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四,我去医院看了骨科。原因是左腿膝盖疼痛了十多天,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等到必须去的时候肯定就是有事——应该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果然,一系列例行检查之后,诊断是半月板损伤,骨质增生。医生戴着眼镜,很冷静,其实就是很职业地看我一眼,嘶啦扯两张单子递给我。一张写着口服药和外贴药若干;另一张写着“全休一周”。“你这个,还能咋地?”他自问自答说,“就是不能爬高,不能多走路。”

拿着单子我有点沮丧,因为在往常,一周不走路不出门对资深宅的我而言并不是难事。但是这个腿坏的时间真的有点不友好。前面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冬雨绵绵。南方,尤其是华东一带的冬雨,又冷又涩,像披了一床打湿的旧棉絮,甩都甩不掉,极易致郁。那样的天气有人请我我都不一定愿意出去。但是恰好就这三两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但分明能用皮肤感知的温煦,突然在所有人周围,在天、地、空气里,流动流溢起来。那温煦类似于气流,但比气流更柔和,更善意。人感知到这种温煦,心里突然变得柔软,又生出种想往上往好的渴望。一些沮丧消沉之类的情绪,本来以为会在心里盘踞很久,一下子不知怎么,轻易就在温煦里化开、遁形。这种感觉大约类似于种子的萌发,希望的再次燃起。有些思绪灵动的人忍不住会想,呵,是沉睡了一个冬天的季节神,现在醒了。神醒了,一切都要跟着醒。

一切都醒了,我却被腿疾“按住”了。坐在四季无变化的办公室的医生,不可能知晓我那种“本来打算接下来的时间去外面好好蹦跶一下,看看春天”的心情。医生主管“身体”,洞悉不了病人的内心。

但是无论我个人发生了什么情况,春天的来临还是不可阻挡的。我即使不得不困在屋里,也有明显觉知。

首先是有一天午餐,桌上出现了野芹菜。整个冬天总是大白菜、萝卜、花椰菜和熏肉。突然,一盘野芹炒鸡蛋跃入眼帘,翠绿嫩黄,清新怡人。做法也是极简单,几乎落锅熟。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我丈夫负责买菜,这个季节他总知道哪几家菜摊有时令野菜。他一大早就往菜场去,不像平时磨磨蹭蹭。他说,蔬菜有点青黄不接,好在野菜赶上来了。野芹、马兰头、马齿苋,然后是艾、地菜,后两种上来,就可以用它们做馅,包包子、做饺子……他一一细数。有野菜的菜市场令他快乐,不再是机械地前往。

从鸟的叫声也听出了春天。冬天鸟偶尔叫几声,都是滞缓的、不得不叫的。现在,它们的音质像金属,锃亮、有力,曲调单纯。乌鸫、乌鸦、喜鹊、啄木鸟,还有鹭和雁,都频繁看得到。经过几年的摸索,我已经能逐一辨别这些鸟。唯一一次我看见了戴胜鸟,它顶了个莫西干发型,像绅士一样踱步。我看到珠颈斑鸠时总是更欣喜一些。它脖颈处那一大圈灰色羽毛,令它像总是戴着最优质颈饰物出场的皇后,典雅、合宜——据说观鸟爱好者最先认识的第一种鸟往往就是珠颈斑鸠,这是有道理的,相当于皇室出场,气场全开,谁都无法忽略。而斑鸠出来活动,确实说明春天已经不可阻挡。前几年我还没养猫,有只珠颈斑鸠在我窗下花盆中做了个窝,从四月待到了六月。为了不打扰它,那个春天我连窗帘也很少拉开。斑鸠产下五只小宝贝后,弃窝而去,而我把那个有点潦草的窝保留了很久。

最高兴的应该是小猫。整个冬天它闷闷不乐,因为没有阳光可晒。现在它在一处阳光下打几个滚,又跑到另一处阳光里趴卧一会。好像要把所有的阳光都占领下来。我放的几双鞋子在太阳下晒了很久,它里面可能装上了阳光的味道,小猫一直绕着鞋子打转,它甚至把头伸进其中某只码数很大的鞋口。它一直是爱干净的,这种行为只能说是阳光让它高兴得有点非理性起来。春天的阳光,是猫的维生素、猫的绿色蔬菜、猫的钙。它从一贫如洗突然变得富可敌国,当然会高兴得有点疯狂。

我不能多走路,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下面的人。有个女邻居,穿了条纹毛衣,坐在一张长凳上吹笛子,她是初试身手,有点生疏,但是到底吹完成了。接着她起身,身边一条长腿狗也跟着起身。她便和狗说话,喂狗零食。她只有一个人,但是她周围布满了她的物件:热了脱下来的外套、保温杯、零食罐、自行车、狗、一支长笛。可以说,为了赶赴最早的春天,她带全了所有东西。

有个显然中风过后的男子,在院里锻炼。他左拳握紧,整个身子稍微往前倾,走一步颠一下,样子像要扑向阳光。对好动的孩子和穿白纱裙的少女,春天是一道甜品;而对孱弱的病人和蛰居暖空调房已久的老人,春天则是神圣的福音。

我因为装修,借居于另一套房。怀着某种过客心态,这几个月我对居所及其中的一切都将就着,懒得打理。从前的花花草草堆在租房一角,任由它们自生自灭。似乎是斑鸠的叫唤或是阳光的唤醒,我突然很想料理它们。我把花盆一一搬到阳光正中央位置。有两三年,绣球开花都是我愉快的来源,与人分享的重点。现在绣球已快要死了,它的盆里甚至长了一点白霉,是几枚随手扔进盆里的红枣核做下的祸害。我坐在小凳上一点点把霉菌铲掉,枯叶全部剪干净,我觉得它还有复活的迹象。我又顺带拾掇了茉莉、朱顶红和美人蕉,如此度过了愉快的一两个小时。我一直觉得花木是令女性愉悦的来源之一,女性在生活中似乎比男性更容易疲劳疲倦,她们从生活中退回并且小憩的地方之一,就是植物。她们种植、观赏花木,自己也像花木一样,季节的盛衰在女性身上尤为明显。男性还是不一样的,男性即使像植物,也有点像松柏、像樟树之类,一年四季变化并不明显。

春天来临的第一个星期,我就是这样在室内和阳台度过。但是我反而比可以自如随意行走的往年春天,更细致更沉静地感知到一个季节如何来临,感知到春天比任何一个季节都要生动的地方。它是味觉、听觉、触觉,是这一些的总和。同时,春天还是一种宗教,当老人和病人竭力把春天留在他们孱弱不堪的腰背上,在春天里久坐不起或是不停扑腾时,没有什么比春天更为神圣可亲。

我的腿已恢复到可以上班。今天早上,我把钥匙和书本放进包里,摸出公交卡,等路口红绿灯频繁转换,再慢慢走向公交站台时,发现站台不远处一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早樱,不过一周不见,已开满花朵。樱树个头不高,树干又疤结丛生,平时它一直有点其貌不扬地站在那里。现在它开出了数不清的花朵,花瓣娇嫩纤薄,每一瓣都是柔白,映衬得四周发亮。每一个经过的行人都不免要向它行注目礼。它突然变得令人过目难忘。是春天帮助它实现了大变身,而且春天对万物的这种帮助实际上是一视同仁、无分别心的,对美丽的早樱、海棠如此,对脚下所有微小的宝盖草、繁缕草也是如此——此刻早樱代表春天站在那里迎我,身段优美,气息清新。

【王晓莉:江西省作协副主席。出版有个人散文集《不语似无愁》《双鱼》《红尘笔记》《笨拙的土豆》等。曾获百花文学奖、《散文选刊》华文最佳散文奖、谷雨文学奖、井冈山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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