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犹如一张巨大的幕布,遮蔽了远天,有雾霾的夜晚看不见星斗,从我写作的桌台前的窗户看出去,我喜欢的由路灯蜿蜒出的美丽弧线又放射出温暖的黄色光芒,那些相向而行的车辆发射出晶莹的亮,它们在夜色里穿梭,它们川流不息。有一个瞬间,我觉得这仿佛像是生命,是那种最朴素、最温暖的生生不息。就在这一刻,手机里伴我写作的音乐恰好放出了一曲马头琴弹奏的《鸿雁》。而我想,我就要在这辽阔的乐曲里记叙已离我远去的姥爷和姥姥。

关于姥爷的记忆停在了十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夜晚,母亲接到市区里姥姥打来的电话,她颤抖的双手瞬间失去力气,衣服都没有穿整齐就和父亲拼命跑出家去,因为我家在一楼,汽车就停在屋外,在朦胧中我看见打亮的车灯,听见黑夜里启动汽车的声音。不久,父亲打来电话,我的姥爷去世了。那是个寒冷的冬夜,我记得那一天是农历寒衣节。我姥爷去世的时候八十周岁,在我们这里是算作喜丧的。

斗转星移,时间的步伐在岁月流逝中匆匆踏过,很多很多年,我像收起了一件宝贝一样,把一种“称呼”锁进记忆的闸门里。我对姥爷知道的其实特别特别少。因为写这篇文章,我又给母亲打电话确认,也只确认了两件很平常的事情:姥爷小时候曾过继给母亲的三爷爷,因为三爷爷没有子女,后来他长大了走出老家安新到市里来,才又和生母重新生活在一起;姥爷的确是做装卸工的,那个年头的装卸工什么都扛,总的说就是扛大包,靠着力气挣饭吃。这或许是母亲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能很快说出来的对姥爷的记忆。我于是听到,我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呼喊着:“你的姥爷姥姥就是最朴素的劳动人民,我来给你讲……”我的父亲是一个喜欢讲述的人,这或许也是遗传基因在作怪(我的祖父是一位作家)。可我固执地不想知道太多被“讲述”的过程,也不肯做所谓的“田野调查”,我迅速要求母亲挂断了电话。我知道,我要写下的是他们后半生的生活,是那些进入到我生命岁月里的他们的痕迹,是他们感染和触动了我的那一部分。

这些不一定很客观,但是,我努力保证了“他们”在我情感记忆里的真实性。

关于姥爷的死,有一个神秘的说法,他离去的前几天曾做过一个怪梦,在那个梦里,他梦见了他的妈妈,她对他笑,对他张开了怀抱。姥爷做的那个梦,是由我小姨转述给我母亲的,那时候我的母亲正在忙一些别的事情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姥爷去世的那天白日里,他感觉身体特别有力气偏要把靠窗的床向内里移一移,而姥姥却觉得这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虽然没有阻止,却也没有给他搭把手,姥爷就固执地使尽了力气。那个画面在想象中一直浮现在我脑海里,固执的姥爷和没有在意的姥姥,还有那张睡了大半辈子的实木床,那时候,窗子上面还挂着姥爷心爱的小黄鸟,因为天冷,它们被姥爷从屋外移进屋内,白日里就挂在床头的窗子上,姥爷喜欢听听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那天夜里,姥爷心脏病突发,姥姥情急之下竟把速效救心丸和丹参滴丸拿错了,也因此错过了最佳的救助时机。姥姥电话里的声音是仓皇的。母亲说,很多年过去了,姥姥还是会想起那个夜晚,每想起那个夜晚,她的手就不自觉地发抖。

手机里马头琴曲《鸿雁》像这夜晚流淌的黑暗一样,飘荡着,铺叠着,浸湿着我。我脑海里浮现出姥爷的样子。我知道姥爷去世后母亲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半夜里我抱着她,她会在睡梦中打冷战,会哭着醒来。我知道在殡仪馆里哭得晕过去的母亲和姥爷有很深的情感,我知道我母亲很后悔没有认真听小姨转述姥爷的梦,没有去火车道头(我家附近的城中村)仙婆那里为姥爷上一炷香。而我更知道,在姥爷去世的两周以前,反复住院的姥爷强烈要求出院,他说,如果可以他只希望我父亲开车带他回老家去走一走。他说他想再看看白洋淀的水。而这个愿望最终是没有实现的。

我的姥爷就是个朴素的劳动人民,记忆中的姥爷总是穿着一身蓝色的卡其布衣服,他和姥姥一共生养了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我的妈妈排行老四,她从小就是姥爷最喜欢的孩子。这点从我小时候姥爷对我们一家人的“特殊关照”便可以看出。姥爷和姥姥的家在大西门一处高坡上,早年间,那里是一个和别家合在一起的四合院。姥爷家有一个大衣柜,我和表姐妹的童年很多时间是在那个大衣柜里度过的。我们在里面讲故事,也在里面过家家,大一点的时候,我们还在里面下跳棋、打扑克牌。小孩子的世界和大人不同,大衣柜对我们而言是比任何一个房间都具有吸引力的。而我对那个“大衣柜”还有特殊的感情。那里面藏着姥爷爱我的秘密。现在这个秘密可以说出来了。因为姥爷姥姥孩子不少,孙辈就更多,逢年过节总要给孙儿们准备压岁钱,那个年月他们是不富裕的,孩子们只能领到一张绿色的五十元钞票,而独独只有我,姥爷总是把一张藏在大大衣柜里叠了又叠的一百元钞票偷偷放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小小的我和姥爷心照不宣,即使是对着我紧紧追随的大表姐我都没有告密过。姥爷为什么会给我多出五十元呢……在后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中,我也曾试图阐释过,我想,或许是因为我的祖父祖母家境优渥于姥爷姥姥,是朴素的尊严在作怪;又或者是在那个年代,我祖父母生活在另一座城市,而父亲只身一人和母亲带着我,姥爷从心底里心疼我们。相对而言,我更加相信后者。

再大一些,在母亲下岗之后,父亲和母亲利用祖父留下的房子做起小本生意,而父亲每天还要到离家很远的工厂上班,那时候经济紧张,小本生意只能赚不能赔。父母亲十分繁忙,我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在家小院里露天写作业的时候看见姥爷推着自行车进院门,姥爷叫我,对我笑。姥爷说我是孙辈里最乖的,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学习。也是那段时间,我的姥爷充当了我们家的“临时工”,姥爷身体尚可,那几年硬要来我家帮着值夜班,为我家省下了一大笔雇人的开销。后来,父亲和母亲又把北屋隔出一间做起饭馆,姥爷自然成了我们家最欢迎的食客。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姥爷最喜欢吃麻婆豆腐。明说是来吃饭,实际上姥爷是来镇店的,那时候街面上的混混不少,蹭吃蹭喝也是有的,而只要姥爷坐在这里,就能用他的“老”镇住太多不怀好意的人对我家小店的欺负,也能用他的“老”压住那时“点火就着”的我的父母。

时间如白驹过隙。少年长成了青年。姥爷和姥姥的家也搬走又搬回。记忆里那个四合院拆迁后,姥爷姥姥在大姨居住的市里的一处房子暂居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没有给我留下太多记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面临考学升学压力,周末的家庭大聚会少了,但是在有限的记忆里,我仍然记得我姥爷喜欢在门前(那是个陈旧的有小院的一楼)支起一口大锅炖鱼贴饼子,那股香味是我童年里的幸福。我仍然记得我的姥爷喜欢养“小溜溜花”,一个一个红黄相间的小球很是喜人。我仍然记得在那隔壁的小院里有我爬墙摘下的指甲花,我用它们把指甲染得乱七八糟。长成青年的我,是姥爷家这一边唯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虽然我就读的学校不过是一个军地合办的本三,可是我的姥爷仍然为我高兴,他说我这么多年听话读书是没有白费的。大四那一年,我父亲买了第一辆属于自己的新车,我记得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而我姥爷也第一次坐上了属于自家的小汽车。父亲开车带姥爷到市郊的水库游玩,也开车带姥爷到我就读的省会的学校看我。我的姥爷姥姥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们居住的城市。他们生活简朴,他们勤劳善良本分。这也是我祖父母常对我说的话。

姥爷去世后,我很少梦见他。唯一一次在梦里梦见姥爷,让我记了很多年。在那个梦里,姥爷出现在一个破旧的稻草棚子里,我和他对坐,他说那边的生活也是辛苦的,他每天也要劳作,他还说勤劳是本分。在那个梦里,天下着雨,一切湿漉漉的,我看着姥爷,他依旧满脸皱纹、腰身佝偻。鸡叫时,姥爷说他要走了。天蒙蒙亮,我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可死亡或许真的没有终点吧,我在泪水中露出微笑。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他。

十五年在人生的长河中,悄然逝去,姥姥在姥爷故去后,独自生活了这么长的年头。要用什么词来形容我的姥姥呢?我一时间语塞。很多年,由于对比,我是不喜欢姥姥的。我曾经为此和母亲争执,我甚至说,姥姥也不喜欢我。姥爷去世以后,姥姥便从她和姥爷的家搬出来,住到了与我家同小区的舅舅家里。那些年,我和姥姥在物理上的接触因为距离而增加了,我有了很多观察她的机会。而我渐渐发现,我的姥姥是皮实的,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她没有“玻璃心”,在外人面前她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句不中听的话也不说,有时候,甚至不会当着人多吃下一口爱吃的东西。她是那么稀里糊涂,又是那么小心翼翼。而在我看来,我姥姥的“虚伪”还有一个小毛病,或许应该叫作“看人下菜碟”吧,是的,她在那些年里是很会看眼色的,在我母亲面前才会说一些儿媳们的闪失,我想也只有在我舅舅面前,她才会说一些女儿们的闪失吧……这多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封建式地讨好”。而我慢慢学会了偷偷支开身边人才可以让她多吃下一些她喜欢的好吃的。

姥姥在姥爷故去之后,独自活了十五年。十五年间,她慢慢老了。再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和姥爷一起干活,不能摇煤球,不能称面,不能独自骑着三轮车出行……我的姥姥很胖很胖,晚年的她最喜欢母亲给她洗澡,喜欢我们傍晚去看望她,在她床边哪怕不说什么就坐一会儿,她总是嫌时间过得太快,她总是说,没多会儿你们又要走呀。我知道我的没什么文化的姥姥在姥爷故去之后,是孤独的。她再没有了可以苛责调侃的老伴,没有了那个宠她的人。

姥姥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总是说,人为什么总是不死呢?为什么要活这么久……姥姥过世前出现了黑便,那时候她已经被孩子们送回市里姥爷和姥姥那个房子里,由她的五个儿女结组照顾,那是她在晚年可以常能见到每个儿女的一段时间。又是小姨打电话来,她说姥姥出现了黑便。那天,我下班回家便强烈要求跟爸爸妈妈、舅舅舅妈一同去看望去。我立在姥姥的床边,已经十分虚弱的老人躺在木床上,我紧紧握着她苍白无力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轻轻对她说着,不怕,不怕。那时已是深冬,回家的路上寒气包裹了整座城市,车窗外一片朦胧,而我好似隐隐知道我的姥姥就要得到她说的那种解脱了,她再也不用问我们人为什么要活那么久了。

姥爷最爱护我的母亲,甚至是偏爱的。母亲说姥爷当年独独要她去姥姥后来上班的粮店接了班,做了会计。据母亲说姥姥干过很多工作才在粮店安定下来称面卖面。而我似乎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领过姥姥的情,把恩德统统记在了姥爷身上。而这更使得在姥爷去世之后,我一度对姥姥态度冷淡,本来在感情上我就偏爱姥爷,加之姥爷的猝然去世让我对姥姥有隐隐的埋怨。那些年我并不愿意走近姥姥,有好几次,母亲甚至为此和我争吵。我恶狠狠地站在原地看她落泪。我想,她应该能理解的,人对人的感情怎么能一样呢?况且我的确爱姥爷多一些。那么后来我对姥姥的爱,是日积月累里升起来的吧……像积攒的木柴,是因了这些年里独活于儿女们屋檐下的姥姥身上那股韧劲。

在生命晚年的姥姥常对我说,你爷爷奶奶还好吧,你去看望他们了吧?即使那时我祖父母已先后离世。她还常说,你的女婿教课回来了吗?即使那时我已离婚独自生活。而令我欣慰的是在姥姥生命最后的那一年,像我祖父一样,她也喜欢让我给她洗脚,修剪她那泛黄干硬的脚指甲。那些傍晚,屋子里只有我和姥姥,我拂动水花撩拨在她的脚趾和小腿上,她低着头冲我微笑,我也微笑着看向苍老的她。映在窗玻璃上的是一对温暖的形象。而在内心深处我已理解了我的姥姥,并且深深地心疼她。

姥姥的追悼词是我写的,我说她是一个勤劳本分的劳动妇女。姥姥不懂,也不明白她这个外孙女这么多年都写了些什么,但她知道的是我工作努力,自食其力。我脑海里时常闪现祖父母和姥姥最后在餐馆里的聚餐,他们坐在那里老泪横流的样子,我想,他们是明白彼此的。明白一个人的“老”到底是什么。

可在我心中还有着内疚,姥爷去世太早并没享受过这个家庭富裕后的安逸,没有得到过我们在经济上对他老人家足够的回馈,而姥姥又太过小心翼翼,从没有要求我们满足过她真正的自己的需求。他们就是我父亲口中的最朴素的劳动人民,可也正是他们,这样的劳动人民,让我看到了生活更加本真的样子,理解了深藏在生生不息的生活中的不易。

马头琴《鸿雁》的曲子回荡在这寂静的夜晚伴随我回忆生命中重要的亲人,在高亢和低回之间,人生的苦乐是那么自然地流转,而音乐的妙处在于它不仅拥有生活的底色,还拥有着生活之外的音弦。那像天空,像流水,像飘去的云朵一般,拂动的美,是我的姥爷姥姥生命里甚为或缺的部分。而此刻的我才更加明白,他们或缺的那部分,或许并非是因为他们在所谓知识文化上的羸弱,而是命运,是生活放到他们肩头上的担子太重了,是那份量太实诚了。我想,我之所以愿意借着这首悠扬的草原牧歌来回忆他们,恰是盼望在另一个维度,在灵魂中,为他们注入哪怕一丝丰富生活的——生命的音弦。

《散文百家》2024年第3期丨苑楠:音弦

苑楠,生于1985年,河北保定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院十一、十二届签约作家。作品见于《文艺报》《长城》《山西文学》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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