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木凼村,我陶醉于那一株株古树。

村落属湖南隆回县虎形山瑶族乡,已在海拔1000米的高山之上,四面却仍环列更高的险峰,形成山中低洼盆地——“凼”,似乎在诠释“山外有山”与“层峦叠嶂”的成语。与毗邻的溆浦县山背村一样,此处也为花瑶聚居地,千百年来两地常互相通婚。一地村民去另一地,随便登哪家门,或许就是舅舅、姑姑、表叔、表哥等亲戚家,猪血丸子、蜂蛹、土匪鸡与蒸腊肉等待客佳肴便端上了桌。

刚近翠色漫溢的寨口,两列花瑶女子便端了大碗拦门酒,将我拦住。她们自然并非深山“剪径”者,头戴火红与金黄相间的圆帽,额上有金色丝线织就的抹额,身着五彩花裙,笑靥如霞,何况手中还有香气扑鼻的自酿米酒。她们一面举碗相敬,一面唱着山歌,声音脆亮,韵律却颇粗犷。略为“霸道”的是,酒不能推辞,且须一口气喝完,否则进不了村寨。

酒喝了,山歌尚未听完,但我已顾不上,早被寨内郁郁苍苍的一株株古树所吸引。之所以断定为“古”,是因树高且大,多半有三五人合抱之粗,撑开的树冠,犹如一把绿色巨伞,能遮蔽一整栋屋宇,若非成百上千年的生长,绝不会如此壮硕。古树随处都是,从四面山峦蔓延而来,但主要集于寨中田园环抱的小山上,蔚然成林,漫腾的苍翠与四周峰峦相接,融入无边无垠的绿海里。

古树下多半有花瑶人家的木板楼屋,典型的穿斗式构架,雕花窗户,桐油油漆,古朴雅致,最宜入中国画。漫步古树林下小径,也穿行花瑶人家屋檐下,绿荫遍布每处角落,阳光被严实遮挡,偶尔才漏下三两处碎影。凉风习习而生,如同身处幽深洞穴,浑身竟有了些许寒意。

古树多为枹栎、水青冈、锐齿槲栎、橉木稠李等杂木,山外极难遇见。像“因过竹院逢僧话”的诗家,我与闲坐屋檐下的村人攀聊,得知树果然“古”。树龄最大者1800年,堪为“树王”。它钻出泥土时,还是东汉建安二十年左右,曹操正斩杀吴兰,大破乌桓,逼降鲜卑,平定北方。刘备则还在阳平关与夏侯渊、徐晃等名将对峙,胜负难料。树龄最小者也有100年。令我不由咂舌的是,古树林足有57亩,不下300株,平均树龄400岁。林中还有同蔸生异树,树腹长翠竹的奇观。

来到“树王”下,我早恭肃如叩拜年高德劭的长者。它高耸数十米,探入九霄云外;枝叶苍劲繁茂,躯干挺拔粗硕,需四五个汉子牵手才能合抱;树皮似青铜,根部如铁;根须盘曲若虬,深深扎入泥土。岁月如流,淘漉去山外无数风流人物,而“树王”依旧生机盎然,像寿联上常说的“南山不老松”。因此,它成为寨中“神树”,每到讨僚皈、过年等节日,花瑶老少便会带上丰厚供品,前往祭拜。

枹栎等杂木原本极难成活,成年后还能蓊郁千百年,未遭人类惯常施加的刀斧之祸,且非一两株,而是丰茂为林,必有缘故。望着“树王”根部残存的香烛,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村名何以称“崇木”。寨中人“尊崇树木”,一代复一代,古树们自然得以保全了。

在古树林另一角,一块禁山碑向我诠释了“崇木”之诚恳。碑为青石,立于清光绪九年(1883)腊月二十八,饱经风剥雨蚀,字迹多已漫漶不清,但阴刻楷书“永远蓄禁”四字依旧勾画了了,清晰如前。这是花瑶先辈们给后代最苛严的警训,也是对古树最崇高的敬意。

后代们从不敢违背祖训,视古树如家人,未尝加过戕害,即便林中长出了竹笋,也从不采收。古树有了病虫害,后代们会心急如焚,及时设法治理,偶尔有枝干自然枯萎,也绝不捡拾回家当柴禾。必要时,他们甚至挺身而出,用生命保护古树。

寨中人“崇木”,除了祖训,还有更深层次的缘故。作为瑶族分支的花瑶,曾是一个多难的民族,先祖们屡遭官府排挤与驱逐,被迫迁入云端深山。层层密林让他们躲过了一波波追杀,也为他们提供了绵绵不尽的衣食,民族得以生息繁衍。林木恩同再造,情如亲人,花瑶便有了树我一体的情感。这种情感,也是对自然生命敬重、珍爱的朴素表现。

寨中人并不知道,山外也有不少古人尊崇树木。南宋地理学家王象之《舆地纪胜》载:“隆兴府奉新县后有巨樟二,枝叶扶疏,广数亩,昔有县吏欲伐其木者,寺有老僧抱木而泣,愿先就戮,吏不忍,以故得全。”两棵巨樟面临就戮之灾,老和尚抱木而泣,最终用生命予以保全。他的言行,是佛家慈悲心的流露,也是对自然生命的尊重,与崇木凼村的花瑶人一样,是一种早慧的敬畏生命意识。

古人还讲究“万物有灵”,赋予草木以情感。先秦时代的《诗经·甘棠》中,诗人因一株亭亭如盖的棠梨树,想起了曾在此露营、小憩和停留的召伯,于是吟诵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诗句情真意切,为了纪念功勋卓著的召公,劝告人们禁砍这株棠梨,乃至不许拉扯树枝。这种由人及树、由树推人的情感,与花瑶人“崇木”之心是相通的,尽管后者或许并不懂《诗经》,也不知召公。

崇木凼甚至还有认古树为爹娘的习俗。寨中若有爱哭闹或淘气的孩子,父母觉得与自己八字不合,需寄养,便到古树林拜访,选一株古树做孩子的爹娘。这需要一个隆重仪式,绝不可敷衍。他们准备了果品点心、线香纸烛,择个吉日,领孩子前来认亲。枝叶间鸟雀似乎见惯了这一幕,淡然不惊:孩子跪于树下,父母念念有词,虔诚祷告一番,点燃香纸,袅袅青烟中,全家或磕头或作揖谢恩……

孩子有了古树为新爹娘,逢年过节也会前去祭拜一番。他们是否乖巧已不重要,寨中似乎也没人能给出准确答案,但经受了一次特别洗礼,孩子们对树木有了更多亲近之意。成年后,他们觉得满山都是葱碧亲人,折根树枝都是不孝,更遑论砍斫了。这似乎比古人所说“断一树,不以其时,非孝利”更进了一层,后者认为“不以其时”砍树才算不孝。

在崇木凼,受尊崇的古树自如生长,永享天年,而人也因古树的蓊蓊郁郁,有了幽美家园与惬意日子。人与自然相生相伴,步入“天人合一”的和谐境界。我徘徊古树林,鸟语声声里,久久感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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