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曾经想万分逃离的地方,小时候执意想翻过的那座山,终是脚底长了根,心里生了牵挂,我像个在旧皮箱里翻找旧物的人,偶尔翻出来时光的残片,让我时感欣喜却又恍惚。

元宵节后,便要着手为春耕做准备了,家家户户开始将猪圈、马圈的粪土一车一车往麦场里拉。天气暖和些,父亲和母亲就在麦场砸粪疙瘩,受高寒气候影响,过了一个冬天的粪土,冻得结实,需要用榔头砸开砸碎。太阳晒一晒,待干些,就可以用骡车往地里运了,一锨一锨扬在地里,给休养了一冬的土地准备农作物生长需要的养料。

待雪消尽,土地变得松软,需争取在清明前把种子撒进地里。骡子在前面伸长脖子,后腿弯曲用力蹬地拉犁,父亲身体向后仰着,在后面扶着梨,掌握着深浅。他说犁深了,籽容易被埋死,浅了又容易长杂草,所以要刚刚好才行。父亲和骡子的配合已十分默契,在一声声“奥唉、嘚求”的口令中给沉寂一个冬天的沃土翻了个身。

母亲则背着斤斗,一步一步地移动着,松软的土地让脚步移动起来有些臃重,时不时弯下腰将地里的“胡基疙瘩”抛向田埂。母亲看似随意将种子撒向四面八方,实则一亩地里要撒多少籽,稠稀疏密皆了然于心。

等犁完地,撒上籽,骡子的工作还没完成,父亲取下骡子身后挂着的犁,又换上了耱,父亲蹲在耱上,像个冲浪的好手。一圈一圈,土地渐渐恢复平展,看似一切都没发生,实则地底下已孕育着蓬勃生机,隐藏着蓄势待发。年复一年的农忙,农民最了解脚下土地的脾性,几时种,几时收,上什么肥,倒什么茬,除几回草。农民对于节气的感知力是敏锐的,好比被热油溅到的一激灵,从没听说过谁家将地种迟了。

父亲和母亲在地里春耕时,幼时我就坐在田埂旁玩耍,找五个蚕豆般大小的鹅卵石,练拾子儿游戏,准备开学后和同学一较高低。玩累了,就坐在卸下的架子车里,吃着过年时还未吃完的油香,喝着罐头杯子装出来的水,嗅一嗅,似乎还有黄桃的甜气,勾得我又打起了爷爷那上了锁的年货柜的主意,而那些落在板颈上的巴掌,已经是后话了。初春的风吹得有些张狂,飘进我嘴巴里的土能咬出声音。调皮的风有些不听话,故意不断蹂躏我的头发,一想到回家哥哥又要叫我“呲毛丫头”,一贯爱面子的我已经提前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日色西斜,父亲跨坐在辕条上,手里扯着缰绳,赶着骡车回家,山里的路蜿蜒崎岖,我和母亲坐在架子车里,和犁、耱、铁锨挤在一处。犁和铁锨因为颠簸一路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宛如没有节奏的打击乐,回忆起来时却清晰如昨。。

而今,母亲还在种地,经常说地荒着,心里总是不踏实,庄稼人靠天靠地吃饭,趁还能干得动,多屯点粮食。只是她的白发时不时如同田间的杂草冒出来,起初只是一两根,后来肆意蔓延,我知道母亲老了。我的母亲读得书不多,种地便是她一生的功课,庄稼长势好时,总是自豪不已,常对我说,她手里的庄稼爱活,长势好!我和哥哥又何尝不是她手里的庄稼呢?

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母亲劳累了一年又一年。麦子每一年依旧那么朝气蓬勃,只是母亲年岁增长,她的脸上,渐渐刻上了岁月的皱纹,生活压弯了她的腰,让她佝起了背。祖祖辈辈把时间,把身躯,埋进了黄土地,你看,它一点也没变,变得只是更迭的一代又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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