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农历一、四、七日,在距离江西南昌市中心城区六十多公里的进贤县文港镇有个集市,汇聚来自各地的客商。这里售卖的不是蔬菜肉食,不是百货杂物,也非古玩珍宝,而是笔,更准确地说,是与毛笔有关的各种原材料。

这是个两层小楼。一楼的店铺不多,售卖成品毛笔。随意走进一家,女店主听说我们平时练字,多写行书,偶尔写小楷,便从众多“花朵”中摘取一瓣,“这是鸡距笔,试试。”她的眼神饱含期待。

鸡距笔的笔毫不长,接近笔管处浑圆饱满,收缩至笔尖的弧线短而陡峭。笔毫入水浸透,在纸上运笔写来,笔锋游走间,字的筋骨浮现,一支笔的品性也随之显现。这支笔笔锋内蕴力道,蓄墨不散,圆转自如。

与女店主闲聊,她的老家在进贤县张公镇。小时候她喜欢看自家姐姐做笔头,长到十一岁,堂姐家开始做笔头,她就天天跑去堂姐家玩。堂姐告诉她不同的毛毫有什么特性,适合放在笔头的哪个部位。她嫁到这个有着一千六百多年制笔历史的小镇后,自然与毛笔结下了更深的缘分。有小时候的经验作底,她三天就学会了做小楷笔的笔头,再到做各种笔的笔头,慢慢熟悉了制笔的每一环节。三十年间,她与毛笔耳鬓厮磨,相看两不厌,而今可以轻易地知晓毛毫的优劣,以及羊毛、兔毛、黄鼠狼毛等的不同配比,会带给一支笔何种特性。“柔弹的笔,相当好写!”至于何为“柔弹”,如何制出“柔弹”之笔,这个话题她可以细细说上半天。

在文港,但凡与笔有关的人家都是二代、三代接续制笔,也有四代以上的。笔,穿过纷纭世事,穿过不同年代的时光,支撑起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日常生活与生存大计。

沿楼梯上二楼,人影穿梭叠映。一侧是笔头区,一侧是笔杆区,再一块是画笔区,还有钢笔区、圆珠笔区等。

在这里,还处在混沌状态的笔,以局部的形态呈现。未加处理的动物毛毫,散开的片羊毛,成捆的把羊毛,一朵朵捆扎成束或串联成线的毛笔头,还未被截成笔杆、犹带有枝丫的竹茎,已做成笔管形状的牛角、竹、木,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绘画笔,纤细的画瓷笔……来自文港各乡村的制笔师傅,走过一个个摊位、店铺,不时停下来用眼睛审视,用手指摩挲,在心里掂量,仔细挑选心仪的物品。

我在笔杆区的七十四号店铺前停下来,那不大的铺板上密密地摆满了各种竹管,其中有着天然斑点、纹路的,尤令我心仪。女摊主姓付,她说自己做笔杆四十年了。早年跟着父亲来集市,而今每逢集日,她一大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赶来这里。

我看中的笔管来自福建山中,名为红湘妃,一支成品笔管八元钱。摊位旁的墙上靠着一捆竹茎,是今天刚收到的,还来不及截管制作。有人停下来细细察看,议论着其中一段竹节,笔直均匀,褐色斑纹分布适当,不疏不密,色泽也美,天然一副上品。

二楼的笔头区地盘最广,人气也最旺。一条条串起的笔头或如丛林,或如队列,排在水泥台摊位上,下垫木板或报纸。据说,这里开市在凌晨4点,头一批笔头售价最廉。天光放亮后,客商们陆续赶来,至中午散去。不同品质的笔头价格有别,但这里的市场价格稳定、透明。我看见一位客商买下六千个笔头,一个笔头售价三毛六。

从这里回到自己的作坊,满载而归的制笔师傅们沉下心来,按照手工制笔的古法,一道一道工序往下走,直到一管管笔经由灵动的手指、聪慧的心思、丰富的经验,被赋予独一的形态与灵魂。

每到文港,话题就绕不开毛笔。一个又一个文港人不无自豪地告诉我,这里有规模很大的毛笔材料集散市场,连东北三省、内蒙古、山西的客商都到这里来买毛笔。毛笔、画笔、圆珠笔、化妆笔应有尽有。2022年,小镇产销毛笔逾九亿支,产值超三十五亿元。

一个地处偏远、人口五万的小镇,缘何拥有知名的毛笔集市,有两千多家制笔作坊、四百多家毛笔生产企业?自然,与文港镇拥有一千六百多年制笔历史不无关系。

清代时,文港毛笔生产进入鼎盛时期,邹紫光阁笔和周虎臣笔闻名于世。位于文港仿古街的中国毛笔文化博物馆里,收藏有数支邹紫光阁笔和周虎臣笔。它们有着鲜明的文港毛笔特征,形貌质朴、刚柔并济。

中国独有的传统技艺,靠人创生、传承并创新发展。文港制笔师傅周鹏程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记得第一次走进他的工作室,穿一件白色汗衫的他坐在一方小木桌前,戴着眼镜,专注地“护笔”——将盖毛卷覆住笔心,再剔除杂毛、浮毛,以确保毛毫的齐整纯粹。

颇有年头的木桌上,堆挤着台灯、笔筒、蜡烛、药瓶、眼镜,一个铁盘里躺着许多细小的棕色、白色笔头。铁盘左边竖着一排排笔毫,右边一只白瓷碗,清水一盏。他手下卧一方黑色的大理石板,左手中指、食指、大拇指抵住一截竹管,竹管前一排湿润的毛毫紧密排列;右手握一柄刀,埋头用刀尖理顺毛毫。

这一幕就是他的日常。在他身后,铁架子上悬挂着一条条笔头,长案边坐着埋头“装笔杆”的儿子、“绑笔头”的孙子,而他做了一辈子笔的父亲坐在一把躺椅上。一家四代人共处于被毛笔环绕的空间。

工作室连通陈列室,这里是毛笔们的天下,一支支笔都出自这个家族的巧手、妙思。周鹏程熟悉每一种笔的品性,他会根据不同书家的特点和运笔习惯,设计不同的毛毫对比。做笔已有六十年的他,经由一枚小小的笔头,抵至他心中的大道。周鹏程一家与毛笔的渊源,到他这里已有八代,一代代人完成着关于中国古老技艺的传承。而无数这样的制笔师傅,共同写就了文港的千年制笔史。

在集市上,我看到不少拿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面对镜头介绍文港毛笔的历史和各种原材料。小小的文港镇,在新时代电子商务勃发的背景下,由“一支笔”催生出三千七百多家电子商务企业及网点,一年发出快递超过五千万单。直播兴盛起来,更是将文港毛笔的声名传扬到了国内外。如今每天晚上,小镇约有两百个直播间在推介、售卖文港毛笔与相关的文化产品。

从无到有,一支笔需要一百二十多道工序。在文港,一支笔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生气勃勃,保持着古老的形态。这变化甚微之物,如一枚穿越时空的箭,连贯起千年历史和丰沛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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