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的时候,我想到童年那阵风。

那阵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上学的时候都感到后背有推力。回到家,爸爸站在阳台上,对房间里的我说:“快来放鹞子呀!”

我走到阳台上,风用我的头发蒙住了我的眼睛。爸爸递过来一只塑料袋,让我握着它的拎手,感受风的力气。风,就像游戏场上的小霸王一样,一下子被我们的新玩具吸引了。它什么都不顾了,也不去吹树了,也不去吹路人了,马上来争夺。我甩着头发,睁开眼睛,和爸爸两个人各执塑料袋的一只拎手,与风拔河。塑料袋被灌满,鼓鼓囊囊像一面帆,像有一群活物躲在里面乱钻。我们一起松手,风立刻裹着它的战利品跑远了。

塑料袋在风里打转、舞蹈、忽上忽下,几乎要落到地面,旋即又飞扬起来。我们目送它越来越远,变成空中一个小小的斑块。像一幅名为“阴霾天气”油画里的一个小点,是画家握笔时指节不小心蹭掉了一处颜料。那只塑料袋定格在空中,我们凝视它很久,也从中凝视风的意思。直到一切消失不见。

“你难道没有放过真正的风筝吗?”在乡野长大的朋友问我。

“没有啊,我没有放过风筝。”我说。

在城市里长大的我没有放过风筝,没有在田野里打过滚,没有爬过树,也没有在河流湖泊里游过泳。小时候,下雨,我站在学校一楼的走廊,伸出舌头去尝雨滴,路过的老师说这孩子傻了吧。雨点稍微大一些,我们就回到室内了。风稍微大一些,我们也回到室内了。总之,打开电子屏幕,我们能看到一切,只是很少真的置身什么中间——所以,我总记得童年那阵风,以及向来沉稳的父亲忽然而至的童趣。

“那你们是怎么长大的呢?”

“在房间里玩玩具,后来是看电视、电脑。等到能自己上街了,就去商场里玩。总之,是在室内。”

看到朋友摇着头,我像要挽回什么形象那样地补充说:“所幸,我还有阳台。”

那个阳台是新村房子的阳台,在成排的一模一样的六层楼建筑里,它是规整建筑物里的凸起,是室内居所的室外空间。那个阳台就成了我距离真实世界最近的观测点位。夏天的时候,雷雨砸在栏杆上,扬起一阵灰尘的气息。秋天,楼下行道树的落叶会被吹上来,落下金色和艳丽的红,也落下种子——不然怎么解释我们的花盆里长出了我不认识的野草?自然,野草不会承认自己是野草,它们奋力拔节,和一切被人类认为昂贵或者正宗的植物一样,扎下根去,然后拔节。

我在阳台上种生物课要求种植的豌豆和青菜,也在阳台上养老师让养的西瓜虫和蚕宝宝。学校的老园丁捉到过一只小白鼠,他没有把它送给其他人而是送给了我。我把它养在阳台上。但后来它不见了。关着它的纸盒子上没有被咬出洞,盖在纸盒子上的石头也没挪过位置。这真是个谜。

也许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因为一只野猫曾从我家栏杆上踮着脚尖悄无声息走过。我在窗内做功课,它看看我,我看看它。我略动一动,它就动一动。我站起来,它纵身一跃跑了。这个阳台究竟是谁的领地?我认为它侵入了我的,它呢,是不是嫌弃我出现在它的狩猎范围?

祖父母曾经一度每天定时定点在阳台上撒一把米。久而久之,一群麻雀会定时定点聚集在我家阳台上。那一小方天地由此丰富起来,它有常住居民——花盆里的植物和花盆里的虫;也有访客——来来往往的动物和飘来复去的种子。阳台让我理解鲁迅的百草园,也让我能推测萧红玫瑰花开的后园。很多次,我都觉得它是我的魔术柜,推开阳台门,我就可以通往另一个纳尼亚王国——或者,它是哆啦A梦的书桌抽屉,可以在无垠的宇宙里充作飞船驾驶舱。

大约是在放飞塑料袋的那个季节,我和爸爸说,既然每天麻雀都来,那我们给它们做个窝吧——其实就是一只钻了孔的空鞋盒,我们把它塞在晾衣架的上方。果然,很快那里头有了声响。我在窗内念书,看到鞋盒小孔上,时不时露出一只褐色的小脑袋。天气变暖的时候,能看到麻雀夫妇结伴回来。在由水泥浇筑的民居森林里,我也终于可以对诗歌里“春光入户时,燕子衔泥来”的田园场景有了具体的想象。

可惜,还是会有冲突。阳台到底不是贴地而建的民居的屋檐。阳台除了充当我想象力的乐园,还有实际的功能——晾晒衣服。当妈妈一再抱怨晒出去的衣服上有鸟屎后,鞋盒,终究被取了下来。

父母呼唤我过去看。我轻轻打开鞋盒,闻到一股鸟毛的味道。短短一两周的工夫,原本空空如也的鞋盒里装满了草,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微观世界,它是暖的。中间是一窝刚出壳的雏鸟,它们闭着眼睛乱叫,下意识拍动着没有羽毛的翅膀。蓝紫色皮肤下,小小的心脏搏动清晰可见。我拿起一只放在手心里,它也是暖的。

“不可以去碰的,你知道吗?”朋友听到这里打断我,“沾染了人的气味后,它们的父母会不要这些小鸟的。”

是吗?我并不知道啊。我也没有办法坐时光机去警告童年的自己了。我记得我们把那只鞋盒盖好盒盖,平放在阳台搁板上。第二天早上,我们再去看时,盒内的草上凝结了露水,色调暗淡,仿佛它们自己也知道被遗弃了。雏鸟一只也不见了。那一晚,到底是麻雀父母带走了它们,还是野猫悄无声息上来果了腹?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会不断在梦里走上楼梯,走进这间房,走过去推开阳台门,我又一次站在阳台上。又是春天了,风好大。

在梦里我迎着风,对别人解释,我在这里住过。可是,风带走我的声音,所以我又大声恳求:请让我再看一眼这里吧。

我们俯视一只小小的鞋盒,它被一根一根的草填满过,从空空四壁变成了小窝。应该有别的眼睛,也这样俯视过我们的小屋吧?那间小屋里,也曾被填满我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和一桩又一桩小事,从一间空房成为一个家。然后,我们搬走了。我们都不在室内的时候,野猫大概还会如常上来吧,像吃掉老鼠和雏鸟一样,它踮着脚尖过来,吃掉了我的影子、我的回忆,吃掉了我的时间。

我当自己是不变的坐标轴,原来在动植物的眼里,我才是那个来来去去的变量。而对季节来说,我又算什么呢?春风有信,年复一年会来。它是永恒的贪玩的孩子,裹挟吹起它感兴趣的一切。我却不能重新站在阳台上,不能重新变成一个和风玩耍的小人,不能再去放飞一只塑料袋,就像我放飞了一生中最美最大的风筝。

所以今年对春风,我想许愿,愿那对麻雀后来再建新窝。愿雏鸟饶恕我无心的过失。愿春风再来的时候,每样东西都能再次找到合适的地方。

让那被春风偶然吹起、偶然落入我们花盆的种子,偶然再发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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