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翳沉积,细雨绵密。沾衣欲湿的南方雨季里凭窗远眺,便生出一种在晦暗与逼仄中寻找一抹鲜亮的执意。五月的城,芳菲既歇,绿意正盛,不可谓不生机。目之所及,球形的大叶黄杨,矩阵的金叶女贞,环状的红花檵木都在顺势生长……而这种于植物立体几何之上的环视,更像是在做机械扫描,焦点涣散。视线抵达边界,收束的瞬间,突然与倾心之物迎面相撞。那是一蔸苎麻。它依在一根电桩的脚下,旁边的配电箱静伏于栅栏中,而它纤细恣肆的身姿径直跃出铁笼。在整饬的城市绿植面前,它简直像一个离乡背井、误闯城市的蓬头稚子。

在我成长的那片土地上,苎麻从来不是这样孤零零的存在。它们成片,它们挤挤挨挨,它们熙熙攘攘,因而沸沸扬扬。在那里,它们是上了年纪的阿婆们膝下的孩子,在自然的抚育下驰骋天性,却终有一天,亭亭玉立,郁郁成林,从阿婆们温热的掌心淌过,化身白苎,粗粝坚韧,熠熠有光。

芒夏前后,一个晨曦初露的早晨,我和阿婆一前一后相伴走向苎麻地。阿婆戴着宽沿草帽,背着大片竹篾编的宽口背篓,背篓里装着镰刀、夹片、编织带等工具,还有一只肚大头小的水壶。她一边肩膀掮着一方长条凳,另一只手拎着根长竹竿。

到了地里,阿婆卸下用具,拄着那根细长的竹竿,站在苎麻地旁的那棵老油桐树下,踩着老树凸出地面的根,像个点兵将军,叉着腰将整片苎麻检阅一番。然后将额前碎发挂在耳后,用梭形的黑色发卡别住,平举着竹竿,向苎麻地走去。

收麻的第一步是去叶。这是件讲究活儿,收麻的人要从叶柄底部与枝茎相连处去掉叶片,又要尽可能不划伤茎秆。这对我来说,实在难以胜任,我只能像给苎麻脱衣服一样一片片地剥。阿婆却不,她使竹竿劈。阿婆的速度相当快,手起竿落之间,麻叶飘零,在地上铺成青白相间的花毯,苎麻则成了一个个“光杆司令”。接着,阿婆用镰刀去掉纤维不够成形的顶部茎秆,青绿的汁液缓缓外渗,空气里漫溢着苎麻特有的清香。

一块地的麻叶去净,阿婆让我将叶片拾进背篓,背回去喂猪。我不太想动。躺在成堆的苎麻叶上,视线在蓝盈盈的天空和直挺挺的麻秆间切换游移,突然感觉这些去掉叶片的麻秆有如密集箭镞,具有刺破苍穹的力量。我翻身而起,双手擒住一根麻秆,扎稳马步,全身绷紧,同时发力,将身子倒成一棵大风过处的麻。脚下这片曾经被苎麻荫蔽的土地柔软松弛,紧紧吃住了我的脚跟。在与苎麻单枪匹马地近身互搏中,掌心粗粝的疼痛越发清晰,但苎麻根在泥土深处哔哔啵啵剥离的回音为我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动力。拔出萝卜带出泥,撅断麻秆连着皮。这场拔河以苎麻秆的断裂和我的臀部与大地骤然撞击宣告了我的胜出。狼狈,却光荣。我捡起麻秆,剪一段编织带分别在麻秆两端打上结,一把弯弓初具雏形。我揽起弯弓,拾树枝为箭矢,眯缝起一只眼睛瞄准日头,兴奋地叫:“阿婆,看!后羿射日!”阿婆“噗嗤”笑出了声,露出关不了风的牙,嗔怪而宠溺地说:“你个背时女,愣是不像个女娃娃。”话音末了,她定了定,洇满斑斑青汁的枯手将颊边碎发牵至耳际,也将唇角牵向了耳际,打趣道:“要得,以后当个将军!”然后就又俯下身兀自忙去,一曲歌儿却从她佝偻的身板下朗朗逸出:

胖娃儿胖嘟嘟,

骑马到成都。

成都又好耍,

胖娃儿骑白马。

白马跳得高,

胖娃儿耍关刀。

关刀耍得圆,

胖娃儿坐轮船。

轮船倒个拐,

胖娃儿绊下海

…………

打过麻叶,便要将苎麻齐蔸砍掉,去茎剥皮。阿婆用发黄发黑的粗硬指甲在麻秆根部稍稍豁开一道缝,将麻皮与茎秆分离,然后拈住皮顺势往下一带,把麻皮轻松揭下。剥下来的麻皮要及时去青,趁着麻皮水分丰润可保证去皮的速度,又可保障后续麻线出产的质量。面对这“去芜存菁”的难题,阿婆自有妙招。她将两块厚竹板棱角分明的剖面并在一起,将一条条麻皮夹紧,然后迅速从根捋到头,随着青绿汁液的迸溅,青皮瑟缩着、翻转着蜕了下来,阿婆手中剩下的一长条青绿色纤维微微泛白,初具麻线雏形。

苎麻皮拾掇回家后,阿婆的工作才正式开始。沤麻、漂洗、晾晒,甚至熏烤等等一系列工艺之后,苎麻摇身一变,米黄且具有光泽,像极了当时货郎担着下乡叫卖的龙须酥。

接下来便是绩麻。这时候,阿婆拾一方竹椅,坐于门槛边、屋檐下,左边放一只细竹篾编成的宽口篓子,右边搁一碗清水,里面泡发着一团成卷的麻皮,并拢的双腿裹上一块厚厚的蓝布。一切准备就绪,阿婆拣起泡好的麻皮,抽出一条,展平,在捋直的片段中嵌进大拇指,然后从中挑开,拨拉,将麻皮一分为二,平行安放在蓝布上,再重新拾起其中一根,再捋直,破开,划分……直到它们整整齐齐地分列在蓝布上。实际上,阿婆绩麻并不像慢镜头播放,立在她身侧你也只能看见她双手一刻不停地翻飞,十指顺着麻的纹理拉、拨、划、翻,开合起落之间麻线便听话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阿婆绩的麻像年轻阿妹的发丝,顺长,细韧,润泽,线头和线头交接处自然严密。她左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然后掌心带着线头在膝头稍稍一搓,两个线头便像重归于好的亲人相拥一处,最后一道滑进细篾竹篓的肚中,叠作饼状。

我喜欢掇个小马扎坐在阿婆的腿边,偶尔也有模有样地帮阿婆剥几根麻。这跟爱劳动无关,就像货郎跑得快跟腿脚利索无关,而与背后狗撵有关。我喜欢听阿婆说故事,唱山歌,什么表兄弟买表啦,什么大姐二姐戴曼陀罗啦,什么鬼子大扫荡啦……阿婆就像百货铺子里的掌柜,因为货品丰富而一脸随性从容。阿婆总能看穿我的小心思,因此她总调侃说:“你才晓得想哩!你帮我绩的麻,还不够给你买个油炸饼,你倒还赚了一箩筐故事。”但是只要小伙伴一来,我就无法再将自己安放在那张小马扎上了。瞎子摸鱼、躲猫猫、跳房子、踢毽子,这些都是我们的日常节目。我们忘我地飞奔,追逐,打闹,在门槛边跃进跃出,在阿婆脚边蹿来蹿去,像风一样自由自在。每当绵密尖锐的嬉笑声穿透鳞次的屋瓦时,耳边都会飘过来阿婆细碎的叮嘱:“你个短命花花儿,看撞到脑壳绊到脚!”我只略微停顿,给这些絮叨留点儿从左耳到右耳的时间,然后嘴里上弦,续接起先前的纷乱与喧嚣。

那个时候的我总怀疑阿婆像高僧那样也拥有入定的能力。和我们这群“小猴子”的上蹿下跳形成鲜明对比,除了必须起身的事情,阿婆能在那张竹椅上坐上整日。从早晨到傍晚,光影徐移,除却手上动作的机动连贯,阿婆始终端坐。一天下来,宽口竹篓里的细麻线越积越多,自动溜成了蓬松金黄的一团,像极了我爱吃的刚出锅的油炸饼。晚饭后,阿婆会拿出磨得光滑的竹筒,将这些麻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竹筒上,绾成麻团。阿婆绾的麻线极有章法,微微倾斜、紧紧毗邻的每一根麻组成了疏密有致的一层曲面,下一层再朝相反方向绾,与上一层形成错落,共同辉映出针孔大小的方格,稍远一点看,几乎就是夏布的纹理了。麻线绕成一个个圆团之后,阿婆用绳子将它们挨个儿串成一线,挂在阴凉通风的过道里。远远看去,过道的墙壁就像戴上了一串佛珠,神圣静谧。

村镇的市集本身就是一种约定俗成,每逢农历的“二”“五”“八”赶场,收麻的商贩会在这些固定的日子来到市集上收购麻线。与别的商品买卖不同在于,收麻开市的时间在晚上,从凌晨两点左右到清晨六点左右,因而这个特殊时段的市集被当地人戏称为“鬼市”。

“鬼市”的前一天晚上,阿婆要开展“例行工作”——给每个麻团过秤。为了腾出更多生活空间,也为了避免我们这群淘气包随意摆弄,那柄秤杆上裹着酱红漆、缀着“满天星”的小型木杆秤和棕皮蓑衣、竹箬笠,以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人造革手提包等出行用具一道,挂在南墙的一排钉子上。这时候,它被阿婆取下来,在前端的圆秤盘上放上一团待售的麻球。阿婆一手提着秤杆顶端的提纽,一边移动套在秤杆上的秤砣绳子,待秤杆平衡之后,也就称出麻团的重量了。可是,这时候,阿婆并没有去读数,她再轻轻移一点秤砣绳子,让秤杆的尾端微微翘起,好像跟她交易的商贩近在眼前,嘴里喃喃:“算了,大家都不容易,给你称旺点儿。”语毕,这才用力掐住秤砣绳子,好像怕它像尾鱼一样突然弹跳开,再小心翼翼地将秤杆上移至眼前,去看秤砣绳子对准的银色星点。秤杆越往眼前移,阿婆的眼睛越是觑成一条缝儿,微微隆起的上嘴唇带出一道道垂直的褶皱,头则带着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后仰,仿佛这样她那双老花的眼睛才能将光聚到那一线星点上。我躺在挂了夏布床帏的木床上,看阿婆的目光专注于一个又一个点上,看昏黄的灯光笼罩在她的身上,看移动的月光透过屋顶的亮瓦静静地投在地上,然后,睡眼蒙眬……

凌晨,星月微亮,睡意还笼罩着整个村子,小路上便出现了我和阿婆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的身影。小路很窄,只容一人过身,相向而行的两个人相遇,就要同时侧身相让,拿出相知日久似的默契。放眼望去,夜晚的世界混沌一片,小路两旁丛生的杂草,更是模糊了小路与水田的边界,下脚不慎便容易滑跌入水。最开始,阿婆举着手电走前面领路,让我踩着她的脚印紧随。阿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在话音消失的每个间隙,我都觉得有一群什么东西在见缝插针地涌进我们的中间,或者紧随我们。仿佛我只要稍一抬眼,或是回头,就可以瞟见一双双绿莹莹、阴森森的眼睛,即使不看,我也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触及头皮和脊背时的砭骨寒意。于是我给阿婆的回应出奇地简短、轻飘。黑暗给浮想留足了虚蹈的空间。我想起了阿婆跟我说过的夜晚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应的恐怖故事,想象着那个吸走年轻后生魂魄的白衣女子,飘飘衣袂和森森长发仿佛拂过了我的面颊,扎得我满身满心都是疙瘩。我低头,缩肩,屏息,脚步虚浮,遇到坎坷起伏的路面甚至踉跄。这条路真长啊,而阿婆是我在这条路上能靠近的唯一的人间气息,我一路追撵着这束温暖,把阿婆布鞋的鞋跟狠狠踩落了无数次。像一切习惯走夜路的人一样,阿婆先只是从容地略屈下身提起鞋跟。这情形三番五次地重复上演,终于像是给阿婆带去了某种启示,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欠身问我:“认得路不?”温热的呼吸散落在我额头,我感觉双脚总算踩回了人间大地。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神,用力地点头。阿婆把我扶到前面,自己举着手电走在后面。手电流溢的光像个移动的金钟罩将我包裹起来,阿婆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我闲谈,这一方小天地倏地化作摇篮,不再可怖。

手电的光柱像河水般汩汩涌动,在光柱与光柱的交汇处,同样赶“鬼市”的人群合流并行,热闹喧嚷掀起的阵阵声浪,不断拍打着小路这道逼仄的河床,河床终于支撑不住,迸裂开来,化作马路,在阔达中迤逦向前——集镇到了。

到了集上,阿婆左臂挎着装满了麻线团的竹篮子,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探出下巴颏儿,挨个儿挤到一家一家的商贩那里沽价。我一步不离地跟在阿婆身后,尽管阿婆的右手环在我的头上,我依然难免被一堆大人的手肘、胯骨或者提篮磕来碰去。在这种人潮涌动的陌生地带,我得乖乖遵从阿婆的命令,紧紧拽着阿婆的衣角不松手。阿婆不时将竹篮伸向摊贩,他们接过竹篮,在昏黄的灯光下挨个地看麻线团子的大小、成色,麻线的粗细、接头状况,有时候还凑近了闻闻味道,甚至抽一段线出来扽一扽,最后才若有所思地给出类似梦呓的回复。一一比价之后,阿婆才依依不舍地将这些婴儿般圆鼓鼓、胖乎乎的小线团卖给出价最高的商贩。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商贩过秤,仿佛又在心里迅速做了一遍加减。钱货两讫,阿婆一手挎着空空如也的竹提篮,一手护着我的头慢慢移出人群。

离开收购市集,天色还一片鼠灰。旁边的竹木用具市场已经有手艺人或商贩在摆摊,从前往后,由低到高,生活用具、农用工具,竹笊篱、筲箕、畚箕、鱼篓、箩筐、竹笤帚、竹耙……一应俱全。再往前走一段,卖早餐的铺子也才刚开门不久,第一道食物才刚刚下锅,油锅里响起了炸麻圆、炸油条、炸油饼的嗞嗞声。香味和着油烟顺着大铁锅上方悬着的黄色灯泡往上爬,唾液则在嘴里顺着口腔壁往上涨。我默默地咽着口水,但是表面要极力维持一种庄重,毕竟,阿婆总会买给我吃,大可不必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

刚出锅的油炸饼又脆又酥,被滚油炸得金黄的面皮里,满满的都是香葱和肉馅。一口下去,咔嚓咔嚓的声音可以媲美春节里的烟花爆竹,这种绽放的声音从口腔到耳根再到后脑勺,一路响得热闹而甜蜜,早起的寒意就此一扫而光。阿婆摇摇头,笑:“天狗啃月就是你这样。”

和其他小孩一样,春节和生日承包了我每年最盛大的期待。

父亲十来岁时,阿公意外逝世。虽然父亲的兄长姐姐纷纷长大,自立门户,但阿婆还得拖着未成年的父亲辛苦支撑,并在妯娌间周旋协调。后来父亲习得一门手艺,终于成家立业。但我的出生对这个小家庭不啻于雪上加霜。为了改善家庭经济状况,父母南下务工,只在年节等重大时间点上才会暂时叩响家门。于是,我和那时农村大多数小孩一样,和阿婆留守乡村。

家乡习俗对十及十的倍数的生日尤为重视,称之为整生。这样重大的日子,往往都要杀鸡宰羊,大摆筵席,有条件的还会请小演出团下乡搭棚表演,更客气的还会给孩子捎上糖果带到班级和老师同学分享。为了难得的相聚,也为了这份隐秘的虚荣,我对于十岁生日憧憬满怀。

眼看着拐角就要与十岁撞个满怀的一个无光暗夜,母亲突然回家,但这并不意味着期待实现。母亲薄外套下隆起的大肚子,让我仿佛看到里面那个生命。时空遥隔,父母之爱于我本就贫瘠,怎么禁得起另一个人不由分说的剥夺。我抿紧双唇,不发一言,表露出本能抗拒。不久后,母亲在我上学的时候再次离开,生活的逼仄与母亲的肚子一道膨胀成最棘手的问题,以至没有人注意到十岁孩子的内心突然降下的霹雳。

直到生日的前一天,我都还倚着门框,望着门前那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期待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或者,哪怕出现一个,都好。但“过尽千帆皆不是”,内心的希望和那天的太阳一道横贯白昼的天宇,也一道陷落西山,而后,晚霞纷飞,点燃了内心的那片荒漠。在离我不远的门边檐下,阿婆坐在落日余晖里绩麻,一如往常。群鸟在竹林间发出晚噪,院前塘边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愈发阒寂。阿婆的影子拓在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我的影子紧跟着,也被拉得很长,在这一爿孤影对另一爿孤影的追随里,我的心里并生出酸楚与温暖。霞光尽逝,池塘水面不再泛有金光,阿婆起身将我拉进屋里,拉开电灯,揭开锅盖,近乎自言自语般:“该吃吃,该睡睡。”

现在想来,我当时的所有落寞,应当都悉数镂进了阿婆心里。

生日当天的早上,我很早就醒了。像往常一样,我闭着眼,大声唤着阿婆。但我只听到鸟鸣,听到屋后鸟儿拍打着翅膀蹬着竹枝远去。我翻身下床,一扇一扇推开家里所有的门,终不见阿婆的踪影。偌大的房子,一如空谷,往来皆是风的回响。我无所事事却磨磨蹭蹭,就是不愿意背起书包去学校。阿婆回来了,从进门的过道开始,她就一直在喊着我的名字。我执意不回,直到她蹒跚至我的跟前。她拍了拍我的后背,仍旧是埋怨的语气宠溺的语意:“你个花花儿,喊你腔都不开一声。”我只是低着头,感觉喉头的那口委屈越发膨胀,满溢至口里,快要撑破了面颊,往上,将鼻腔冲击出一阵阵酸楚。阿婆窸窸窣窣地抖开麻布袋子,从中掏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说:“快吃了去上学,还是热的。”我没回头,也没吱声,但还是从阿婆的手上接过牛皮纸袋,将里面的油炸饼一点一点地挤上来。第一口下去,眼泪就不可遏止地往上涌。而捂在纸袋里的饼,也被水汽浸透,靡软的口感取代了往日热烈的回响。阿婆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这是我第一次不用跟着阿婆去“鬼市”也吃上了心心念念的油炸饼,但不承想,这也是最后一次。

妹妹出生了。远亲近邻都来看她,彼此像打好商量一般,口风一致地对我说:“你看你妹妹多可爱,你爸妈起码要把对你的心分一半给她。”“你是姐姐,照顾好妹妹是你以后的义务哟。”妹妹躺在篮子里,伸伸胳膊蹬蹬腿儿,脸皮涨得通红。父亲的脸也因喜悦涨得通红,黑里透红。他搓着双手走近我,带着商量的意思对我说:“你是姐姐,去看看妹妹吧,以后还要多带她。”我咬紧牙关,脸皮也涨得通红,咆哮的声音像一只气球冷不丁地炸裂:“我就不!你们凭什么要求我!有本事就带她走,别回来!”屋里霎时无声,我梗着脖子僵在原地,却不敢抬头和父亲对视。对峙并不长久。在此起彼伏的劝解声中,我知道父亲当众向我扬起了巴掌。

阿婆倏地起身,猛冲过来,将我往她的身后用力一拽,挺胸昂头地对父亲说:“娃娃不懂事你也要跟到不懂事吗!”父亲并不服气,将怒气转向阿婆:“她现在这不听话的样子就是你娇惯出来的!”阿婆面有愠色,语气却极力克制:“麻线要人理,娃娃要人引。你倒是说说这些年你们带了她多少?为她想过多少?”父亲不再说话,脸色从黑红变得黧黑,一如淬火的钢铁与水遭遇。阿婆不再说什么,领我回到那方竹椅旁,递来小马扎,然后在腿上重新铺好衬布,拾起两丝分好的细麻,将两根麻线首尾交叠在一起,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两根麻顺溜地合二为一。她再将接头处放到膝上顺势一捻,接口处的缝隙悄然弥合,仿佛生就如此。

我和父亲之间的伤口因为阿婆的劝导不药而愈,她自己胃里的创口却无药可医。我们只能眼见着她在病痛的折磨下越来越孱弱,仿佛倏忽之间被改变模样。她颧骨耸峙,肩胛崚嶒,躯体始终蜷缩,不时抽搐,不住呻吟。即便病痛稍缓的时候,她也只能躺在床上,目光却总是在那些“不成样子”的麻线上流连。她总是回忆起她的盛年,总是向我们絮叨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的织布手艺,“那个时候何止打麻、绩麻、绾麻哟,牵线、穿扣、刷浆、丢梭样样都得学,家里的织布机基本不得歇……”回忆的末端总是长叹。每每瞥见墙角晾晒后扎成捆的麻线,她总会嘱咐我们要送给隔壁绩麻的王阿婆。母亲总是徒劳安慰:“等您好了自己起来绩。”父亲总是借口起身。阿婆把头转向内壁,把所有心事都拨付虚空。

那个深秋,我隐约地从牙齿这一身体部件上咂摸到了某种生命的况味。妹妹的牙根已然泛白,阿婆的牙齿则几乎掉光。或许,每一颗掉落的牙齿都像焜黄华叶,预示着又一轮生命的枯萎。

下午,阳光如蜜,阿婆难得有精神出来透口气。阳光在她的额角和发梢跳跃,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幕布,我仿佛感觉到了青春在阿婆身上的某种回放。她唇边的法令纹在两侧脸颊堆叠出一组组括号,那些褶皱里囊括着所有难以逾越的山穷水尽,那些我难以想象的一筹莫展。而今,这些终于成了仅供回望的往日时光,即便荆榛满目,隔着山长水阔,也终究温柔舒缓了。看她和妹妹沐着秋阳的侧影,我心里愈发感到熨帖。妹妹已会用银铃脆响回应前来逗她的人。阿婆双手不时轻挠妹妹的腋窝,嘴里扮出各种声音逗她开心。妹妹积极响应,蹬腿摆手,咧嘴大笑,露出粉嫩莹洁的牙床。阿婆也咧开嘴笑着,凹凸空洞的牙床却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情景拓进了我的记忆深处。直到多年后的某个成长瞬间,我才猛然悟到自己在这两张相对而立的面孔与这两口同样空荡但又绝对迥异的牙床前,遭遇到的关于生命轮回的遽然撞击:那不可避免又难以释怀的新生与老去,以及由此而来的无牵无挂与恋恋难舍。那时的我并不明白为什么阿婆会在笑意盈盈的时刻突然束收嘴角。那些括弧被地心引力拽着往下沉降,她叹:“怕是再难看得到你们笑了。”语气像对话,更像独白。但我明显感觉心在咯噔下沉,那失重、飘忽的感觉,像南坡上的油桐,兀自零落,也像树下那片苎麻,兀自蓬乱。

那年的天气转瞬便凉,阿婆在变天的时节溘然长逝。阿婆是半夜走的,少年的瞌睡是绊脚的石,我没能陪她最后一程。凌晨,我守在堂前的一口废铁锅边填烧纸钱。燃烧的纸钱被热气扬散开来,经风一吹,在空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我和其他亲人一起,披上了麻,戴上了孝。麻,是阿婆没有绩完的麻;孝布,是夏布做的孝布;天,也是我和阿婆一起从“鬼市”出来时看见的那种鼠灰天。但是,没有了油炸饼,更没有了阿婆。

阿婆走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油炸饼,那个早餐铺也仿佛在时光中悄然消失。后来的我,在懵懂中踏进城市,历经种种水土不服,仿若被嫁接移植。不知道是为了保持这份记忆的专属,还是笃信没有阿婆的世间永远都不会再有那样一种味道,我经过一个个早餐铺子,却再也没有为油炸饼停下过脚步。但是我经常寻找那一片片苎麻。或许是因为,阿婆的一生,就像这苎麻,质朴淳厚,自然开落。又或是因为,我的成长也如苎麻,在冥冥中循着阿婆和润无形的牵引前行。就像曾经的梦境,我伏在阿婆膝头,朝为郁郁青麻,暮成皎皎白苎。

生命终有散场,却也可能在另一些地方以别样的方式重逢。梦境是,睹物思人亦是。从奔跑的童年乡野到奔波的城市森林,我与春夏秋冬多次擦肩,就像在熙攘的街头与素不相识的许多个你我擦肩。在你以为将许多心事交付遗忘的时候,生命却早已播撒下些许机缘,让你驻足、凝望,在与回忆的扺掌相对中重温宛在的音容,温暖和感伤,皆如往昔。

【作者简介:罗小培,文学硕士,主要创作方向为文学评论和散文,作品散见于《南方文坛》《作品》《创作与评论》《中国艺术报》《文艺报》《中华读书报》等报刊。】

声明: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内容仅供学习、交流和分享用途,仅供参考,其版权均归原作者所有,因有些转文内容来自搜索引擎,出处可能有很多,本站不便确定查证,可能会将这类文章转载来源归类于来源于网络,并尽可能的标出参考来源、出处,本站尊重原作者的成果,若本站内容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时或者对转载内容有疑义的内容原作者,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及时删除,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我老家宅院前,有一片竹林,四季皆披绿装,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江南多雨水,竹子长势茂盛。竹林东西长达二三十米,南北有七八米宽,枝叶葳蕤,遮天蔽日。一些冠大而腰身细长的竹子,经受...

2016年1月20日,中国作协创研部在北京召开《梅洁文学作品典藏》(七卷本)座谈会。我万万没有想到,评论家田珍颖女士在丈夫逝世不久、心情极度悲苦、身体欠佳的情况下参加了会议。 座谈会...

我每个星期都往返于汾水溪谷。延绵群山对大地有着宏大的表达欲望,令人感觉到山河的壮丽。当我们深入其中,会发现大地的动人之处在于生命的丰腴。丰腴,既表现出生命的丰富和生动,也表...

一 世上很多地方出名,是得益于一个人。 位于今天太原城西南36公里的天龙山,也是这样,它的成名得益于一个名叫高欢的男人。 高欢是南北朝时期的渤海蓨人。高欢在乱世中长大,又在乱世中...

农历三月三,既不是个节气,也不像五月五的端午、八月十五的中秋,是个节日。但老北京人却讲究过三月三。 传说三月三是王母娘娘的生日。所以,这一天,老北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在城南蟠桃...

午后阳光 我是在瘟季那种人力软弱的时刻开始喜欢午后阳光的。当是时,村子里人少,匆忙的两三粒都是取快递的,只有我一个闲人在刷村。 阳光远远地铺张,洒在冠盖连绵的树上,从树缝里漏...

立春,北方文友邀我一起去上海辰山植物园看早开的花。我一直以为上海是少有植物的,也一直以为辰山只是一个荒凉的小山包,就像我一直以为植物世界是静谧的,绿芽萌动,风过树梢,果实落...

前不久,跑了一趟安徽寿县。之前我去安徽较少,对寿县的了解就更少了。到了寿县之后,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寿县,原来就是历史上的寿春。 寿春我是很有印象的,读《史记》的时候就注意到,...

大地植被葳蕤,新式村镇在其中点缀,看起来广阔而诗意。崎岖的山间和田野里,鸟雀飞行鸣叫,野花自我喧闹,群草和绿树高低错落。 我在一道浅浅的山沟边停下,举目四望,起伏连绵的山坡上...

那日黄昏,入赫赫有名的径山。由山脚一村至山巅一寺,茶园、竹林于窗外暝色中浮掠而过。山林清寂,山路蜿蜒,春风中弥漫着花草香,禅院僧舍如在眼前,如在林中。前往山顶途中天光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