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狂风卷过,雨点便噼噼啪啪地砸下来。好像有人吓唬过它们,雨逃命地往狭窄的老街里钻。雨很快就下得更猛,密不透风的,像一堵墙,越来越厚,似乎想把街两边的两三层老楼挤开,让老街松快些。老街边的理发店里,客人都理完了发,一份报纸也传看完了,便无可事事地半躺在大皮转椅上,等着外边雨声变小,停下来。他们不想让雨浇乱好看的发型。那时小镇就这么一家理发店,长发、短发,甚至光头,理得都有些说法,讲究,耐看,挑不出什么瑕疵。即便相貌有欠缺,这时看上去也颇为顺眼,一下子变成了电影里的好人模样。小时候,同学们吹牛较劲——当地的雷州话叫“呛大炮”,一个眼看就要败阵下来的同学,冷不丁一句话就把对手怼了回去:“我问你,你爸爸在理发店理过发吗?……怎么不说话啦!”

小镇理发店,紫铜水龙头流出的是热水,热气腾腾的。而法国强占强租广州湾期间建的镇分署小洋楼,水龙头也有,但出的一直都是凉水。小镇里找不到第二个出热水的水龙头。

理发店在一条贯穿小镇南北老街的中点位置。只有中午时分的阳光能照进小巷,落在理发店的门廊。店里的荧光灯整天开着,灯光晕眼的白,却不明亮。对于一年四季里大都生活在炎炎烈日中的人们,这里是歇息的好去处。门口对着店后边的小天井,一个小小的锅炉,慢腾腾的燃着两三根劈开的木柴,不时传来温柔的爆裂声。有人提着盛满热水的木桶,咚咚的爬上旧木梯,又把上面的水箱灌满了。

客人抬脚进来,便领到用圆珠笔写着号码的小纸片。多数情况要等候一会儿。店里的长木椅靠背高高的,斜斜的,可以找到舒服的坐姿。天花板上的吊扇,晃晃悠悠地转动着木叶片,夏天时也算清凉。到了冬天,长椅会搬到离小锅炉近点的墙边。朝向炉子那一侧的脸颊,映着隐约可见的火光。可能一有报纸就用上了的红木报架上,挂着一份《南方日报》。看报时也不卸下报夹,像看一本大书那样翻开。店里还是有点潮气,翻看的次数又多,报纸变得绵软了。

小镇的铺面,也只有理发店有报纸看。来这里理发的,识字,有文化,关心外面的事情。他们有的在机关单位上班,老太婆们说他们是“做同志”的。不管他们是刚刚上班的小伙子,还是早已退休的白发老人,都叫他们“同志”。要么是一些技术含量高的手艺人,比如修钟表、修收音机的胖子兄弟,平时就衣着体面,熨平的浅色衬衣紧紧地绷着大南瓜般的腰腹,稀稀落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有一些家底厚又知书达礼的过来人,不知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不愁吃,不愁穿,理个发不算什么,还能消磨掉多余的时间。都是熟客,理发师傅知晓每个人的小偏好。比如洗头时,是否喜欢抓挠头皮,轻一点还是重一点。即使如此,老师傅还是压低嗓门问,合适吗?这是一种让客人舒心的小殷勤。客人躺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平的大皮转椅上,热毛巾捂在了脸上。猪鬃刷子在香皂上蹭一下,沾上热水,在揭开热毛巾的脸上来回刷出了泡沫。老师傅把藏在象牙把里的剃刀拉出,凭着感觉在椅子边的磨刀帆布上来回蹭几下。金属和粗织体的擦拭声音,柔软回弹,只会让人放松。锋利而丝滑的剃刀,在嘴唇边像风一样慢慢掠过。刮一遍就得干干净净的,要是来回刮,那就不叫手艺了。剃刀过处,舒适,又解压。懂得享受的客人在这个环节,进入了梦乡,有的还打起无忧无虑的呼噜。宽大的白边旋转皮椅,油亮的咖啡色厚牛皮鼓得满满的,像刚刚打过气。里面有耐力持久的弹簧和马鬃。镇子里更多的人,没有体验过这大皮转椅,把它想象得更奇妙。他们跟到店里理发的人发生口角时,常常要拿这个来说事,好像那些人已经占尽了便宜。弱者得到了同情。

理发店的客人,也不是一成不变。小小的进出,影响不到原有的结构。意外变故使一些家底殷实的人手头紧起来,到店里理发,成了能省则省的项目。有些人沉沉浮浮,有时好像消失了。有些人不检点的闪失,被人指指点点,不想抛头露面了。空出的位置补充了新人。就是同一个人,坐理发椅子,腰杆子有时硬一点,有时软一些,都让理发师傅不动声色地感觉到了。理发师傅心里还是喜欢那些有乡绅作派的老人,他们好像有天生的好头型。最后一道程序,理发师傅将一面小镜子在理好发的脑袋后面移动几下,前面的大镜子可以全方位看到效果。这些老派人物,眼皮欲抬未抬,哼哼地点点头,算是看过了。走了个流程,彼此满意。可惜每个冬天都有人熬不过去。新加入的人,没有去外边见过世面,有些心浮气躁,不知什么发型与自己最搭,看哪个人的好看,就照单瞎点,还有些听不太明白的挑剔。所选的发型,有时张冠李戴,似是而非。理发师傅每次送走他们,就像手里又出了个残次品,硌心半天。外面新的发型开始流行了,老的发型在细节上也有所加减。这些理发师傅好像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偶尔也有其他人来,比如要相亲的或要当新郎的小伙子,心血来潮想找点感觉。店里这般慢条斯理,这般拖泥带水,让他们真的耐不住性子了。从没让人伺候得如此细致入微,这才知道受用不了。心里煎熬着,好像一下子就要失去老实本分的做人之道。理完后,怎么看都不是自己,真不好意思顶着一脑袋的油光锃亮招摇过市。一走出店门,还是胡乱扒拉掉颇不舒服的甲壳般的小分头,看上去像浇透了雨的小公鸡。这才踏实自在了。可惜了老师傅半天的细活。

镇子的多数人,并不在意理发,不就是剃个头吗!孩子们就更凑合了。上学前,差不多都是妈妈用剪子剪短了事。上学后,就请能使推子的邻居帮个忙。花一两毛钱让穿街走巷的剃头匠上手,会被人说这孩子爸妈穷讲究。剃头匠的手推子,大都有点小毛病,豆油在齿刀上滴了又滴,还是夹头发,孩子们疼得龇牙咧嘴。如果贪玩,不赶紧回家洗头,毛茬粘在后背,像扎了芒刺,痒到全身。小学校有个代课老师,寒暑假也当几天剃头匠,以补贴家用。他的手艺不是一般的粗糙,鲜有头型让他顺手,一律推成了蘑菇盖头。家长一看到他用扁担斜挑着工具箱走来,就让自家孩子躲远点。倒霉的是那些班干部,一旦被他叫住,不好驳面子逃脱。

镇子三角地那里,老街西侧的墙根边,大梧桐树下,出现了一个理发常摊。最初是一把椅子,后来换成一张不知修过多少回的旧皮转椅。师傅五十来岁,和气得像个老太太。平头整整齐齐,像个活广告。他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回头客。一些人说,他的平头理得见功夫,不知比镇子理发店好多少倍。说这些话的,有好面子的人,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常摊便宜。旧转椅,一放低,总是摇摇晃晃,生怕没卡好,忽然砸到地上。到了下午,阳光斜刺过来,遮阳的旧草席,难看,又不隔热,还挡住了来风。夏天时,一个脑袋理下来,浑身湿漉漉的。小镇中学有的高中生,趁着中午清净,拿着零花钱也来了。从草席底下走出,形象一新,却又惴惴不安。这些半大小子经不起评头论足。平头老师傅,脸上总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开心表情。眼里还透着一丝歉意,好像他欠着大家什么。他对得起这三毛四毛钱的,从不偷工减料。用时上尤其不打折扣,催促也没用。你跟他说,快点,下午还要上课呢。他只是嘴上说好的好的。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他还是慢悠悠地给你扫着发屑,猪鬃刷子扫,毛巾掸,鼓着腮帮子吹。解开罩布,他指着挂在树上的小闹钟轻声说,还有15分钟上课,能赶上。心里有数着呢。不管什么客人,他最后都会笑着说,要是忘了带钱,下次再说。有的人带的钱是买菜的,一看理发摊没人,临时起意来的,这倒是解了套。平头老师傅不是虚情假意,有人健忘不还钱,他不会再提起。他的手艺好,价格在街头巷尾的理发摊里偏高,大家觉得公平。他的摊位环境、设备远差于镇子的理发店,但他用更好的服务弥补,还可以赊账。最重要的是,他能满足客人任何个性化要求。不知不觉的,新发型从他的摊位流行开来。在大家看来,他天生是个好人,真诚,善良,祥和,还有点隐忍和随顺。

那时小镇的女人,是不上街理发的。女孩子稍大一点,就会给姐妹们剪发。有些上点年纪的女人,还传承了一种绝活,给要出嫁的姑娘“拾脸” 。她先给姑娘脸上抹上细白的稻谷壳燃灰,把缝衣的白棉线,搭在一起,贴在姑娘脸上,两只手随着摆动的身体来回扯动,三下两下,就卷光了准新娘脸上的绒毛。收拾后的脸,细嫩,鲜亮,水灵灵的,像刚剥了皮的荔枝。尽管天天干着农活,日晒雨淋,女人还是用各种办法养护秀发。听说柚子皮能亮发,就柚子皮汁抹发,听说生姜汁长发,洗发时就用上生姜汁,听说吃黑芝麻不长白发,就用一点盐捣碎黑芝麻吃起来。后来,有女人到城里偷偷剪发。回来后,一出门就戴着遮去半张脸的大草帽。她心里美了好一阵子,终于照着自己喜欢的某个电影演员的发型剪了个发。这就够了。

小镇的理发店,让一些人找到了生计。有人每天在固定钟点给它挑几回水,挑来的是小镇最清澈的井水。有人给它送来劈好的柴火,都是一尺来长的荔枝木,耐烧,又有香气。旁边的照相馆应运而生。木制三脚架上的老相机很唬人。从机位到顾客坐的藤椅,距离是固定的,这个戴着老花镜的照相师傅,还是多此一举地调着焦距,皮腔像拉风琴那样来回伸缩。看他在外黑里红的罩布里钻进钻出,自得其乐的样子,花里胡哨得让人有点烦了。忙乎了半天,等到他用气吹捏快门时,客人大都表情僵硬了,或者发蔫了。一个镇子的人,熟人熟脸,客人只好把气撒在那台灰头土脸的老相机上,说,这破相机该扔掉了。

有时没能洗出照片,不知是忘了插底片,还是冲底片时毛手毛脚的跑了光。即使免费重照,也还得到隔壁的理发店整理一下。有人气不过,就在理发店里说几句气话。理发师傅一如既往,一声不吭忙着手里的活,不说人是非。

理发师傅手里的活儿,游刃有余。看上去机械乏味的重复动作,毫厘不差,是另一种灵巧。整天离不开香皂和水的双手,超乎想象的白净,好像洗去了一层皮。没有光泽的手背上,青筋又粗又密,如果不是这么松弛乏力,是可以用裸露在地面的榕树老根来比喻它的。理发师傅跟客人说话,似乎习惯性的半耷拉着眼皮,不怎么直视客人。隔着这薄薄的一层,感知客人的心思,更真实,更默契。

小时候,镇子里棉纺厂节奏很强的噪音,农机厂断断续续的锐利的锯木声,集市的嘈杂声,常常打碎小镇的寂静。理发店里几把手推子齿刀摩擦和弹簧撞击的声音,轻柔,细腻,昼短夜长的时候,从天亮响到天黑。它跟小镇缓慢的生活节奏很合拍。从店铺和家里传出的这些细碎声响,好像是从每个人身上抖落下来的。它们伴着海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浪涛声,成为记忆中小镇的一段迷人旋律。它不时在耳边萦绕,熟稔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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