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岁零十一个月的这天,我人生第一次穿过国际航班的廊桥,发出的惊呼是,这舱位怎么比国内的还窄啊!看着身边每个人像油豆腐塞肉那样把自己塞进座椅间的缝隙,我简直不愿跨向我那精心挑选的角落靠窗雅座。邻近男生大概以为我是“小留”,用略带教育的口气问,第一次坐?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说完,挣扎着把自己从油豆腐皮里释放出来,为我让道。此后十几个钟头,我们俩都没怎么睡觉,我尝试了几乎所有能在座位上做的事情,而他一刻不放松地用iPad看完了《人民的名义》。

我们这排,过道侧坐着一位中年光头男性,我瞄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像大S新任老公,直到他中途开口找空乘加水,我才确认是地道的东北大哥。前面是一对十来岁的兄妹,当中空出一格,也许是监护人有心订了三连座。未成年人单独出行,自然全程有机组的悉心照应,但他们很安静,也没什么需求,一个玩座椅屏幕上的小游戏,一个低头看手机。落地时,两人分头收拾,哥哥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想想自己曾在高铁上碰到过的各路熊孩子,他们简直比成年人还稳重。

比成年人更稳重的还有一只同行的狗,严格来讲,叫巨型贵宾犬。不清楚飞行途中它是趴在座椅下方还是拥有单独的座位,反正从在登机口第一次见,到过关时再度会面,我没能从它身上识别出一丁点属于狗本该有的动静。曲折的队伍里,“巨贵”迈着它那傲人长腿匀速前移,对陌生人间歇性的挑逗一概冷冷置之,同时与饲主保持着社交距离。这使我有理由相信,排到它时,它会主动直立于柜台前,微笑,拍照,然后用流利的英文对签证官说“其实我有绿卡,只是她(饲主)没有”或“为什么人家熊猫就有专机接送”之类的冷笑话。

在目光所及的同行者中,我大概是与稳重最不沾边的生物了。尽管被好心人几番劝说长途飞行尽量优先过道,我还是一意孤行地选择了靠窗。无论乘公交、地铁还是火车,地图爱好者从不想放弃和外部的虚假联系。这世上还有比目击自己在大比例尺地图上移动更带劲的事吗?看晴天飞机的影子掠过乐高式的建筑群,被锐化了轮廓的3D自然地貌,看云面或海面折射出的光线,直到分不清云和海,这才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该有的感觉啊。但这次会看到什么,看到多少,我想不出,只觉得起飞没多久,天色就暗了。

由于俄乌冲突的影响,美国不再允许本土航司飞越俄罗斯领空,飞机只能贴着白令海的边,改从阿拉斯加走北极航线,这样一来,耗时就变长了。我认真观赏了东海口的湿地和风车,观赏了被后方落日晕开的多重色块,很快在一片漆黑中识出了如同聚宝盆一样闪着刺目强光的东京湾。“啊,我终于来了。”我平静地这样想,不再带有任何自我补偿的意味。

护照上至今还留有日本的签证页,笔工笔整,差一个盖章。2019年底,稳定的工作为我换来了人生第一枚签证,春节,或夏季奥运,说走就走。之后新冠来了,三年过去了,当跨国航班仿佛历经了几辈子投胎转世终于换回人形时,我的签证也到期了。真是件好笑的事。世界变了,人麻了,多邻国的免费课程早就学到头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连家门都跨不出去。幸亏此时,这一切已被反复消化,至少不会再让记忆的肠胃过分绞痛了。

飞入北太平洋后,窗外只剩下黑。

我拿出电脑,里面有事先下载的电子书、唱片和纪录片,预计它们将引领我走进两条理想的岔路,一是以监狱囚徒般的意志高强度吸入文艺作品,二是被这些作品中的某一项催眠后迅速睡着。然而实际上,它们从一开始就被挡在了黑暗森林之外,留我荡着两只手独自闯入。机舱内外的剧烈轰鸣将耳机彻底包裹,我睡不着,也无法专注,上一次陷入这种困境是在上海到广州的过夜快车里。虽然有宽敞的卧铺,周围也没人打呼,你明白自己快要困到极点了,也明白有个容器正带着你高速移动,可你怎么都摆脱不掉由于无法感知外部空间的尺度而产生的悬浮。你迫切地渴望静止,只需静止一秒,让自己抓住某个瞬间失去意识,你那未知的定位就被稳稳托住了。可你始终在移动,就像早年电脑屏保上随机生成的图形,程序不停,你就一刻也无法宁神。

当我想出去活动活动时,好心人的苦言相劝再度被证实。过道的东北具俊晔已经睡着了,谁能忍心把他从珍贵的睡眠里拉出来?我只好反复调整着坐姿,寻找一切无聊到能让自己昏过去的事物。目之所及的油豆腐塞肉们,此刻已在高压锅的蒸汽里安详地滋出油来。我转头,跟着看了会达康书记慈祥的脸,反腐正在路上,我等贪婪的眼皮合上。

困了?邻座男生突然抬头问我。

我点点头。

忍着,熬一夜就没时差了。他的口气相当笃定,原来这才是他全力刷剧的初心。

我点点头,回身看窗外,一下清醒了过来。穹顶幕布,上面扎满了洞眼,密密麻麻的光亮从中漏进来,似假似真。我贴着舷窗,努力去够更大的视野,每隔几秒都要抹掉呼吸印出的水汽,尽管它们丝毫损伤不了星光的夺目。“地球是圆的!圆的!”我在心里反复呼喊着小学生时代的宣言,极圈的星空让我想起那时最爱折的夜光满天星,把它们串起来挂到天花板上,灯一关,奇迹上演。第二天醒来,总会有几颗星子因为胶带的松动而掉落到被面上。现在我望着它们,好像实现了比同处一室更近的距离。意识到手机无法为这一刻留下任何佐证也没关系,甚至连睡不着也没有关系了。几个月后,我在威斯康星的户外看到同样密集且弧度饱满的星空,兴奋地把车里的棉被拿出来铺在高速公路出口处的草地上,躺平,这片完美的天花板就在我眼前无声息地流转。而我要做的,也只剩“没关系”三个字,手机,睡眠,目的地,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每当“没有关系”从脑中自然涌现,事情往往就迎来了新的转机。我望着窗外,稍稍养神几分,醒来时,外面已轮换为刺目的日头。油豆腐们依然在沉睡,有几只甚至从豆皮里溢了出来,呈现出不规则的挤压形态。我把不小心掀开的蒸笼罩子阖上,将他们留在闷热的阴影中,也不忘为自己留出一道缝,看地面上那些仿佛与人类无关的裸露山脉。

平静与惊心动魄是这些地形同时拥有的气质,因此它们向人类释放出的气息也同时包括了吸引与拒绝,怀抱和危险。这样的大地纹理,我曾想象自己将在飞往南疆的途中看到,可惜那次旅程在出发前一晚被取消了。当时我已准备好了防风衣和徒步鞋,准备好了体验耗时最久的国内航线——但我没有准备好在之后几年反复面临这样的情况——出于对不确定的厌倦,我没再重新计划过,谁也说不清那倒霉的日子到底会持续多久。我退掉了能退的装备,只留下几样来自义乌、单价还不够抵运费的东西。这些东西,比如游泳时可以漂在水面上的手机充气袋,登高时不怕滑落的手机挂绳,连同手持小风扇,折叠烧水壶,都成了此后的旅途中最常被陌生人注意到的宝贝。面对主要来自白人们的惊呼,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从特卖工厂店批发一些过去摆摊的。一个充气袋,在中西部小城的周末市场卖4.99美元应该不成问题,要是在纽约和湾区,怎么着也得喊个9.99美元了。机不可失,下次我得把握住,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而在这趟行程中,最先被陌生人激赏的义乌尖货是一片轻便的绿色塑料板,打开可当小矮凳,折好能平放进书包。要是没有用它搁脚,长达十几小时的飞行体验大概会更难定心。未来的日子里,我将把它借给各种坐我旁边的人,包括“人民的名义”,他们中有人欣然一试,大呼好用,也有人矜持观望,都没关系。最后,这片不起眼的塑料板连同其他宝贝一起被留在了I城的二手循环商店,等待有眼力的朋友把义乌带回家。至于我自己,早已在频繁的飞行中做到了脚下无凳,心中有凳。

一落地,“人民的名义”就迅速消失在海关大厅,他好像说过自己的下一班机特别赶。我不赶,我在S形的队伍里看着各式各样的人和那只冷静的“巨贵”,仍然不得不以每几秒半米的速度向前挪动。好想停下来,好想停下来啊。我走出队伍,把随身书包和登机箱放到厕所门后,蹲在马桶上打开手机。如果说飞机上那个超强吸力的马桶连接着的是令人不安的黑洞,那么此时这个则连接着人类终极的宁静——终于可以确认这一刻的静止了,就让我静止一会,只要一会,我就能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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