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盛大,且剧烈,虽已六点,但暮色尚早。人潮涌动,车流翻滚,高楼是河堤。总有人如浪花,被溅起,浮在空中,如一只氢气球,不知所踪。

我再次来到黄河边。我似乎是第一次只身来到黄河边。黄河远上。记忆总是出现差错。

多年前,某个正午,我和妻子从医院出来,行至黄河边,我们走下堤岸,在台阶上坐着。我们说了什么,早已无关紧要,一些病症还在暗处潜藏。黄河在十米开外。河面开阔,且深沉。它以浑浊之身,在高原奔走,不舍昼夜。它会疲倦吗?某一天,它会不会起身,倚着皋兰山,坐下来,歇一歇。也难说。谁知道一条大河的心事呢。

尔后便是多年,我再未来到黄河边。偶尔,仅是在远处、在桥上,看着河流,沉默奔走,在西北偏西穿城而过,露着它大地一般的脊背。它更像一个父亲,粗糙,寡言,不修边幅,扬长而去。

于我,它仅是一条大河,仅此而已。

我已来到这座城市将近半年。

我从未想到我会和这座城市有如此牵绊。我从天水坐车,一路北上。天阴着,铅云密布。那是秋天,大地即将以萧瑟示人。车过定西,雨落了下来。想到前程未知,想到这么多年我和妻子离多聚少,想到女儿不足半岁我却远走他乡,想到今后漫长又遥远的奔波,想到即将奔赴巨大的陌生,于是,满心惶然。

随后,租了房,月租一千。老旧小区,砖头外露。一室一厅,墙面斑驳。但想着也就我一人而已,有个落脚之处即可,没必要过分花钱。况且两间房子,于我来说都显得多余和浪费。买了涂料,本想粉刷一下,可旧墙面因受潮,一刷腻子皮便剥落一大块,糟糕透顶,遂作罢。只是可惜了几件衣裤,沾了涂料,难以清洗。

房子在一条叫东城壕的巷道。某个夜晚,我在巷道口看到一块黑色石碑,齐膝高,刻有东城壕三字。城壕,为护城河与城墙之前的条状空地。据说,以前,这里多是天水、平凉、岷县等地来的“担担客”,因挑着担子,做点小本生意,故名。“担担客”常年奔波于两地,由于路途遥远,每次进城,天色已晚,兰州城门上锁,只得在城壕歇脚,挨到天亮再进城。其间,有人在城墙边上挖出窑洞,有人搭了草棚,天长日久,便成了集市,商贾往来,旧货琳琅,很是热闹。后来,也便是如今,东城壕,成了一条几百米长的巷道。落寞、沉积,甚至破败、昏暗。

许是某种缘分,在天水落脚时,我租住之地叫南城根。南城墙之下,一片破落城中村。而到兰州,落脚之地叫东城壕。也是城墙之下,一片破旧小区。是预言也是暗示:我毕竟是乡野出生之人,难以在城市落地生根;我毕竟从他乡赶赴此地,而到达时城门已闭。我是那个经营琐碎光阴的人,在城壕里,看夜色如鸦,幕天席地,而后月光照耀着黄河,碎银一般,在一个奔波者眼里,是虚幻的财富。

一百年前,会有一个人,踏着夜色来到黄河边,手捧流水,泪流满面吗?就如同我,在黄昏,坐于河边,看流水把生活的坚硬之石打湿。

我在等待,第二天,城门打开。我如尘芥,被携裹着,涌了进去。我听到胸膛里,流水拍打心脏的声响。

记得年幼时,村里人多来兰州打工,父亲便是其一。这是我最早和这座城市的联系。

每到春节过后,种完庄稼,父亲与人约好,便去兰州拉煤。我只在父母言谈中,得知父亲要离开。某个早晨,应是五点,我和妹妹被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和父亲收拾行李的声响吵醒。灯光昏黄,带着蜡质。窗外黑透,又异常寂静。地上立着化肥袋,鼓鼓囊囊,塞满被褥衣物;一边放着帆布包,装着身份证、鸡蛋、馍馍、毛巾等。我们翻身,趴在炕上,探着脑袋,张望着。母亲从厨房端来烩菜,其实是手擀粉,撒了菠菜,打了荷包鸡蛋。这是我们家最好的伙食。父亲接过碗,坐在椅子上吃着。母亲又给我和妹妹各端来一碗。我吸溜着,因是空腹,加之油旺,觉得很香。父亲吃完,收拾妥当,临出门前,叮嘱我们要听母亲的话,好好学习,不要惹事。我们揩着嘴角的油,嗯嗯应着。母亲送父亲出了大门,大门关上的一刻,我们知道,父亲去了兰州,那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往后的日子,我们的生活和成长里总是缺少一个父亲。而母亲,操持着一切,等待盛夏,麦黄时节,父亲归来。

我并不太清楚父亲在兰州的细节。我仅是在他的闲谈中知道一二,零碎,又遥远。他们在兰州一个叫伏龙坪的地方拉煤。应是从煤场,用架子车装好,送到人们家中,挣点运送费。每次回来,父亲会带回家千把元,用于我们一家的日常支出,即便如此,日子依然窘迫,每至春天,总要到信用社贷款才能买来化肥农药。

三十年过去了,兰州已是另一番模样。拉煤生意不景气后,父亲再未来过兰州。他定不会想到,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又踏上了这条河流的两岸。或许,在某一个时间,我和父亲走过了同一条巷道。我们有着同样的背影,同样的心境,我们都在生活深处,跋涉前行,满面烟尘,内心却装着盛大的乡野和乡野里起伏飘荡的子女。

可我和父亲之间,终究隔着一条大河。三十年,弹指而过,成长和苍老将我们降服。唯有黄河还在流淌,唯有河堤还在束缚着流水的去向。

很多时候,父亲不在,我趴在木质相框前,看着父亲从兰州带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父亲一人,穿着绿上衣,容貌俊朗,站在黄河铁桥边,跟刻有“黄河第一桥”的石碑合影。他身后,是中山桥,铁链依然冰凉,依然坚固,只是有些锈迹,不觉间,就落在父亲的光景里,成为疤痕。我没有在铁桥前拍过照片,我想应该有一张照片,用来回应父亲的二十来岁。

还有一张,是父亲和他朋友的合影。这个朋友也是我们村的人。他们兄弟二人和父亲关系颇好。他们在我们尚不记事时就已来到兰州,安家落户。闲暇之余,父亲常去他们家。那张照片上,他们都穿着绿色上衣,带着绿色军帽,茶几下,露着沾满灰尘的黑色皮鞋。身后,是博古架,摆着东西,多是我所不曾见识的。后来,听说他们一家过得并不如意,一人吸毒,一人婚姻不幸。如今,再未听父亲谈及他们,想必是久不联络,忘却了。

那两张照片还在老家乡下。父亲永远在照片中年轻着。那个躬身拉着车子,车上码满煤块,面庞双手漆黑的人,是从照片中走出的另一个父亲。他一直走着,走成了今天这般苍老。所幸,我们曾拥有过一个光鲜、年轻,甚至英俊的父亲。

正月,我决定去志叔家一趟。我已到兰州三四月,作为亲戚,不去走动,自是说不过去。

步行,过元通桥。桥面开阔。大风从西而来,异常凛冽,只得侧脸躬身。在河道,大风可以任意肆虐,毫无阻拦,犹如脱缰之马,跑过草场。而侧脸时,则看到脚下黄河。若无暴雨,黄河早已不再如泥浆一般,到冬春,异常清澈,河边,可见河底石头。而那一刻,大风呼啸,吹过河面,河面如鱼鳞,荡漾东去。此刻,黄河是一条青鱼,卧于城中。

有人在河滩放风筝。有学生朝河中扔鞭炮。炮声在半空炸响,很快,被风掐灭。

到志叔家,步行半个钟头。小区门口,一条马路穿过荒山,如同阑尾。而小区三面皆山,且有些已被挖掉。正在挖开的,灯火通明,机器轰隆。远看,加之是初春,异常萧瑟。风卷起黄土,荡来荡去,似乎眼中亦有揉不掉的沙子。

记得我很年幼时,志叔便去兰州打工,起初在饭店端盘洗碗,后来自己开了饭店,也不景气,维持了几年,只得关门。后来,干起了装修。有一年,志叔大姐(我叫姑姑)结婚,我们举家前来,席毕,其时他租住在雁滩。大片民居,三层,四层,拥挤拉扯。他已成家,育有一儿一女。四口人,住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旧房中,很是局促。因人多,在屋中,连站立之地都紧张。

如今,他多年积攒,买了房,总算落脚兰州。我们坐在他的客厅,他不喝酒,劝我喝,我因连续喝酒,胃不舒服,仅喝了一杯。他给我介绍房子,背着债务,很有压力,但又带着欣喜,毕竟做成了兰州人。他说起子女学习,感慨很多,女儿已长大,不爱学习,上了职业学校,算是防止过早进入社会的一种手段,儿子学习不错,背负着他的期望。我们一个家族,五户人,没有干公事的就志叔一家。他极想让儿子出人头地,至少在我们王家有份头脸。自然,我还谈及遥不可及的故乡,以及故乡的亲人,他们尚且在泥土中寻觅生活,带着艰辛和坚韧。

在兰州,除了志叔一家,我还有哪些亲人呢?似乎仅有姑姑。她出嫁后,随丈夫来到兰州。我见她不多,仅是过年,她来转娘家,会在我们王家几户走动。平日,只听来几句零碎消息。她在兰州当环卫工人,很辛苦。干了多年,好像成了班长,能轻松一些。她也买了房,在九州那块,我未去过,据说坐公交得好长时间。不过能安家落户,当兰州人,对他们而言已是实现了最大的祈愿。

我常想,若有空,去看望姑姑。空是常有,但总是拖延,于是日复一日,就这般过去了。

除此,村里还有几人,在兰州打工。应是跟志叔同时来兰州,如今他们多是四十好几,上有老人在村里务农,下有儿女在兰州念书。生活中的困境和艰辛,就如蚕茧,让他们难以挣扎。他们都是上庄人,加之年龄比我长十来岁,小时候,在村里时,交集不多。他们到兰州后,更是经年不见,只有春节,他们得以归来,在庙里烧香时偶尔遇到,也仅是寒暄几句。

在茫茫人海的兰州街头,我想,我们是不大可能见到的。若见到,怕也只觉面熟,而后擦肩而过了,流水一般,去向各自的河道。

故乡麦村在西秦岭,群山皱褶深处,如一粒干瘪的麦子,四季枯荣,风来敲窗,雨来闭户,日出荷锄,月升入梦。

麦村无河,仅有几条沟渠中的小溪,蚯蚓一般,在草丛中隐现。若遇天旱,流着流着,精疲力尽处,便消匿不见了。我的童年,能在没过脚面的溪流中戏耍,已算美事。然而,我并未拥有一条真正的溪流,它们在陇东高原上,草鱼一般,挣扎几下,便被黄土吸食殆尽。我行走在原野,黄土如头顶浓云,挥之不去。一个少年最遥远的抵达,便是溪水断头处。少年从不知晓一条河流将在二十年后出现,它要行走五千公里,直奔大海。

麦村流水,进稠泥河,入西汉水,汇白龙江,最后揽入长江。我常开玩笑,我家在长江水系,属南方人。博得众人讪笑我一番。离村二十里开外,镇子上,有一庙,庙内有阁,据说屋檐水分前后,前檐水投藉河,入渭河,进黄河,后檐水去了西汉水。一檐滴水,两下江河,也算奇观。

后来进天水城,城中有藉河。河不大,很多时候,都是营养不良,若到春夏之交,少雨,便可一步跨过。河道倒是宽阔,生满芦苇、苜蓿,甚至柳树。据说,藉河也曾泛滥过,滚滚而来,河道束缚不住,淹了城,损失惨重。十多年前,修了橡胶坝,河道一分为二。河水被赶到南侧,屈居于草丛之中。北侧,橡皮坝内蓄了水,堤岸处,修了步道,做了绿化,成为了人们休闲散步之处。

我从十五岁进城,五年上学,四年招聘于一单位谋得一日三餐,后来参加考试,得一事业单位身份,去乡下教学数月,后来借调进城,三四年后,办了调动手续,随后常在广电、文化单位工作。其间,结婚。买了房子,但一直未交付入住。于是很多时候,租住在城中村,比如南城根,比如莲亭,一住几近十年。父母和我所有积蓄,都攒积起来,交了房钱,日子过得虽非捉襟见肘,也算清贫。

十年,一个人由少年走向而立之年。一个人蜕掉青春的躯壳,除了满面烟火,还有日渐油腻的肚腹和心思。一个人在生活和世俗的杀伐中,缴械投降。一个人走在河边,那流水,穿过时光,反复修改命运的边界,也重新定义生而为人的意义。

某个午后,我坐于河边,对面南山苍翠,山形如躺椅,安放着逝者。我眼前,藉河总是寡言,甚至有一些自卑和犹豫,如同那个来自乡野的少年,第一次面对高楼和车流,总是胆怯、惊慌失措。而橡皮坝内,人造的湖面,平静幽深,波光潋滟,游鱼白鸭悠然自得,杨柳依依处行人往来。这仿造的流水,真是像极了三十岁的我,用一截一截蓝色真空塑料坝体抵抗着压力,而后反复修饰,在人群中强作镇定,在席面前强颜欢笑,在困境里强打精神。

藉河自然是会流走的。

它用少年之躯,穿秦州,至麦积峡口入渭河,八十公里。它是一个少年奔走的距离,也是一个人在三十岁的境遇。

二○一八年,我和妻子结婚那年,老丈人送我们宁远县城一个院子,也算是陪嫁。那时,我尚租房生活。妻子在宁远上班。有了院子,我和父亲简单装修后,作为婚房。那时,每到周五下班,我便坐班车赶去宁远,周一早起返回。在院子,辟有一块菜地,春天,铺了地膜,种了黄瓜、豆角,空余处撒了菠菜、香菜等。到夏秋,瓜菜成熟,可摘来下厨。只是放暑假后,妻子来天水,院子便大门紧锁,因为缺水,瓜菜也稀稀疏疏,最后枯萎了。倒是门口墙角的李子树,我刚去时,仅有胳膊粗,而今已如碗口,亭亭如盖,遮了大半院子。春天李子开白花,密密实实,云层一般,煞是好看。到盛夏,果子熟,色红至发紫。果实累累,香甜可口。人生乐事莫过于树下观天,尽兴吃果,心无杂事。

从院子出来,过马路,便是渭河。

渭河长流,翻滚着,携泥带沙,拍马赶来,又扬长而去。它闯过宁远县城,轰鸣着,涌动着,顺便把石块捡起,抛于河床。真是像极了宁远人的脾性,喜大声划拳,好大碗喝酒,也颇爱棍棒,有不合者,棍棒相见者也偶有出现。

渭河就那么流着,我生怕某一天,它流干了。可没有,它在我眼前,浑浊而粗鲁,向东奔去,手中握短刀,腰间挂酒壶。我总想,它这么昼夜奔波,不累么。不累。它真像我,那个为了家庭和生计长年累月奔波的人。我也问自己不累么。在颠簸的车厢里,在迎面扑来的夜色里,我鼓着勇气说,不累,因为要去见爱的人。

有段时间,高速维修,班车只能沿渭河而行。渭河从宁远出发,到甘谷,穿三阳川,带上小弟藉河,往秦岭深处浩荡而去了。我在三阳川和渭河分别。一条河,毕竟比一个人要走的更长远,比一个人走的更无拘束。它要奔跑八百公里,在陕西潼关迎面撞见一条大河——黄河。

相比渭河,一个人,在光阴的河流面前,小心翼翼。一个人,在光阴的河床上,难以入眠。

尔后,便是如今,我带着女儿,站在渭河桥上,指给她看渭河东去,她才一岁,不知道这条河流于一个父亲的意义,她更不知道,沿着渭河北上,二百公里之外,有另一条河流,父亲在那里寻找另一种生活。

从溪水,到藉河,到渭河,再到黄河。河流终归东去,进入大海。而我从麦村到天水,到宁远,再到兰州,一步步由南向北。然而无数河流(无论大小)在一个人身上早已拓下痕迹,甚至流淌成另外的血脉。

除去书本,对于黄河,我最直观的感受来自一瓶啤酒。

年幼时,每逢夏天,驮运打碾麦子,中午休息,父亲总会从商店提来一件啤酒。一件九瓶,黄河啤酒。撕开外包装,用牙板敲掉瓶盖,递给母亲一瓶,母亲嫌啤酒味怪,喝几口,便放下了。父亲给自己开一瓶,举起来,衔住瓶嘴,咕嘟嘟,不换气,一饮而尽,然后丢下瓶子,长出一口气,接连打几个酒嗝,心满意足。我是孩子,父母不让沾酒,但他们又觉得啤酒不算真正的酒,会打发我端来杯子,倒半杯。我也是不大喜欢那个味道,说不来,总之不甜。来瓶黄河,也成了父亲夏日解暑之法。喝着“黄河”,父亲会不会想起兰州拉煤的日子呢?

喝完酒,我喜欢把酒瓶收起来,码在屋后,日积月累,也有不少。某一天,有来收啤酒瓶的,在巷道里吆喝着。我用竹篮提着酒瓶去,收酒瓶的人一边用旧手套擦着瓶子上的泥土,一边在瓶底处辨认时间。那时啤酒生产日期和酒瓶是一体的,不是打印上去的。那人看了年份,若离得近,一个五毛,若远,一个两三毛,我用几十个瓶子换来三两元,异常兴奋。那段时间,揣着这笔钱,感觉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成天谋划着在商店买什么。

后来,上学,进了城,开始喝啤酒。周末,无所事事,约三五人,去河边啤酒摊,或去大盘鸡店,吃肉喝酒,也很自在。啤酒自然还是“黄河”,便宜,一打才二三十元。期间有一同学,好喝酒,酒量也好,一次能喝十瓶而不吐,很让我们羡慕。但也因能喝,很多人不大带他,怕费钱。

毕业后,我们在一起打过半年工,随后,大家陆续参加考试,在乡下谋得乡村教师一职,也算是人生有了归宿,抱上了铁饭碗,不枉父母砸锅卖铁供给一场。而他连年考试,连年名在孙山之后,最后,彻底断了念想,一心打工了。他在KTV当陪酒。我很惊讶,还有这工作。他嘿嘿一笑,说还有你不知道的工作。我说那定然喝的好酒。他苦笑一声,说夜夜“黄河”不断流。他说他最多的一次,从晚上十点喝到第二天六点,喝了五十瓶。不久,他胃出血,呕出来,一大摊,以为自己要死了。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病,不能再喝酒。但他已有酒瘾,自然戒不了,虽然不能再去KTV上班,但每天都在喝与不喝里痛苦挣扎,

有段时间,他谈了女朋友,是KTV认识的,风尘女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未联络。有一次,他突然找我借钱。我借了他一千元。事后,他说自己染了不干净的病,正规医院又不好意思去看,只得找了专治男科的民营医院,人家一看,说情况严重,需要手术,若不治疗,就不能生育,有断子绝孙之嫌,再问治疗费,得三五千。他花了三千元,做了乱七八糟的治疗,人家又让交三千元,才能手术,他已身无分文,只得去了小诊所,诊所大夫一看,说是炎症,开了几十元的药,一吃好了。

这件事后,他沉沦下去,也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我联系过他几次,他均以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后来,某天,他主动打电话给我,说请我吃饭,但没提还钱之事。我知道他手头拮据,就再未要过。

我们坐在啤酒摊上,他要来两打“黄河”,拿瓶跟我干了起来。嘈杂,闷热,浮躁,不休的蝉鸣,翻腾的车流,骚动的气息,都在蚊蝇乱撞的灯光下如啤酒泡沫一般,升腾,破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感谢你,这些年,我过得不如意。多亏你。我苦笑着,说,兄弟之间,说的哪里话。我们喝到很晚,我头昏眼花,跑到路边呕吐一番,回来后,发现他不见了。我以为他去厕所了,等了好久,没有音讯,打电话,已关机。尚未喝完的半瓶啤酒下,压着二百元。

后来,我很少喝到“黄河”了,大小饭店、啤酒摊子多被“雪花”和“青岛”侵占。那些喝“黄河”的日子,一去不返,连同童年。但河流依然在肠胃里流淌着,它把一个人贫穷的胃口反复侵蚀,直到在河堤上划出血痕。

我已来兰州半年,我想这么久了,许多陌生,也该一寸寸消解了。

我并不了解这座城市,我活动的区域,仅限单位和住处。从东城壕出来,穿过三个街区,骑单车,十分钟,就到了单位楼下,即广场东口。除去一些饭局,我能到达的地方不多,我也慵懒,独自一人不会去满城游走。这十分钟的距离,与我一个初来乍到者,已经足够。

记得刚来时,走在街头,看着比天水更多的人、更密的车、更高的楼,想到下班回家亦是独自一人,且寄居在别人房中,陌生、疏离,甚至无助、漂泊。于是回不回那个房子,于我意义不大,仅是晚上栖身之所。我回去,还是空落落的房子,无人与我闲谈,无人与我进餐。

我依然努力适应着这座城市,但终究有太多地方难以契合,比如干燥。半年内,历经秋冬和春夏,落过的雨雪,却屈指可数。于是,在兰州,一把伞似乎显得异常多余。干燥带来的结果是每个晚上鼻孔内如同陇中高原的春天,大地干旱而皴裂,大风在鼻腔里浩荡。比如失眠,总会在某个午夜睡不踏实,辗转几番,又清醒过来,看着向西的窗外,月亮高悬,明亮而冷清。黄河在耳畔,它永远失眠。它用波浪揉碎月光,用涛声在枕边拍打心坎。比如早餐,我依然喜欢每个早晨,坐在巷道中的小摊前,来一碗擀面皮,辣椒多,醋多,来一碗杏茶,再来个猪油盒子,慢慢悠悠吃完,揩着嘴角的辣椒油,满心舒坦,欣然离去。而在这里,早餐只有人行道边小推车里的鸡蛋饼、煎饼果子、豆浆、油条。人们打包带走,匆匆忙忙。比如沙尘暴,总是在春天如约而至,黄蒙蒙铺天盖地,如同大河,携着泥沙,淹没了城市。站在街头,世界浑浊,天空扑簌簌下土,地上已落了一层,人走过,能踩出脚印。诸如店里兜售的荤浆水面,总是让人感觉极为怪异。浆水乃极为清淡之物,怎能沾点滴腥荤,那味道岂不大变,真是不可思议。

而一些看不见的事物,正在身体里滋长,诸如回到天水,竟然难以适应低温,总是打喷嚏、流鼻涕,吃了药,略有好转,而一遇低温,又反复发作,回到兰州后,竟然自行好了。诸如身上的湿疹,在背上出来,如青苔一般,几大块,总是瘙痒,回到天水,竟然又自行消失了。或许还有其他,正在隐秘部分,悄然发生,而我未曾觉察。

毕竟我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三十余年,身体已与那片土地相融,皮肉一般生长在一起。如今,要从土地上剥离出来,难免有割裂之痛。

我不知道一个人适应一座城市,需要多久,就如同我不知道大河要把血液流遍一座城市的所有人,需要多少个日夜。

当我再次来到黄河边,于这座城市而言,我已不再是流动人口。

我沿着河岸行走。因河流滋养,河岸草木繁茂,一派郁郁森森。高杆月季开着,花型硕大又妖艳。暴马丁香开满白色花团,如云朵,挑在枝头,花香在空气中散开,浓郁过头。白杨高大,指向天空,天空有雁三只,并排飞过。河边,大小的水车,或停或转。河水引了一渠,渠中安有水车,水流带动水车转动。木材打造而成的水车,浸泡太久,生满绿苔。把流水带起来,滴滴答答,如同落雨。水车仅是看的,如今,已没有实际功效。但它们依然不眠不休地旋转,证明曾经的用途。

下河堤,有一段,能步行到河滩。远处,有喜鹊站在枯木上,眺望远方。很久,它翘起尾巴,回身投入林中。河滩布满石头,大小不一。不过最大者也仅如头颅,而小者如鸡蛋,如蚕豆,如黄豆。有些石头,长久地躺在这里,有些,则是从上游流落至此。河流反复冲刷,在黄河边,一颗石头要保持棱角,是难的。在翻来覆去的消磨中,石头们大多圆润。但它们并不光滑,我随手捡起一块鹅卵大小的石头,在水中漂洗后,它露出焦盐的色泽,我突然想在西北大地、边塞长歌,无非一个涩字。我在手心摩挲着这枚石头,它布满小孔,竟显得粗糙。如同高原之上,牧羊人的脸庞。

这遍地都是的石头,它们定会有一颗包纳万象之心吧,它们一定懂得在人间如何应付吧,它们自然知道是黄河给了它们脾性和回忆吧?

河滩上,有人打着水漂,水花并未在河流中溅起什么涟漪,有人带着孩子行走,有人端起手机直播,也有人看着河流发呆,他的眼里流淌着另一条河流,但他却未曾拥有过一条属于自己的河流。

我找了块石头,在河边坐下。流水近在咫尺,清澈见底,河底的石头,覆着灰白色泥沙,捞出来,搓洗一下,才会露出本色。黄河已非往日那般浑黄不堪。它以清洁之身,袒露胸怀。河流就在眼前,起着波纹,瓦片一般。我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如此宽阔的大河,河水并没有湍急,而是在移动,大块大块的水,在移动。它们如同浮冰,坚硬又柔软。磅礴、雄壮、恢弘......这些词语,并没有在此刻出现。我只看到平静、宽阔、坦荡,甚至柔情和恬淡。这确实是我所见,即便我此生并未见过大江大河,但我骨子里不会误解一条河流的品性。

会不会是一条宽阔的河床,此刻,正抱着大河行走呢?而大河却微闭双目,正在休憩。

天色终究暗了下来。朝霞如金色凤舞。河流细密的波纹上跳跃着碎黄金——这大河的小心事。

沿着河滩再行,不远处,便是黄河铁桥,那块父亲当年合影的石碑还在,但我还不想去看。天黑了,灯火四起,隐约有火花四溅的噼啪声响。这座城市,将迎来又一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爱恨都要提刀去见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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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斑鸠 四楼有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天台,留着做个小花园。在房子设计时,我便想好了。栽上绣球、吊兰、朱顶红、茉莉,养几钵水仙或荷,摆上大木桌,天晴时,眯着眼看看书,是一件惬意的事...

初冬,漫步森林小径上,森林依然是绿色的,褐色或近赤色是极少的。蝴蝶在林间飞翔,异木棉花与黄色的花瓣铺满了林中石砌的小路,两边是长年的落叶。远处高峻的山峰,高斜得好似一面与天...

琅琊书 我梦境里的古琅琊是这样的:海风梳理下的古巷、港口、辛劳的渔民和木船,帆布被潮头打湿,鸥鸟把家筑扎在荒凉的岛上,温暖的巢穴里,一千只羽翼未丰的小鸟已经孵出,嗷嗷待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