着,我只穿了短裤短袖,腿被扎破了。樱红色的血在扎破口的地方冒出来,我摸摸摔痛的膝盖,捏起一把土放在手掌心,双手使劲揉碎,把它们敷在流血的地方。血慢慢染红了纤细的尘土,一会儿就接近于结痂,血止住了。我一拐一拐地捡起军用水壶,摔下去的时候塞子被弹开了,黄酒只剩一半,肯定要挨祖父的骂。

这几天他经常骂祖母,每晚回家,骂晚饭一点不可口,嫌弃床也没及时铺开。那时,祖母一个人端着碗坐在厨房,平静地吃着面。她不曾有一句反驳的话,一句都没有。我感觉得到,她害怕惹祖父生气。

有什么办法呢?我把木塞用短袖擦干净,重新塞进壶口。

我到地头大核桃树下,他们正在弯腰割麦,镰刀刃口遇到熟透了的麦子,“嚓嚓嚓……”一把麦子就这样被他们割断,顺手压在一旁麦子打结的绳子中,等差不多两只手可以抱住,便捆绑起来,再提起放立在地里。一排排圆墩墩的麦捆,像被夏天喂胖的稻草人陪伴着古老的土地和年迈的他们。

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从麦田走出来。祖父黑乎乎的胳膊和胸膛全是汗,他一抹额头的汗珠,甩了出去,再接过我递过去的军用绿皮水壶。

“谷场的麦子可好了,太阳晒得嘎嘣脆。”我补充道,“一只鸡都没有,鸡毛都没让飞过来。”我还说,“麻雀更没有,正午有两只在树上,被我用弹弓打下来喂了猫。”

祖父喝了几口侧身交给祖母,又问我怎么少了半壶。

“我刚被蛇咬了,洒了半壶。”

我说完这话胆怯地看着祖父,撒谎的我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吞吞吐吐,更害怕祖父责备我。

我指了指腿,血已经止住了。当然,血和土混合在一起,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咬到哪里呢?”他摸着我的腿问我是这里吗,我不敢说话,下意识地点点头。

祖父起身,让祖母一个人割麦,他背起我要去安医生家。

我知道撒谎可以躲过祖父的责骂。

我靠在祖父有些弯曲的背上,他的脊椎骨挨着我的胸膛,我能感觉到他走得步子快些,身体的骨头就拧巴得使劲动。他瘦弱的骨架渗透进薄薄的黑亮的皮肤里,骨头之间摩擦规律与变化,汗水也沿着鬓角滑到脖子。我把汗抹在指尖,凑近鼻子,嗅到了麦子的味道。

当走到安医生家,祖父喊着:“安医生,安医生,快来看看,狗崽子被蛇咬了。”他顾不上放我下来,直接背我进了医生卧室。

安医生是村里的土医生,终生未娶,留着长长的几缕胡子,终年戴着瓜皮帽。他用酒精慢慢清洗我的伤口,流血的地方结痂遇酒精脱落,露出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蛇咬的是针扎的麦孔状,不是这样的。”安医生淡淡地拨弄着伤口,我脸红地直言,“就是蛇咬的,我送酒的时候踩到它了,青青的颜色,和草一样,软绵绵的,冰冰的,它就在我的脚腕滑走了,肯定是青蛇。”

青蛇,有竹叶一样颜色的蛇,浑身青青的,趴在草丛里如果不仔细辨认很难发现,在当地很常见。

“那不用怕了,青蛇无毒。”安医生并未说这不是蛇咬的,只说腿上绑几块蒜防止蚊虫叮咬,疤脱落就好了。

傍晚,我坐在院子和祖父吃饭,我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只埋头吃着碗里的饭,餐桌上的菜也不敢夹,生怕祖父看见我慌张的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用蛇来撒谎逃避可能遇到的惩罚。

六月,蛇祭前,村里流传着一句话,“蛇祭东西三不借”。三件东西指的是香火、拐杖和刀,香火多半是祭祀神灵,代表着人们对于神秘力量的敬仰,所以很少有人去别人家借香火。

祖父在家里忙碌着备好二十七根四香、一叠纸、三根蜡烛。他裁纸前将手在清水中清洗好几次,用毛巾擦干,再把纸张摊开在地上,按照十字形对折,然后用镰刀割开纸,一叠叠地堆在一起,最后掏出百元纸钞,沿着先左后右、从上往下的顺序把纸币捋直。他的手掌把钱压得很重,完成后,才算印制好纸币。

他提醒我,蛇祭时不要乱跑,静静地望着就行,神灵是不能被轻易打扰的。

东叔家的祖爷爷把一只雄壮的大红公鸡背对着蛇神灵牌宰杀,鸡血盛满大口径的青花瓷碗。我凑过去,闻到血的腥味,公鸡的腿还在地上抽搐着,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也张着,红色的鸡冠子垂在地上,模样有点吓人。

我小声地提醒祖爷爷,它还没死透。

祖爷爷不回答,冷冷地从我身边端着血碗走到蛇的灵牌前,开始了祭祀活动。

蛇神灵牌是上好沉香木雕刻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隐约看到里面的蛇神人头蛇尾的轮廓。祖爷爷说过,蛇神有着通灵的力量,每年祭祀后,凡是乡亲们上山砍柴种地、下河游泳捕鱼都不会被蛇咬了。村外,很多蛇神灵牌摆放在田间地头,保佑庄稼一年五谷丰收。

祖爷爷嘴里念叨着祭祀词,词意听不懂。但结束后,每家人都点燃香,依次为蛇神供奉香火,并双手合十许愿。当然,谁许的愿要在来年实现的,就对蛇神备好鸡鸭水果等祭品,燃放鞭炮,请祖爷爷念经还愿。

我第一次知道,人间的愿望都是有偿的。

村里谁家孩子自幼多病的,父母就让孩子拜在蛇神的牌位前,保佑孩子在八岁之前少受疾病灾难,平安成长。八岁生日当天,这家父母要大摆筵席,请道士做法还愿。

蛇祭供香结束,大家围在一起,举行放蛇仪式。

前几天,村里“侍蛇者”捕捉的蛇寄养在祖爷爷家里。我先前偷偷去看过,堂屋的笼子里关着十余条蛇,有黄汉、小青蛇、黑蛇、枕头蛇……这些蛇大多无毒,温顺地盘在笼子里。

捕蛇人有统一的称谓:侍蛇者。

侍蛇者多半是我们家族的叔伯辈和堂兄辈,我跟随他们上山见过捕蛇的过程。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捕蛇叉。这种木叉每家都有,用木质紧密材质坚硬的梨花木制成,手提的一端用羊皮包裹,拴着一根红绳子,也有拴着红布条;一端是两根向外伸展的木杈,木杈上不曾打磨,木头的纹理比较粗糙。

侍蛇者们走在前面,我跟在中间,他们唱着毛山歌。

“哎吆,衣儿吆,衣儿吆,吆儿衣儿吆……一把木杈吆吆,两头杈杈吆吆,一头提着叉叉吆吆汉,一头长虫吆吆嗨!虽然只隔着林子吆吆,一条长虫吆吆,就像我的吆吆妹,就像我的俊俏郎哎吆吆……”

我跟着哼唱旋律,总是对不着调子。东叔调侃地抓住我的手翻过一块巨石,再不会唱啊,你小子就留在山里陪伴蛇神得了。我在老人们的故事里,除了听到蛇神护佑人的传说,也听到蛇神发威吞掉人的故事。我心中担心东叔的话,迈出的每一步尽量照着前面人的脚印踩,生怕惊扰到躲藏的蛇。

春天已去,夏日到来,山里松柏成林,偶然错开树冠投下来的光照射在落叶上,草丛里,溪水边,气温回暖,正是蛇结束冬眠出来活动的日子。

我们越往林子深处走,见到的蛇越多,有盘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小青蛇,有树梢上的竹叶青。走了不到五百米,已经遇到了三条青蛇。东叔他们并未停住脚步捕捉,仍往丛林深处走去,树木越来越粗,阳光越来越少,空气中充斥着阴森森的气息,风吹过,难免让人心头一紧,身体打哆嗦。

直到林子里的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柏树前我们停下来,取出香纸蜡,祭拜一番后散去捉蛇。东叔带着我,在一棵阳光直射的树下看到一条青蛇,它静静地窝在那里一动不动。东叔脱掉鞋子,勾着腰悄声地摸过去,迅速把捕蛇叉压在蛇的头下,用手抓住蛇头。那条青蛇被东叔小心地放进袋子。他闻了闻自己手,特别臭,我帮忙提着蛇,隔着袋子都闻见臭味。东叔在溪水边洗洗手,说是蛇的皮肤分泌的一种难闻的气味,蛇经常利用难闻刺激的气味逃避天敌。

那天,东叔他们捕捉了十二条蛇,多半为无毒的蛇。黄昏,我们收获颇丰地回到村里。祖爷爷坦言,放在以前捕捉的蛇会更多,种类也多,近几年捕蛇人越来越多,蛇也越来越少,很少见到像蛟蛇、青仙人、醉罗汉这些灵性的蛇了。

蛇祭的放蛇仪式,祖爷爷指挥年轻人将这些蛇挨个放出笼子。笼子里盘成一团的蛇身子嗖嗖地舒展起来,轻柔地扭动身子消失在村头的林子里。

我小时候看过很多次蛇祭,每次捕捉的蛇都是双数,放生时却只放单数。有一条蛇要留在村里,肩负捕捉驱赶老鼠、蝙蝠的守护之责。至于留下的蛇放生在哪家屋外或者屋顶,只有祖爷爷一人知道,这条蛇一定是最健壮、最敏捷、最具灵性的那一条。

有年夏天,我睡在阁楼上,睡梦中听见瓦片噼里啪啦挪动的声音。

惊醒后,第一反应是地震,我鞋子都没穿就跑了出去。祖母在院中梨树下乘凉,她摇着蒲扇问我慌慌张张的鞋子都不穿跑出来干啥,小小年纪就火急火燎的,长大了一定没出息。

我喘着粗气大声说地震,瓦片在动,房子都在摇动。

她脸一沉,净瞎说,我就坐着打盹儿哪里来的地震。

我拉着她起身,走上阁楼,指着屋顶松动的瓦片,那里都能看到太阳啦。阳光透过瓦片缝隙打在我们脚下,祖母摇摇扇子沿着缝隙,看到一条大青蛇缠绕在屋顶的横梁上。

邻居们闻讯也来了,祖母并没多么惊慌。大青蛇不断收紧身子,一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从屋外抽出一根竹竿就要打下来,正要举着敲打,祖母制止了我。她说既然来了,那就让它待着吧。邻居们也纷纷说,家中发现蛇,那是“家神”到家,这是一家的吉兆,要烧点纸钱,撒把粮食,恭送家神。祖母从厨房取出麦子、高粱、玉米,再在院子外烧了一张纸钱,把粮食撒向阁楼,便和邻居们在院子里拉起了家常。

我害怕蛇,无心听他们说东家事,论西家理。我偷偷跑上阁楼看过几次,它一直在那里盘着,也不看我一下,简直把这里当作家了。

傍晚,祖母做饭,我跟在身旁,问祖母,蛇会走吗?不走的话我晚上睡不着觉。她说,该走的时候会走的,放心吧,不会咬人的。

落日已经翻过屋顶,暮色渐渐包裹着院子。我捏着手电向屋顶望去,那条大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我惊奇地把这件事告诉祖父,他说,家里见蛇,特别是高处的蛇,俗话说:男怕蛇跌,女怕鼠落。你是男孩,如果见到蛇在高处掉落下来,寓意不详;但它是带着我们的祝福走的,不是掉下来的。

祖父还叮嘱我,神灵来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些到访的神啊,烧纸焚香祭拜送走就行,不要大惊小怪。

那一年,直到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临,我们再没见过老鼠在屋里出没。阁楼存放的腊肉咸鱼,瓜果蔬菜保存完好,简直是个奇迹。

我在林间、田里、村庄见过很多蛇。

蛇像是永远捕捉不尽,所见的每条蛇像是前一条蛇的化身。

我记得,年长一些的孩子总喜欢抓小蛇,春笋一般嫩绿的小蛇,活动缓慢,放在光秃秃的麦场,几分钟过去了,它还没有跑掉,又被抓回来重新放在起点,如此反复。有人看见骂着我们崽子们,不知好歹,竟然捉弄蛇神的儿子。我们乖乖放掉小蛇。如擀面杖粗壮的蛇,大人抓,我们不敢。我见过东叔抓过一条碗口粗的黄汉蛇。

东叔把它从袋子里放出来,黄汉蛇浑身黄青色相间,遍布深黄色的鳞甲,光照在身子上,像金子一样反光。它的蛇腹足有碗口那般大,在麦场上扭动身子吐红信子,做好攻击的准备。我们小孩子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蛇,胆小不敢靠近,东叔的儿子二胖说他要抓,人们不信孩子说大话,当他真要上手时,可把东叔吓坏了。他赶紧抓起蛇,让二胖摸了摸就放进袋子了。

隔天,我随祖父去镇子赶集,路过桥洞下方的一个棚子,看见东叔在和四川口音、穿着花短裤的商人讨价还价。他把昨天的黄汉蛇连同袋子一并交给商人过称,一共5.2斤,每斤48元。我看着东叔脸色阴沉地把二百多元大钞放进口袋。这一条蛇的钱比我在城里做泥瓦工的父亲多半月的工资还要多,父亲一天才挣15元。

他拿到钱,怎么还心事重重,丝毫感觉不到脸上的喜悦之意。

祖父说,这条蛇算是走到头了,神也护不住喽。

我问为什么。

祖父回答,收蛇人一般把蛇转卖给饭店作为野味,做成蛇羹。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要消失在我们眼前。我难免想起祖爷爷在世时,他对蛇是多么虔诚,再看看面目可憎的东叔,顿时觉得心里酸楚,有种说不出的愤恨。

集市以后,我见了东叔也不怎么打招呼,远远瞧见东叔走过来,我故意撒丫子溜了。

他有次当着我的面问祖父,这小崽子,见面躲着我,也不找二胖玩,是对你东叔还是你婶子有意见啊。

我哼地一声走开了。

祖父给他递根烟,淡淡地说,狗崽子快上三年级了,性格也变得冷淡了,在家和我们也不怎么说话,孩子大了,由着他了。

他那晚找祖父,商议组织村里剩下的年轻人趁着农闲进山捕蛇,卖给商人赚些钱贴补家用。祖父沉默了很久,告知东叔,蛇在前几年还是村里的神灵,虽然时下人们忽略了蛇神的存在,但没有蛇的护佑,村里又是老鼠横行,家家的余粮和腊肉蔬菜都不得安宁。何况,你爸在世时,是蛇祭的话事人,你这作为儿子,不能搬起石头砸了老子的招牌啊。

祖父语气缓和了很多,又说,天下万物都有灵性,这几年村里的蛇少了很多,那是它们知道人要害它,都不敢进村了。

东叔沉默了良久,掐灭手里的烟,对着黑压压的夜色说,那就算了。

那一年,村里也不知道谁先去了广东、新疆务工,紧接着,年关一过,家里有壮劳力的人都陆续去广东进厂,或者上新疆种棉花,村里的人越来越稀疏,除了几个老人,其他人对蛇祭也都看得淡了。

以前,遇到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形形色色的蛇,可以拼凑出蛇完整的一生,但它们的数量因捕蛇骤减。

奇怪的是,我未曾见过任何一条老死的蛇。它们像是在死亡之前得到神的召唤,躲到人所不能到达难以发现的地方,完成最后的修行。

那年立秋以后,天气转凉,我再次跟祖父到镇子时,桥洞下的棚子里围着许多人,几个警察把蛇贩子带走了。一个戴眼镜的大叔给身边人宣传,国家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法,他们大肆贩卖蛇,已经犯罪了。也有人说,活该这样,那么多蛇被他们害死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二胖,他跑回家转给东叔——捕蛇是犯法的,他不想失去爸爸。

祖父说过,世间所有的事情终究有轮回。

生命何尝不是如此。祖父说,村里谁家有猫头鹰几天内一直在半夜守着,肯定有人被招走了魂。

我们去跛子叔家时,月亮还没出来,夜色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祖父打着手电在前面带路,我紧张地跟在身后。两个人穿越村庄长长的田间小道,走到跛子叔家门前,祖父斜着眼睛看了看槐树上蹲着假寐的猫头鹰,它的爪子牢牢抓着树干,像一尊雕塑一样守在屋外,仿佛随时召唤走跛子叔的魂。

跛子叔和祖父要好,两人一起闯过外面的世界,但晚年唯一的儿子去了南方再没回过家。他这几天应该感觉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总是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串门,像是要把以前乡亲间没有说完的话通通说一遍,把没见够的人再见最后一面。

我们进屋,跛子叔临近油尽灯枯。几个邻居守在床前,他的双手无力抬起,眼睛空荡荡地努力睁大,眼神中是依恋的,他努力注视着每个人,然后轻轻地闭眼,咽气,身体逐渐冰凉,肌肉缓慢僵硬,像一条死亡的蛇蜷缩着在床上。

那晚,大家为跛子叔换上寿衣,收殓入棺。我们在堂屋守灵,槐树上的猫头鹰叫得凄凉,声音悲切,不曾断绝。我们围着火塘取暖,月亮爬上了屋顶,月光透过瓦片照在棺椁。

黎明前,猫头鹰不再叫了,它扇动着翅膀幽灵一般从屋顶飞走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消失在拂晓蛋黄色的天空中。

葬礼结束,我和祖父一前一后往家里走,祖父的脚步很轻,他踩过疏松的麦地,一排排长势喜人的麦子在风中荡漾,几只野鸡惊恐地从田地飞出。一条蛇在麦田的野鸡窝吸吮着野鸡蛋。如果放在以往,我会扔几块石头惊扰走蛇,但这次,我并没有插手蛇与鸡之间的事。

我好像很少再见到猫头鹰、蛇。

2022年10月,我在海南定安县的海南热带飞禽世界见到了几只猫头鹰。它们的学名叫褐林鸮,浑身红褐色,面部像戴着一副棕色眼镜,旁边笼子依次养着头上长角的红角鸮、一双蓝色大眼睛的短耳鸮,我全部叫作猫头鹰。听人介绍,这些猫头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敏,供人们观看得多了,反而看不出招魂者的模样。或许,他们并不知道在北方乡村,猫头鹰、狐狸都是令人担忧和讨厌的招魂者,但在这里,它们只是观赏的宠物。

除了猫头鹰,蛇也见得很少。

某天,社区群里有人发图片,在家里发现一条蛇报警请消防员处理,唯恐躲之不及。我放大高清图片,只是一条不到一米的小蛇,它蜷缩在墙角,警惕地环视四周,在它自我保护欲望强烈的眼睛中,我窥见了它对于人的恐惧。这种恐惧是相互的,是人与蛇各自比较彼此的胆量。

消防员把蛇带上车,他们挥手和报警者告别。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阿摩司·奥兹的《乡村生活图景》,看到书中有一句话:“我们是转瞬即逝的影子,这就是我们,就像刚刚过去的昨天。”

蛇,猫头鹰,我们——全部暴露在阳光下,这喧嚣的世界,影子多么庄重。

赵琳:蛇及其他

赵琳,1995年生于甘肃陇南,现居北京。“甘肃诗歌八骏”之一,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有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星星》诗刊《北京文学》等发表,作品入选多种年度选本。曾获丰子恺散文奖·青年作家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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