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溪

一把刀用多久,才会废掉呢?废掉就钝了,钢失了,磨也磨不出锋口。废掉的刀回炉,添上钢,锻打、淬火、再烧,再锻打,又变成了一把快刀。锄头也会废掉,猛力挖下去,咔嚓,锄嘴吃进泥下的石头,折断了。村人拎废掉的铁器,如刀具、锄头、耙、两齿钳、阔嘴锄、圆铲、尖嘴铲、铁锹、铁镐、斧头、火钳,到“夫妻打铁铺”给应岩通师傅再加工。开春前,我拎着数件废铁器,喊一声:应师傅,给我加工一下。散一支烟给他,他提起裙布角,捏着手揩揩,接过烟,答一声:好嘞,四天后来取。

打铁铺在下梅村北街,铺面没有门,一个斜屋顶盖了半边夯土房。无论阴晴,应师傅头上罩一顶斗笠,斜压在额头,遮了眉头和耳朵,后脑勺半露出来,挥动铁锤,压着红铁锻打,哒叮哒叮,火星(红铁屑)四溅。火星飞溅在应师傅厚裙布上,滑落下去,燃起地面一截烂绳子。他在打铁,我候在门口看。火星溅一下,我眼睑不自觉地闪一下。眼球对突然出现的闪星,有一种先天的惊怕。

炉膛堆着煤块,红通通,火焰似红布,冒出炉口飘动。红铁在锤下变软,卷曲、锻平,铁黏如胶泥。铁色逐渐灰暗下去,现出青黑、黧黑。应师傅夹起铁,插进煤块,拉起风箱,扑通扑通,煤火呼呼呼叫着,继续烧铁。因为常年被红铁灼映,应师傅的脸黑黝黝,似乎看不出年龄。他敦实,双臂健壮,他每一锤下去,肩胛骨往外拉动一下。1976年,他就随他爸爸学打铁了。他爸爸是打铁的,他爷爷是打铁的,他太爷爷是打铁的。他的女人嫁过来,也跟他一起打铁。铁是他四代人的骨头,揳进了血肉里。铁多硬,打成了刀就可以砍木料、剁猪头、剔牛骨;打成了锄头就可以挖地、开荒;打成斧头就可以劈柴、伐木;打成了铁钎就可以凿石穿洞。铁多脆,刀剁在檵木树瘿上,刀裂两截。铁有多硬,就有多脆。

住在村东的李红梅,拎来废刀给应师傅。她的菜刀大多是在打铁铺买。她三年用四把菜刀。她是下梅村用菜刀最多的人之一。早些年,她天天剁猪菜,喂一栏猪。不剁猪菜了,她去了工厂食堂切菜烧饭。2012年,她干了卖清明粿、粽子、麻糍的营生,又天天剁肉馅菜馅。她用的刀,小巧、轻便、锋快,刀柄粗短结实。村东距北街并不远,由一条东兴路相连。东兴路其实是一条老巷子,屋舍大多是泥夯墙盖瓦,门户紧闭。巷子逼仄、斜深,屋墙耸立,雕花石窗嵌入墙体,像一只只睡眼惺忪的眼睛。这条巷子,我每次来下梅,都要走走。古老的巷子,让我觉得自己很年轻。人在老巷,都是年轻的。阳光半照,石道上铺满了屋舍的影子。影子叠着影子。乌鸫在院墙内的枇杷树上,嘁嘁嘁叫,扑腾腾,在树杈间跳跃。李红梅很少来北街。她没时间来。但她天天看着北街。下午一点半,她的货摊就出现在北街口。

货摊简易。两条长板凳上搁一张2.2米长、0.8米宽的长方形木板,木板上摆三片正方形小竹匾、一罐熟豆末、一罐熟芝麻、一罐白糖以及一盒竹牙签、一包卫生筷。一片小竹匾排着一排半个巴掌大的清明粿,一片小竹匾堆着滚了白糖豆末的麻糍,一片小竹匾堆着滚了白糖芝麻的麻糍。清明粿冒着热气,糯软青绿。麻糍又叫麻子粿,个头似汤圆,滚了黄豆末或黑芝麻,散发一阵阵糍熟的豆香或芝麻香。木板下,是一个白色大塑料袋,装着快餐盒、卫生筷。她的电动三轮车靠在木板旁,车斗上载着灶具、蒸锅和一盆热气蒸腾的粽子。一挂粽子五个,不同馅料的粽子用不同绳带作标记。棕红色绳带扎的,是豆沙粽子;深肉色绳带扎的,是咸肉粽子。车头上盖了一件风雨棉袄,头盔放在踏脚板上。她穿着薄薄的红棉袄,站在木板前,见有人来货摊前了,就招呼一声:尝一个麻糍,豆末是自己土黄豆磨的,很香。来人从牙签盒里抽一支牙签出来,插在麻糍上,滚一下豆末,张开嘴巴塞进去,包着嘴吃,边吃边说:十几年了,还是这个味,真好吃。

她也招呼我吃:尝尝,我们下梅产的糯米,是武夷山最好的糯米。烂水田出的糯米,更糯更香。你看了这一畈田,就知道了。我用黄黄的食品纸包一袋麻糍,边走边吃,走完了北街,也就吃完了。

下梅是梅溪下游的一个村,隶属武夷山市武夷街道管辖,君峰山、茶籽粒山、上岩山,环抱了这个环水的老村。田野在村东南部以扇形打开,寒意从山谷深处卷出来,冬风如响尾蛇嗦嗦作响。寒意是古老的。田野也是古老的。冬田萧瑟,即使是烂稻草也是萧瑟的,紫菀花在田埂上也萧瑟地摇曳。田野开阔,四处奔涌。田野在尽头之处,卷起了一座座山。山与山相连,延绵如潮。

北街口是入村口,也是当溪汇入梅溪的注水口。李红梅稍微抬起头,就可以看见横建在水口之上的祖师桥。清康熙二十二年,下梅行帮捐资建了这座融合了戏台、亭子的廊桥(近年已重建)。祖师桥廊门圆柱上,一副鎏金的“茶道逶迤梅溪浮舣行万里,街肆沧桑君山护社报千秋”楹联,在骄阳下格外醒目。乡戏在桥上演,茶神也在桥上祭。一年一度的惊蛰时节,我就出现在下梅,观赏“喊山祭茶”仪式。惊蛰,百虫出,万物长青。梅溪日渐上涨,柳芽冒出了尖尖。油菜花金黄。君峰山戴着翠绿的冠冕。受茶农尊崇的老茶师,着大红礼服,宣读祭文:

万物始苏,大地垂青。

梅溪蕴瑞,草木敷荣。

灵根夜发,灵芽吐春。

惟神,默运化机,

地钟和气,万年无替!

资尔神功,用申当祭。

年轻的男人们穿着红色传统礼服,行揖礼,进献茶枝,双手供上好茶,焚香擂鼓,齐喊:茶发芽喽,茶发芽喽。年轻的姑娘们背着茶篓,齐喊:采茶去喽,采茶去喽。坐在花轿里的茶神,被四个穿大红衣裤的年轻人抬了出来,炮仗轰天,大鼓震街。这一天,是李红梅难得的休息日。她带着孙辈观茶礼,去街上吃打糕。

打糕是下梅特产,红砂糖(或白砂糖、白糖)熬出糖浆,与籼米粉、白芝麻、花生碎末,混合揉团,压在木印里,压平,再轻轻磕打出来。糕有了木印花纹,有菊花纹,有鲤鱼纹,有梅花纹,有峰岩纹。糕蒸熟了,入口即化,甜在舌尖。在糕点店,李红梅和孙辈一起动手做,揉团、磕打木印、蒸糕。孙辈在市区读书,很少回下梅。她便想,孙辈每次回下梅,就该去街上玩耍,去熟悉老街的生活,去熟悉当溪。老街、老宅、当溪,是下梅人的根脉。她也带着孙辈去当溪茶院、邹家茶庄喝茶。

茶是根本。

茶是梅溪人生命的一部分。只有宽和、坚毅、信守的人,才可以做出好茶。我坐在老树茶庄,可以望见整条当溪。当溪将下梅村一分为二,于是有了南街、北街。在宋代,下梅时称“当坑坊”。溪称作“当坑”。当坑发端于芦峰南部大元岗,每到雨季,洪水泛滥,冲毁、侵蚀两岸农田、屋舍,人们居无可居。江氏、张氏两个大族,疏浚河道,拓宽河床,筑堤立桥,有了河岸民居。明代周、李、方、王四个大族再次引水疏浚,建石堤,修乌龙坝,设大滩头。清初,在河道上挖掘人工河,修埠头、码头,行船载物。

当溪长九百余米,架桥十座,有廊桥、拱桥、石板桥、“一”字形木桥。湖鸭在戏水,抖着翅膀、甩着头,嘎嘎嘎叫。成型于隋朝的下梅村,保留着完好的古民居群落。青砖墙黑瓦、夯泥黄墙黑瓦,斜屋顶、高屋檐,四面开窗,门垛高高。李红梅看着这些老旧的瓦屋,心里就舒坦。孩童时,她就在当溪摸螺蛳、抓鱼,在邹家巷、芦下巷、达理巷、新街巷、鸭巷、东兴巷、下陈巷钻来跑去玩耍。少微坊、百岁坊、中坑坊、邹氏祠堂、西水别业、邹氏大夫第、施政堂、陈氏儒学正堂、镇国庙,这些老宅是孩童的迷宫。孩童热衷于在迷宫里捉迷藏。她先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离去,死后埋在这里。她在这里长大,她的孩子在这里长大。一代代的人,在山南水北奔走的脚,长出了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土里。如宅院里的千年桂花树,枝枝丫丫覆盖了院子。

当溪是梅溪的一条支流。梅溪是武夷山主要河流之一,发源于梅岭脚下岭山村黄瓜楼,途经茶景、新厝下、上梅、溪北、寺口、大变洲、溪洲,受注首阳溪、前溪、荷墩溪、地尾溪、吴齐溪、后山溪,在亭角与崇阳溪汇流,是闽江主要源头之一。流至上梅,开阔盆地始现,沃野数千顷,梅树花开山崖。上梅乡是柳永故园,南接五夫镇、兴田镇,东邻浦城县石陂镇。五夫镇屏山之下,方塘数亩,白鹭蹁跹,荷花映红,翠竹苍苍,古树遍野。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建紫阳书堂。朱熹15岁在此定居,住了近五十年才迁至建阳。我十数次从浦城县石陂镇而下,来上梅和五夫,到鹅子峰下、屏山下,拜谒词人与书堂。G3高速在群山如苍龙出没,万山苍莽。武夷山脉东北部余脉堆积在大地之上,千峰依水斗转。梅溪极大限度地弯曲,紧紧箍住了山川,匍匐在大地的最低处,尽情地养育草木与生灵。我走进武夷山腹地,一股源源不断的气脉就涌上心头。这种气脉,是阳光、水与茶叶的叙事。大地是厚实的,群山是连绵的,河流是通达的。

茶叶被称作神奇的东方树叶。武夷山是一座屹立在茶树上的山,下梅村是一个漂在茶叶上的古村。在武夷山茶人眼里,茶叶就是一幅世界地图。现有2800余人丁的下梅村,是这幅地图上的其中一个原点。1728年(雍正六年),清廷与沙俄签订了《恰克图界约》,其中一款规定,恰克图属于清廷与沙俄唯一交易茶叶的城市。晋商常万达在恰克图开了唯一一家茶庄,日进万金。他为寻找最好的茶叶,寻路万里,来到武夷山,循百里梅溪而走。下梅大宅深深如许,河埠密集,茶社林立。据《武夷山市志》记载,下梅最大茶商、景隆号主人邹氏“建豪宅七十余栋,所居成市。”邹氏原籍江西南丰,1694年,邹氏到下梅村择居开茶庄。常万达决定倾资与邹氏合作,注册素兰号茶庄,开垦茶园、收购茶叶、组织商队、运送茶叶前往恰克图。

这是茶人与商队的万里长征。商队撑竹筏,逆崇阳溪而上,过武夷八道关之首的桐木关,肩挑背驮,到江西铅山河口镇,顺水而下进长江,至汉口经襄樊穿唐河过社旗镇,改换马帮去洛阳,通晋城到长治过祁县抵达太原,再转大同,直抵张家口到归化(现呼和浩特),踏上漫漫荒漠、草原到库仑(现乌兰巴特),翻山越岭到达恰克图。常万达把恰克图当作茶叶转运中心,卖往欧洲各地。始于下梅,终于恰克图,全程万里,世称“万里茶道”。这张“茶道地图”刻在下梅村的碑石上。去一趟恰克图,须走一年。一个商队有百余人。安徽、江西、湖南、福建等地茶商,纷纷在下梅开设商铺,由商队运货去恰克图。清雍正年间编修的《崇安县志》载:武夷岩茶茶市集崇安下梅,盛时每日行筏三百艘,转运不绝。我曾三次徒步,沿九曲溪而上,入桐木关,再坐车出桐木关大峡谷,去铅山县河口镇。高山巍峨,原始森林覆盖了视野,峡谷苍莽,人如树叶一样微小,却充满了生机。

铁路时代开启,下梅日渐没落。舟筏不见了影踪。当溪似乎没有了往年的湍急和汹涌。梅溪依旧滔滔,从鱼头坝一跃而下,水流急跳,浪花四溅,至鱼尾坝,水平缓了,有了千峰的倒影。梅花迎雪而开。邹氏后人每在开山采茶日,去拜祭他们的“茶神”——一根梅树扁担、一根麻绳。他们的先人从江西抚州来到下梅,种茶挑茶卖茶,用梅树棍作扁担、麻绳捆绑茶包,走出了行船走马的迢迢茶道。扁担和麻绳,既是实用物,又作图腾。茶与水与山,与世界有关的远方,在下梅的石雕、古井、门垛、巷子,都留下了刀刻的痕迹。这些痕迹,与每一个脚印相关。或者说,茶人以脚作刀,刻在茶叶上。一代代的下梅人循着这些脚印,走向茶园。李红梅说,下梅人是被茶叶熏大的,浑身散发茶叶香味。李红梅不做茶。她做小吃,一辆电动三轮车和一张大木板就是她的货摊。这个货摊就是她生活坚固的“战壕”。每天凌晨两点,她自然醒来,点起木柴,熊熊的火烘热了灶膛,往大铁锅里加半锅水。水在锅底翻出白水泡,然后一泡一泡涌上了水面,锅沿抽起了游丝,热气忽隐忽现。她把泡好的糯米(十斤)倒入饭甑,大火蒸。蒸熟了,差不多三点了。她爱人万兴旺起床打麻糍。一饭甑糯米饭,分两石臼打。糯米饭绵软香熟,一杵打下去,杵头吸在糯米饭里,粘住了。她用冷水浸一下双手,把石臼里的糯米饭扳一下。她扳一下,万兴旺又打一杵。

打了十来杵,糯米饭还没打烂,粘成了一团,万兴旺已浑身汗湿了。再冷的天,他穿汗衫短裤,一杵一杵打。打一石臼麻糍,耗去了半个多小时。她给麻糍搓团揉圆,滚在豆末或芝麻里。揉好了麻糍,她开始搓青团,搓了青团,收拾一下,就五点了。她骑上三轮车,往市区新市场去。万兴旺送她出了路口,望着她沿着梅溪往公路去。天又冷又黑,雾气很重。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车灯射出两束圆形光柱,雾在光中忽闪忽闪。从家里骑到新市场,有十六公里,晴天骑三十五分钟,雨天骑四十五分钟,霜冻或冰冻天气,还要多骑十分钟。万兴旺要送她去,她就摆摆手,说:路熟,骑了这么多年了,哪里有块石头都知道。武夷山是山区气候,霜冻厉害,路面结着霜冰,车载了东西,重心不稳,骑上去,车就摇晃。她就推着车走,走了十多里路,霜冰才开始化了。

清明粿三块钱一个,粽子三块钱一个,麻糍一块钱三个。这个价格,她卖了十二年。她早先在民政局楼下卖小吃,新市场建了之后,她在市场门口边的角落设摊卖小吃。买她小吃的人,大多是老顾客。不用问价格,也不用讨价还价。客人往摊前一站,她就知道客人爱吃什么、吃多少个。清明粿现蒸现卖,粽子在锅里热着,麻糍装在铁桶里。笑容绽露在她圆脸上,似乎是天然的。

我往她摊前一站,她就说:立了冬,青蒿已长了一寸高,蒿叶又嫩又青。我昨天傍晚剪了一篮子,做了这盆清明粿。听了她的话语,我猛然想起,大多数草本,过了寒露,就枯黄了。知风草抽出了白穗,慢慢倒伏下去。酸模烂在湿泥里。立,建始也;冬,万物收藏也。冬就是终了,立是一种发端。青蒿、野荠、紫花苜蓿、白车轴草、菊蒿等,在立冬后,都会抽出新叶。也许是灶炉日照时间太长,也许是受了霜风侵袭,她双腮红红的。她热情地招呼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毫不相识的,她都以笑容招呼。她一直站着,蒸清明粿、麻糍滚豆末,打包,收钱,还时不时往锅里加水。水在灶炉里翻腾,蒸汽腾腾,青蒿散发出田野原始的气息。那种气息,与每一个从田野里走出来的人,息息相通。

上午八九点,新市场客人来来往往,急着买货。没有吃早餐的人,就买个粽子或清明粿或麻糍,当早餐吃。李红梅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她身上大红的冬衣,在人群中很显眼。晌午了,人少了,她在三轮车上坐坐。她站久了的双腿,才有些松弛。她很少吆喝。也不用吆喝。她拿出手机,看看微信上的留言,回复一下。她翻开相册,看看她爱人的照片、儿子儿媳的照片,孙辈的照片。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桃花一样。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万强,小儿子叫万全,大儿媳是三姑村人,二儿媳是老茶厂(武夷学院附近)人,大孙子十三岁了。两个儿子都做茶,万强在三姑村设店,二儿媳在市区开蛋糕连锁店。她说,一家人和睦,生活有奔头,比什么都好。再苦累的生活,她也不觉得苦累。即使站得腰疼,她也直挺挺地站。站是一种生活的姿态。

到了十二点半,李红梅载着尚未卖完的小吃回梅溪。万兴旺烧好了热乎乎的饭菜,等着她。他喝着茶,听到三轮车声了,他走出门口,温热地唤一声:菜热热的,赶紧吃饭去。坐下来,吃一餐热饭,喝一碗岩茶,李红梅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万兴旺和她说起了村里的事。谁生病,谁故去了,哪个人又收了一片茶山,哪个人又在市里买了房子。谁家媳妇生了个胖儿子。她很少去村里,也没时间去村里。邻里有什么事,需要走动走动,都由万兴旺去。她出生在下梅,也在下梅长大,二十出头就嫁给了年长她五岁的万兴旺。那时候,万兴旺生活不算殷实,兄弟多。他们是自由恋爱,她看中他头脑灵活、为人厚道、做事勤快。人比财重要。财可以靠双手创造出来。李红梅是这样想的。万兴旺守着上岩那片茶山,她守着孩子和田。两个孩子都长到少年了,她去了温州服装厂做工,做了五年,又去建阳的工厂食堂烧菜烧饭。她勤快,饭菜烧得好,工厂搬到云南去了,厂里安排她去云南。孙子落地了,她回到了梅溪,做小吃卖。她说她要看着孙子长大,孙子一天天长大了,自己就很幸福,做苦累的事也值得。她说,世上哪有不苦累的事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不会苦累了。客人喜欢吃她做的小吃,她就高兴了。她看着客人吃出喜滋滋的样子,即使苦累一些,也很有意思。她就做得格外用心,用上好的糯米,用鲜嫩的菜蔬,用新鲜的猪肉,细心地洗,细心地切,细心地包。蒸熟了,她吃一个。吃了,她才卖给客人吃。她自己觉得不好吃,她就收着,不卖了。青蒿,是她自己去田野剪的。糯米,是自己田里种出来的。辣椒,是自己菜地里刚摘的。切菜、剁肉,她就更细致了。

下午一点半,她骑着三轮车来到下梅街口,摆起了小吃摊。上午剩下不多的麻糍、清明粿、粽子,她要卖完。吃食是不能过夜再卖的。当溪在她面前桑桑啷啷地流,湖鸭嘎嘎嘎地叫。梅溪河畔,茶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梅溪从石桥湍流而下,似一根绷紧的弦。桥头正对石弄堂,幽深、逼仄。

景隆号作为一个古老的茶庄,在石弄堂老宅赓续。石雕大门高过了院墙,厅堂里的百年老茶柜标记着武夷山峰岩:曼陀岩、鹰嘴岩、马鞍岩、霞滨岩、东华岩、吴岩、梅岩、象鼻岩、碌金岩、青狮岩、飞霞岩、猴藏岩、仙游岩、宴仙岩、老虎岩、化鹤岩、鱼岩、会仙岩、清隐岩、太平岩……一个个峰岩,构成了武夷山的茶园地理。不同的峰岩、山坞、树窠,有了不同的茶园。不同的茶园种植不同的茶树。茶园乃茶叶之本,产不同的茶:大红袍、白鸡冠、水金龟、佛手、铁罗汉、瓜子金、半天妖、肉桂、金骏眉、矮脚乌龙、水仙、正山小种……“岩岩有茶,非岩不茶”。唯武夷山产的乌龙茶可称岩茶。武夷山是中晚期丹霞地貌,风化的岩粒如泥,矿物质丰富多样,气候湿润。九曲溪、崇阳溪、梅溪环绕了群山,丛丛峰岩如岛屿。从三仰峰俯瞰而下,一座峰岩如溪上的一叶竹筏。邹氏先祖以景隆号组建货队,顺梅溪、崇阳溪、建溪而下,入闽江,抵达福州或泉州码头,经香港或广州,把茶叶、丝绸、瓷器、刺绣运往东南亚各国,开辟了海上商贸之路。

这栋老宅是村人喝茶的地方。老宅古朴、简陋,甚至残缺。它所残缺的,令人充满了想象。令人充满想象的,不仅仅是数百年的过往,更是不可知的未来。作为下梅人的一种方式,喝茶是过往与未来的一种衔接、勾连。每个星期,万强会从三姑村赶过来,带些水果看他爸爸妈妈,也来老宅和村人一起喝茶。他们谈论下梅古近的望族、朱熹的学堂、茶点。他们的茶产自自家茶园,圆熟于隐藏在街巷的烟尘和气息。唯有气息,才贴近血脉、山野。

街上大多时候冷冷清清,桥上也鲜有人行走。临溪的檐下,晒着鸡爪梨、橘皮、金樱子、黄豆、红薯条、雪里蕻,晒着鱼干、咸肉、风吹肉。每天都有外地人来下梅,买茶叶、旧器物、建盏。在街上开茶铺和旧器物铺的店主,大多是周边镇上的人。我每次从石陂来下梅,要买竹编器物、老建盏,加工废铁器,或买茶叶。

每年的暮春、初夏,梅溪的空气弥散着浓烈的茶香。数十家茶厂在做茶。李红梅家也做茶。她儿子万强自小就对种茶、做茶、泡茶、喝茶入迷。万强开了茶庄后,走遍了武夷山东南部的每一座山头,去寻访高山野茶树。他像个云游的人,访村问户,走进偏僻的山坞。他翻遍建州地方志,寻找古茶的草蛇灰线。

做一款好茶,是人生头等大事。这是扎在万强心头的想法。2023年,武夷山举行斗赛茶,数千茶品现场斗技。李红梅也没去看,照旧早上五点骑车去新市场,卖她的小吃。赛茶结束了,万强给他妈妈发来了视频,说自己的茶得了冠军。她对儿子说:你一门心思找高山好茶,一年走破好几双鞋,你对自己有了好交代。她回了家,给孩子做了一桌好菜。她用一刀一炉,应对了生活。她心里踏实。她初中毕业就做杂事了,挖地砍柴,栽禾收谷,浇水种菜。她有一副好身骨像是淬了火的铁。

每天下午三点半,她的小吃也卖完了。李红梅收拾了货摊,骑车拉回家。她清洗大木板、长板凳、三轮车、锅盆。她背大竹篮,去田野剪青蒿,顺带拔萝卜回来。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红灯笼亮起来了,村村户户透出了温暖的灯光。梅溪的流水声也更脆响了,圆圆润润。大地潮湿了起来,在桥头老樟树上叫倦了的乌鸫,呼噜噜地打起了瞌睡。君峰山被夜幕笼罩,遁形于虚无的高空。点点晚星爆出天幕,零零散散,碎冰一样,冷光闪闪。街灯招呼每一个返回或离去的人。打铁铺的炉火熄了,煤灰还是温热的。当溪漾起灯光。这是人间至美的色彩。我站在无人的街头,路无分南北,溪水咕噜咕噜,时间永无尽头,季节只是一个轮转。我裹了裹厚冬衣,不知哪条路属于归途。梅溪亘古,百转千回,孕育万物苍生。

林深时见鹿

黄麂伸出前肢抓石块,撑起后肢,头昂得直挺。石块圆桌大,竖出一个平滑的石面,它抓不住,身子又掉落下去。石坝是个落水口,引水入水渠。水渠约三十米长,渠头是一处矮石崖,水落下去,直通水坞的十数亩稻田。水坞荒僻,稻田已撂荒二十余年,长出了盐肤木、白背叶野桐、楤木、苘麻、芒草、苍耳、野芝麻、虎柄等。水渠约两米宽,被马塘草、红蓼覆盖。黄麂回身,在渠道东闯西闯,高高地跳起来,前肢抬起,搭在渠墙上攀爬。草不着力,整块塌落,黄麂又落下来,头重重地撞在墙上,脑门沾了泥浆。黄麂半大,忽而东忽而西,乱闯。

水坞被两座馒头状的山冈挤压,山崖收紧了坞口,两棵老樟树半枯半荣,如两个老门童。坞口外,是一片枫香树林,曾有三户人家依林而居。在三十年前,拆了石屋外迁。石屋留下了墙根、片石块、石灰团、破瓦,和数根被虫蚀空了的老木料。石凿的水缸还蓄满了水,乌鸫站在缸沿喝水。水被一根黑色皮管从山中引来,嘟嘟嘟,落在水缸,终年不息。两条黄鲫沉在缸底,兀自游来游去。水坞鲜有人来,除了采野茶、挖葛根的。

大暑之季,水渠无水可流,石坝底下有斗洼清水。黄麂是来喝水的。走禽和哺乳动物依水源而活动。哺乳动物在饮水时丧生,不是罕见的事。黄麂很少在田畴、河滩、郊林等低地活动。它天生谨慎,胆怯,闻人声而逃。白天在山上吃草,晚上或凌晨才来到低地喝水。大茅山山脉南麓有山村,叫黄土岭,住家十余户,水渠依山腰而绕,引水入木桶粗的水管,直涌而下,用于发电。每年的4~7月,有8~20头黄麂溺水而死,有大麂,有小麂。死得最多的是怀胎的母麂。雨季,渠水湍急。清晨,麂来到渠边低头喝水,滑脚下去,被水冲走,再也上不来。守电站的人每天早晨沿水渠走,找溺水的麂,活的就救上来,溺死的就捞上来。三百多斤重的野猪也会活活溺死。守电站的人看过野猪溺死,在水渠里浮着,划着粗壮的四肢,头仰着,怒吼着“嗷嗷嗷”叫,嘴巴里呛着水。水卷着它,时沉时浮。野猪越吼叫,越呛水,身子往下坠,头竖起来,张大了空洞的嘴巴。整个身体沉了下去,竭尽全力划动四肢,又浮了上来,吼叫声渐渐低下去,叫声凄绝,嘴边溢出血丝。叫声停了,野猪又沉了下去,四肢僵硬,边漂边沉,入了水底。成年野猪体重三四百斤,谁也救不了它。野猪空有一身蛮力,却因渠壁太滑爬不上水渠。水呛进了它呼吸道,先窒息,再溺水。

我没看过黄麂、野猪溺水,但看过棘胸蛙溺水。我一直以为蛙类会较长距离游泳,在水中逃生能力很强。两栖动物溺死,有点不可思议。2023年4月,传金兄送我七只棘胸蛙,一只蛙约半斤重。我不吃野生动物,提着蛙放生在德兴市第六中学的水池里。池中有八个太湖石假山,很适合棘胸蛙生存。沿着池边,我一只只放下去。有四只蛙游向太湖石,另三只沿着池边游,想爬上水泥池壁,蛙抓不住壁,边游边沉,游了不到三米,就沉了下去,腹部翻了上来。过了一个多小时,我去看沉下去的蛙,不见了,被鲤鱼吞食了。我想,黄麂溺水,也是这般死去的。

当然,我看过山羊陷泥淖。乡人菊生在山坞养山羊,有八十多只。山羊早出、晚归,在水库尾喝水。冬季,水库枯水,露出一摊淤泥。山羊喝水,走出了一条泥道。小山羊蹦跶着一不小心跳进了淤泥。“咩咩咩”叫着,拱着四肢,越拱就陷得越深,只露出了一个头和一个脊背。我连忙打电话给菊生,叫他救养。菊生骑着宗申摩托车,突突突来了,抱起小山羊,一身泥浆。这个泥潭,每年冬季都有三五只黄麂陷下去,有的被救起放生,有的被救起偷吃,有的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内脏都腐烂了。

麂,即南方小鹿,属鹿科麂属,有黄麂、黑麂、小麂、乌麂等种。黄麂又名“赤麂”,俗称“麂子”“山麂”,叫声似犬吠,遂称吠鹿。在赣东北,黄麂十分常见。在大茅山南北两麓,可以说,每个稍大的山坞都有黄麂出没。黄麂并不在高海拔的山上栖息,喜欢在300米之下的稀疏树林、草滩、矮灌丛、荒山田、油茶林等处栖息,以植物的鲜嫩芽、花朵、枝叶、果实为食,也吃时鲜蔬菜,在食物匮乏时,会跑进农家小院偷食白菜、萝卜、菠菜、鲜玉米、瓜果等。

进了院子的黄麂,是不可以伤害的。黄麂到来,是故去的亲人来探家,探望在世的人,给予庇佑。谁伤害黄麂,谁就会受到故去亲人的诅咒,并因此病痛缠身。在乡间,这不是迷信,是古上代代相传下来的乡俗。这是乡人的朴素自然观念:人与动物相睦,不要无缘无故去伤害动物,否则会有报应。

一獐,二麂,三野兔。意思是说,这三种哺乳动物,善良、谨慎,特别会跑,很惧怕人。这是乡人的说法。黄麂一个晚上可以翻山越岭三十多公里,边跑边叫。叫起来,似鸭非鸭,似犬非犬。这是公麂在四处求偶。找了母麂,交好之后,就跑了。母麂独自哺乳和抚养幼麂,幼麂可独立了,自寻山坞(栖息地)单独生活,一年性成熟。黄麂单独生活,不结群,在草蓬或灌丛下做窝。公麂的头上有两只叉角,母麂则无。

我居住地的后山,有三多:夜鹰多,灰胸竹鸡多,黄麂多。仲春开始,晚上七点来钟,夜全黑了,在朱潭埠后的山丘针叶林,“唝唝唝”,夜鹰叫了,像机关枪扫射,激烈,铿锵有力。晚上八点多钟,黄麂在小打坞叫,一直叫到凌晨三点多。早上六点多钟,在高压电杆下长满刚竹和矮杉的山丘,灰胸竹鸡湿漉漉地叫了。早晨、午后、傍晚,灰胸竹鸡叫,一次叫一个多小时。居住地在大茅山山脉北麓,群山向北向西延绵,山势不高,针叶林和阔叶林十分丰富,山溪交错。黄麂在山坞荒丘出没,吃油菜青吃塘边青草。看见种菜人去山坞了,它就慌不择路地跑。

水坞僻静、荒草茂盛,矮灌丛生,很适合黄麂栖息。黄麂在水渠里来回蹦跶了五六次,显得有些筋疲力尽了,站在石坝底下,东张西望。我从大樟树下,走到坝顶,看着它。它红棕色的皮毛泛起润润的光泽,两只叉角内弯,还没形成两个半月状的弧度。它还是一头亚成体。它的吻部发黑,鲜棕色的脸颊托着一双泪窝深陷的眼睛,尾巴垂着。它听到我的脚步声,惊跳了一下,挪了挪脚,又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我。它的一双眼睛显得惊恐不安,闪了闪微黑的眼睑,踢了踢蹄子。它的眼睛又大又圆,乌黑,深邃透明。我又退回到大樟树下。需要一块垫脚石或一块木板,它才可以攀上石坝。

在旧屋基,有很多大石块。但我搬不动。在山里,哪会有木板呢?枫香树林侧边有一块空地,有人把空地当作了临时的货场,堆了很多煤。在煤堆四周,我找木料或围挡,也没找到。我没带刀,树也砍不了。只得徒步两公里,到暖塘。暖塘有工地。工人在浇筑楼房。我到门房那里,借了一条靠背椅,扛在肩上。天热,又走得急,汗湿了全身。到了石坝,黄麂卧在草丛,昂着头,四处观察。它见了我,一个翻身,站起来,向水渠的另一头跑。把靠背椅依靠石坝,摆得安安稳稳,我就走了。我站在大樟树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石坝和水渠。我等着黄麂跳上靠背椅,又跳上石坝。

夏蝉鸣叫不歇,“吱呀吱呀”叫得撕心裂肺。鸣蝉必是雄蝉,腹基部有一个发声器,犹如大鼓,鼓膜震动,引起共鸣。蝉鸣并非一种快乐的游戏,而是受惊,或集合,或求偶。与鸟鸣不一样。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鸟鸣纯粹是一种快乐的游戏。我听了蝉声,就会烦躁不安,每一分钟变得更加漫长。时间的转轴,转得快与慢,与人的情绪有很大的关系。站了二十多分钟,我还没看到黄麂过来,心里有了失落。我折了一根带叶的树枝,当蒲扇摇了起来。樟树上,有很多蚂蚁在爬,呈线形,上下往返。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脚踝和脖子上有蚂蚁,被汗液粘住了。

动物受了惊,需要时间平复,有时是半个小时,有时是半天,有时是数天。小鸟被猛禽偷袭之下,死里逃生,在三两天之内都很少鸣叫,也很少吃食,窝在树上,也很少飞跳。野兔被黄鼠狼偷袭,大半天也不敢走出自己的草窝。野猪受到猎人袭击,一个星期也不会下山,甚至再也不去受袭的地方。鹞子的巢被蛇掏了,鹞子再也不会在那棵树上营巢。黄麂受了惊吓,并没受到人或天敌的袭击,它需要多长时间平复呢?

一辆运煤的大货车,开进了树林。车在树林边调头,车尾对着煤堆,倒车。卸了煤,车开了出去。路是泥巴路,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车颠簸着走了。水坞一下子安静了。夏蝉也没了。不知是蝉飞走了,还是不叫了。“嗦嗦嗦”,水渠有草声。黄麂三跳两跳,跳上靠背椅,跳上石坝,向荒田跑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它一闪一闪,皮毛发亮。

在山中,我多次近距离看见黄麂。有一次,去绕二镇“山水人家”山庄吃饭。其实,山庄是一户远离村子的普通院落人家。山庄外有一片乔木林,林边是芳草萋萋的原野(无人耕种的田畴)。瑞港河绕林而过,与绕二河汇流。我去河边,走着走着,就到了青青原野。一只黄麂低着头,啃食草芽。散步时,我一直打量着宽阔的河面,没注意原野。等我注意到黄麂的时候,它停下了吃草,看见了我。它迟疑了一下,转身跑了,踩着软软的田泥,跃过田埂,翻上岸边的泥墙,一溜烟,跑得无踪无影。泥墙长有芒草、荻、野茶,“嗦嗦嗦”,它就翻上去了,惊心动魄。

桂湖是龙头山乡一个很僻远的山村,入村途中有会源桥。会源桥是一座独拱桥,建于1595年,由条石砌成,呈八字形,古朴雄伟,如河上拢月。我去看会源桥。站在桥头,朋友给我拍照。我作身依石栏、目视远方状,朋友正要拍照,我以手势止住了。沿陈源河绕山而上的古道,一头黄麂在东张西望。古道荒落,杂草铺满了古道两边。山上矮灌丛生,在雨后,格外青绿。黄麂是一头成年黄麂,约60斤重,没有鹿角,腹部鼓鼓的。必是怀胎了。它低头吃草,吃了几口,又仰起头,东张西望,忽地,一纵一纵,向山上纵身而去,十分敏捷。

朋友说,黄麂真是灵动,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还想看见它。

我说,今天想再见到它,很难。

野生动物需要偶遇。遇灵鹿如见神明,更是难得。黄麂在野,食之艾蒿,何等自在、自得、自由。

黄麂是高贵的,也是孤独的,独自在草山浪迹。也许只有高贵的,才可以匹配孤独。或者说,高贵的,才是孤独的。孤独的,才是自由的。啃食草露,在星辰下独鸣,寄身荒寂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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