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鸣唱的时候,各处开着的花陆续登场了。

是的,是布谷鸟把春天从睡眼惺忪中闹醒的。

如果看见布谷鸟,你会发现它和烂漫的春天反差明显,浅灰褐色和暗银灰色构成了它的色泽。不过,家乡的布谷鸟似乎长得华美一些。在明丽的光影下飞翔时,可以看到它颈部和羽翅有青翠的绒羽。它的两翅震动幅度较大,在空气中发出“寂寂”的声响。

梧桐树繁茂,隐于其间的布谷鸟不易被发现,但循着“咕——咕”的洪亮声音,细看,总能瞄见它孤独的身影,和一树喇叭状的桐花相比,显得有些落寞和单调。

可我喜欢它的声音,它悠长的声音总给春天带来惊喜。

童年时,春天总是冷凛凛的。早起上学,路上还有细碎的冰霜。一路上和小伙伴跑着闹着,感觉不到凄冷。放学回家,布谷鸟平静婉转的声音在雾气弥漫的天空中响起,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棵大树到另一棵大树。循着声音去找,却不见它的一点踪影。

家门外的一片竹林长得繁茂,化不开的浓雾压低了竹林的挺拔。竹枝低垂,布谷鸟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响起的,带着春涧深壑的那种回响,荡起一层层涟漪。布谷鸟鸣声进入我的耳孔时,我甚至感觉到了薄薄的凉意。

我和伙伴们钻进竹林,摇晃竹子,看布谷鸟起飞的样子。一团深褐色的影子从密林的罅隙掠过,扑棱棱的翅膀卷起竹叶上细小的雪粒,模糊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春天是彩色的,但在农家院里沉淀着的是黑色与白色。母亲在厨房忙碌,灶膛里的火苗一声不响,只有从厨房中飘出的红薯味才带给我温暖的感觉。母亲在厨间默默劳作,到我上学时分,她总是问我吃饱没有,然后再往我的书包里塞上一块红薯锅巴。

槐花落,像一场春天才有的雪。除了簌簌之音,简朴的院子里也洒满了光。清淡的光,无力打开春天的屏障。

那些前尘往事被布谷鸟声压低,融化在童年的记忆深处。

“布谷不飞走,夏粮总会有。”母亲说。

在乡间恭候布谷鸟,是需要安静的。

朝晖夕阴,晦明变化,春的背景烂漫也好,寂寥也罢,最初布谷鸟的叫声总是压低鼻音,在胸腔里形成一团吉祥的气息,舒缓地吐露出来。布谷鸟的声音沾着露水或暮霭,从云中传来,像优美的女中音,湿漉漉地,打湿了我的心头。

清澈的阳光落在茅檐和溪桥上,布谷鸟的鸣唱像长调一般,“咕咕——咕——咕咕……”一点一点地洒落在竹林、梧桐、槐树或者围墙上的芦苇,暖色的春天充溢了朴素的小院。

母亲说的没错,布谷不飞走,夏粮总会有。

到农历三四月间,槐花如雪,丰富了天空。布谷鸟的声音也浓密起来了。高高的洋槐树飘着“雪花”,布谷鸟在白茫茫的“雪”里飞舞,呈现出天真喜乐的样子,它不会上下翻飞,只会一直向前。布谷鸟一往无前的姿态,散发着不亦乐乎的喜气。

村里的校园面积不大,槐树栽满围墙内外,灰黄色的校舍在春天像极了《富春山居图》中的房屋。倘若回到遥远的春天,杨絮渺渺,流水潺潺,总觉得那些来回盈耳的布谷鸟声和暗香一起浮动,晨晖中悬浮着迷离的气息。

春风知柳态,布谷识花情。

布谷声声一样,放学的清脆铃声响起,校园内就开始喧腾起来,就像夏日的暴雨打在轻薄的瓦檐。瞬间,学生们就分散在阡陌,一眨眼工夫就消隐在大地上的村寨——这样洋溢着热烈的场景大多隐藏在儿时伙伴的回忆中。

回首,独自听到的布谷鸟声已不同于少年了。

宋代诗人晁公溯有诗云:南村北村布谷鸣,家家陇头催出耕。道逢田父喜相语,四十三个春水生。

布谷鸟鸣,春水生。浅溪拂柳,阡陌游人,蜿蜒曲折的沟渠……天地之间传来粮食快要成熟的喜讯。母亲站在田间,搓一把麦子,欣喜地查看着麦粒的饱满度。旷野里,只有微黄的麦田,不知名的鸟雀叽叽喳喳。

美丽春天,十万春衫,春衫里的人沉醉在喜悦中!

这般景致,也许只有油画可以呈现。一望无际的原野,黛色和微黄色相间,风斜吹,光沉浮,明亮得近乎炫目。远处的村舍,浓淡几笔,模糊得看不见个体,被风拂乱头发的女子沉迷于大地上的稼穑,眼睛透着亮,发出深情的光,青灰色的衣衫被春天扬起,但波澜不惊。

“布谷鸟啼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这是明代王守仁《罗旧驿》中的诗句,大致意思是布谷鸟在春天歌唱,天暗雨细,树林深处一片安宁。这就有趣了,比布谷鸟美丽的飞鸟多的是,王守仁为何会选择以布谷鸟入诗?

十年前的春节,雪落无声,满地洁白。不怕雪的竹子、蜡梅、青松和黄杨都默不作声,它们被寒冷锁住了生机和活力——这也难怪画家笔下的春天往往在画面的边缘设置主角——一只含混不清的鸟雀。

父亲扫雪,母亲提水,那些被大雪覆盖的事物仿佛在故作高深。隔着窗棂,我看见父母勤劳的背影,像披着一场风雪。寂静的节日,雪花显示着冬天的宽阔和幽深。

“咕——咕——咕咕”,清脆的布谷鸟声验证了春天的力量。

一只布谷鸟站在枯瘦的绒花树枝上,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过于孤独,灰褐色的羽毛有些蓬乱,树杈上的积雪落在羽毛上。它看着树梢伸向的高空,每一次鸣唱总会鼓一鼓胸腔,抖一抖羽毛,伴着细细的雪霰优雅地歌唱,仿佛偌大的村子蕴藏的一片冰心被它识破。少顷,村庄的清晨在布谷鸟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唱中漾满了笑声。

一幅属于黄淮大地的春天壮锦,在布谷鸟声中舒展开来。布谷鸟悠长的鸣唱,穿透彩帛,流淌在翠绿的无边里,点亮了乡间每一道门、每一扇窗。

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这一“啼”,融融暖意,澄澈如水,唤取万物同沐浴。

在春天恭候布谷鸟,需有耐心,在渴盼中听那一声声朴素的鸣唱,总能让落寞一冬的内心发芽迎春,总能在彷徨的路口想起希望的方向。在月悬绿树、星挂屋顶的时候,听听那鸟鸣,怀想那鸟鸣,哗哗的泪水就尽情流淌,伴着春天,伫立在大地的柔软处,恭候布谷声声。

“咕——咕——咕咕——咕咕……”

(作者:王法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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