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的春天,在山西右玉已近四月。

每到这时,来自京津冀鲁的画家便会迫不及待走进右玉县右卫镇。他们放下行囊,背起画板,走向城墙外面的原野。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让我想到一个农民在春暖花开时突然记起去年冬天遗留在土豆地里的那把铁锹,那份急于找回工具的心情,一如画家去看望那一座座沉浸在春风里的古堡。

右玉多堡,且多是古堡。掐指算来,差不多每座堡都有三四百年以上的年龄了。它们在右玉的土地上星罗棋布,这里有一座,那里也有一座,梅花间竹般错落有致。仔细看,每座堡都像是从泥土里硬生生扯拽出来,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优越。有些随性了,也有些意趣了,还有些超然独处的孤傲,却由里而外透着金戈铁马的铿锵气势。

离开右玉,往东行,左云、天镇那一带也有堡,也有苍凉若梦的古堡,但大多零散而不成规模,仿佛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上的一叶浮萍。右玉的堡则不同。这里的堡或方或圆,或空或满,有平地而起的突兀,也有跌落尘埃的怆惋,有厚实的可载史册的记忆,也有喧嚣后留下的溟蒙与空灵,看上去倒像一些“不著人间一点尘”的神仙,风姿绰约,飘飘然有出尘之表。

我的故乡也是一座堡,名字叫威远堡。这个充满霸气的村子,同样是右玉百八十座古堡之一。几百年了,故乡一直被高高的堡墙围拢着,斋醮嫁娶,开市修造,乃至繁衍生息,人世间的大事小情,莫不在堡墙内宛转轮回。尤为村人乐道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安逸、那种超然避世的大智慧。我记得,每年冬天刮大风的时候,堡里的风势明显小于堡外;在堡内听风,如鼓琴瑟。当然,现在右玉冬天的风是小多了,铺天盖地的白毛风被层层绿植阻挡在十三边长城的外面了,而我的故乡也被密密匝匝的森林所遮掩,同时被遮掩的还有蓝瓦白墙、鸡鸣犬吠。

我的画家朋友以饱满的色彩和凌厉的笔触描摹过无数座右玉的古堡,而他营造在画布上的堡,总是穿透我们被世俗包裹起来的迟钝的灵魂,显得悲壮而旷远。他惯常使用的黄、白、绿色调中的那一抹浓烈的“黄”,似乎永远为右玉的大地和古堡保留着。有一年,他的一个学生也慕名从山东滨州赶来右玉,并且是奔着古堡来的。以后的每一年春天或是秋天,这位学生就像守时的候鸟,总会出现在那一座座历尽沧桑的古堡前,并洋洋洒洒皴染出许多幅关于古堡的油画,一幅比一幅画得出彩——那是时间与顿悟的层层累叠。后来,他的兴趣虽慢慢转移了,画笔转向了右玉的羊群,右玉的丘陵,还有右玉的小老杨,但时不时地总会从他浓淡相宜的色块里找到古堡的影子。

右玉的古堡深深浸润了画家们的思想与神韵。比方那座矗立在荒野上的铁山堡,朋友说铁山堡的神韵不在于内核,而在于表象。于是,他很少一个人走进空荡荡的铁山堡里写生,只是远远地观望和想象。

十多年前,最后一户人家搬离铁山堡,属于凡间的声息就此落下帷幕。铁山堡仿佛一个被时代遗弃了的披坚执锐的戍士,在晴空之下,屹立了几百年。几百年的长度我们一眼望不到底,没有谁记得从那扇堡门里呼啸而出的一哨人马后来去了哪里。多少兴盛过的家族,衰落后又东山再起;多少豆蔻年华的青春,垂暮后又枯木逢春。每一座堡,其实都成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谜。

也不单是铁山堡,还有牛心山下的牛心堡,还有杀虎口边的杀虎堡,还有箕踞在山谷间的马堡……它们在我们平凡的目光下,变得苍老而了无生趣,残垣断壁,色泽枯黄,仿佛天然一副老相。虽然曾经的楼阁拆了又起,曾经的草木枯了又绿,那只把巢筑在墩台上的燕子也是去了又回,但水流花谢总是必然的。

这与时间的经纬密不可分。

右玉的古堡大多来自遥远的明朝。洪武年间修筑的右卫城是定边卫的卫城,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壁垒。右卫城面积并不大,一面城墙平均不足两里半,徒步走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右卫城其实就是一座被堡墙圈起来的城堡,只不过多了四座城门而已。在右玉,仅在明朝嘉靖年间修筑的城堡,据说就不下一百座。堡门外往往嵌有一块青石门匾,匾上阴刻着诸如红土堡、破虎堡、云石堡、云阳堡之类的堡名,也有镌刻“铁塞金汤”之类门额的。

明清以降,随着疆域的拓展,刀枪渐渐入了库,萧萧的战马也被放养到了南山,右玉的军堡自然而然都转化成了民堡。多少兵戎成往事,只剩下柳门竹巷,炊烟袅袅。

不知为什么,我时常在某一座苍老的古堡前恍惚,恍然觉得时光如水,不停地倒流,自己也做了一回顶盔掼甲、横刀立马的将军。城里依旧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城外却是斩将搴旗的沙场……

岁月如同一把锋利的雕刀,把每一座古堡的墙垣都剥蚀出形态各异的浮雕。断壁残垣处,留有明显的夯筑层,宛如树木的年轮。墙身与墙根的土壤泯然一色,枯黄里夹一点点焦墨,像是画师随意勾勒出的枯笔。一棵落光叶子的榆树,从墙脚下面伸出,突兀地拐一个弯儿,呈九十度角向外生长。坚硬的春风缠绕在摇曳的树枝上,嗡嗡作响。一些零星的如同蛇窟一样的小洞点缀在残墙上——这是漫长的光阴烙印在右玉古堡上最明显的痕迹。

右玉的土壤多为中厚层黄土质地的栗钙土和风沙土。乡人们记不住那么长的一串学名,他们会把脚下的泥土泛称为黄沙土。黄沙土多简单啊!颜色、形状和质地,几乎都一目了然,既简约,又全面。就像我们的祖先用这种土,在右玉古老的大地上,夯筑起一座座土堡一样明智,留下的是简洁明了的敦实与厚朴,以及世代不朽的坚不可摧。而这种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方式,总是让那些不修边幅的画家、那些啧啧称奇的游客,对历史的右玉滋生恒久的痴迷。

右玉看堡,显然是一件极稀松平常的事。无论拙朴如一件老式农具的土堡,还是精致如一件青铜器的砖堡,抑或是那些敦实如山岗的石堡,都敞开了心扉等待远方的客人莅临。只要你走进右玉,走近那些浑厚的古堡,你就会发现,被炊烟或岑寂覆盖着的古堡并未缺失最初的原色,那些沉睡在铁马冰河里的古堡也并未被时光所幽闭。这一切就像我信步走过古堡的长街短巷,邂逅几个田里锄草的老者一样,他们笑眯眯地看着我走来,又笑眯眯地看着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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