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说:“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飘落轩辕台。”

余说:“京城雪花大如菊,片片飘落观景台。”这是鹦鹉学舌,学得不像,显得愚钝。前几天北京大雪,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也很有气势,有点像白盔白马挥戈而来的古代兵士,在战地冲锋。推楼窗望将过去,整个北京城银装素裹,且闪着寒光,亭台楼阁,水岸绿道,一片雪白。而视野中的中国尊和景山万春亭,在雪光的反衬下,显得越发高耸起来。大街小巷,车行如狸,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只是在安定门大桥上,有一位红衣女子,打着红色雨伞,牵着她孩子的小手,匆匆而走,像雪地里摇曳的一朵长春花。这是蒙太奇镜头,此刻若有摄影高手,定然会收入镜头,这是生活之美,是白雪营造的佳作。

雪,纷纷扬扬地在飘落,使人想起天女散花这一类画面。当然,她散发的一定是格拉丹东雪峰下的白色雪莲。此时,这座古城,一片宁谧,听不见车声、人声和犬吠声。连风都压低了嗓门儿,唯恐显得不雅观,惊吓了他人。悠然而落的雪片,飘飘欲仙,使这一座古城,显得静静然,悄悄然,仿佛无人之境,使人想起空山鸟语这一境界。

此刻,静静然,悄悄然的,何止是这一座古老都城,那些星罗棋布的村村庄庄,广大的田野和无边的大草地,都在雪飘的宁静氛围下安然入睡。此刻的雪,是不是一曲慈母唱给她初生婴儿的摇篮曲?此刻的广袤北方,除了静,就是空。白雪掩盖了一切。唐人柳宗元在他的五言绝句《江雪》里状写雪后景色:“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何等空静,何等寂然?而诗人艾青借一位科尔沁诗人的口吻说:“北方是悲哀的。”其实,如今的北方,一点也不悲哀,它的辽远,它的豪阔,它的富有,一点也不输富饶的南国。目下显得空且静,是因为白雪在呵护着它。掩盖了它的车辙蹄印和山径湖影。诗人毛泽东,对雪下北方的描摹真是绝笔,自古至今无人能够超越它:“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你看,如斯豪阔的北方,是悲哀的吗?诗人所看到的,是空而静的表象下,藏匿着多么蓬勃的生命个体?有时,静的潜能,会超越动的暴发力。这里需要强调一个词——孕育。

有关雪后北方,我写下不少的文字,然而,有关雪后北方的静态,在这篇文字里要着重思考和描摹。因为它的大静,我才开始思考人类世界正在失去的冷静与深思的哲思意味。我们不可只仰视山鹰翱翔长天的雄姿,也应该平视它落于高岩,沉思凝想的沉稳与静默。我们不可以只赞美骏马在辽阔草原上的飞驰奔腾,而忽略一匹马对着北风孤独嘶鸣的内心独白。

有一年,我在西苏尼特草原上独自欣赏雪落北方的壮阔场面。雨落和雪落的氛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一般情况下都有风来当前导,或有闪电雷鸣,划过天空,而后淅淅沥沥落于地面。尤其变为暴风骤雨,似有一条黑色巨龙,一口把天空和大地吞掉似的,那气势简直吓倒众人与万千动物。当然也有潇潇细雨温馨飘落的时候,只是相对少一些。而后者,则不同,云脚没有雨云那样低,云色也没那么浓黑,远山近岭的轮廓依然可见。雪片,不声不响地飘然而落,轻轻然飘落,唯恐击疼地面上万千物体似的。大地开始换装,由土灰色变为白色,白色蒙古包很快与大地连成一片,不分彼此了。唯那一缕从包顶升起的青色炊烟,直直冲上天空,仿佛在宣告,这里藏有人烟。在包房前方的雪原上,有一群野羊,斜驰而过,它们的蹄印,即刻又被雪片掩没。马群于远方的丘陵地带,在静静地走,披一身雪披在走,此刻,没有一匹马会打破雪的宁静,而嘶鸣一声。羊群,也吞咽了它往日的咩咩声,安静地寻找所露不多的草尖。所望之中,像一片白云,在雪地上移动。而鹰,敛翅落于不远的山岗上,静静然凝视远方,像一尊雕塑。此时,几只小白兔,靠近蒙古包在觅食,草原上的野兔是安全的,牧人和牧羊犬不会伤害它,除了老鹰。

北方大地,安然一片。雪,使一切灵魂宁静。鞍马在包外站立,牧马人在包房里饮酒。唯套马杆横在包门外,似乎进入往日梦乡。雪,仍在落,厚度在加码。天光,渐渐暗淡了下来,牛羊在归牧。从蒙古包的套那(天窗),飘出奶茶与手扒肉的香味。额吉走出包房,清扫门前雪和通向畜栏的道路。包房右侧的勒勒车与摩托车,也需要清扫,积雪有点厚,要提防日出后化成冰凌。

夜,悄然来临。一盏微弱的灯光和热气,从包门透出。那是茫茫雪原上,唯一的生存标志。广大的草地,夜幕四合,雪光使大地披一身神秘的青光。使我蓦然想起唐人刘长卿五律《龙门八咏》里那一句千古名句“千峰明一灯”来。那是诗人读到的庐山之峰,和孤独照耀夜空的那盏灯火。我在庐山牯岭镇逗留两晚,夜里出来寻找那一盏明灯,却无收获,因为如今的庐山群峰,灯火灿若繁星,与唐时截然不同。只是没了那个千峰明一灯的诗意境界。而眼下雪原上孤独的灯火,使我联想,也是一种诗意契合吧。

遂想起一件往事,几十年前我在杜尔伯特草原上一家牧人包房里,所看到的情景。也是一个雪夜,雪在下,很厚。那时的边防线不大安宁,边防战士日夜巡逻,马不停蹄。那天半夜,老额吉寂然起身,点燃风灯,升火,煮起一大锅奶茶,并拿出奶食和炒米、点心。我有些纳闷儿,问:额吉怎么大半夜熬起奶茶来?家里有牧马人吗?她长叹一声:这么大的雪,孩子们可受苦了,哎,霍热嘿(可怜)。额吉边说边推开包门,只见一小队边防战士走近包房,额吉迎了上去,拍打他们身上的雪,慈悲之态,让余动容。那个温馨的场面,至今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当夜,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两首诗,一首叫作《奶茶飘香》,另一首叫作《月夜边防线》,第一首发在《内蒙古日报》,第二首发在“文革”后复刊的《诗刊》上。这是后话,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往事的确非如烟。

话归正传,还是说雪。雪落北方静悄悄,这是一种大境界,是母亲的大自然,赐福给北方人的大礼包,是圣洁的一帧祝词,也是殷殷嘱托。借问诸君,如今人类所迫切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圣洁的静字吗?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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