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观景,多会选在能见度很高的晴日,这样眼睛能够看得更远,并且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可仔细推敲,你会发现,著名的“潇湘八景”多数聚焦在光影暗淡时分。比如潇湘夜雨、洞庭秋月、烟寺晚钟、江天暮雪,光线晦暗,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而山市晴岚、远浦归帆、渔村夕照、平沙落雁,等等,其欣赏主体,要么十分遥远,要么雾遮岚绕、朦朦胧胧,也是看不真切。

所以我觉得,古时候的“潇湘八景”,主要是用来慰藉心灵,而不是为了吸引眼球。这种特定季节的晨昏景物,眼耳鼻肤,看听闻觉,都还停留在表层。让心灵完全沉浸在某种情绪或氛围中,是一种特别高级的精神休养法。比如洞庭秋月,身边若无友、无酒、无茶,氛围缺失了,这无边景色,怕也会逊色三分。正因为这样,“潇湘八景”不以奇、险、怪、绚来刷亮眼睛,而是以冲淡平和来俘获人心。

江天暮雪,就是一种心境配搭,借景物来抒发一腔幽远之情。薄暮冥冥,江天一色,整个世界茫茫一片,只有大朵大朵的雪花,如飞絮漫舞。这时披蓑戴笠,独处寒江,眼前能看到什么呢?什么也看不清。

反倒是心灵借助这薄暮飘雪,像开了天眼一般,纷纷往事与心绪,全部经过了淘洗。

“潇湘八景”之说,最先见于北宋画家宋迪的绘画。这些绘画并不是临摹写生而成,而是画家根据内心各种情绪,在纸上衍水叠山,虚染云烟。三湘的遥山远水,则是画家烘托心情的素材而已。山有多高,水有多阔,笔下乾坤如何,全凭意境营造的需要,而并非具体的山河。只是后人根据画中形意,才囫囵将它们的位置确定下来。“江天暮雪”的最佳欣赏地,被安放在了橘子洲。

画中意象,一旦有了具体位置,其审美就会因人因事、因时因情变得丰富起来。暮,既可指黄昏,也可能是夜晚。季节也不一定是冬季,可能是乍暖还寒的春天。赏雪人可单独一个,可三五成群。

元代马致远的《寿阳曲·江天暮雪》,应该是一种最具代表性的赏雪情趣。几百年来,它种下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诗心。诸多赏雪意象,皆出于此: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

这首纯粹的写景小曲,并不蕴含忧郁愁怨,反倒透着几分豁达洒脱。雪虽乱舞,但着地即融,气温尚可。只有这样,枯枝稍沾的白雪,才有梅花初绽的即视感。若是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哪怕真有梅花,也会梅雪不分。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动人魂魄处,是渔翁内心看似闲散的坚忍,以及由此形成的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意境。马致远翻新了这个孤寂形象,他认为漫天飞雪的江上,最画龙点睛的一笔,是那个潇洒归去的背影。寒意满满的画面,就此有了一抹暖色。

南宋王之道则描绘出了一幅最平常也最真实的江天暮雪图:

“冻云垂地风栗冽,万里江天暮飞雪……夜寒独酌不成醉,卧听宿雁鸣相呼。”

夜寒独酌,怎么也喝不醉。王之道壮心不已。末句“卧听宿雁鸣相呼”,很有陆游那种“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慷慨与悲烈。大雁南飞,声声呜咽,让诗人夜不成眠。

元代上蔡书院山长陈孚面对江天暮雪,心态则要平和自洽得多。“坐睡船自流,云深一蓑小。”大雪纷飞,汀洲皑皑,这位蓑笠翁,居然坐在船头,晕晕睡着了。任凭一叶小舟,从流飘荡。意境美则美矣,但读完诗后,总担心那瞌睡翁会不会感染风寒?

“浩歌者谁?一篷载月。独钓寒潭,以寄清绝。”北宋米芾描写的江天暮雪,还真是晚上的景致呢。天上玉盘清亮,渔人一边垂钓,一边高歌。这番情境也颇为奇异。潭下寒鱼不知会被歌声吓跑,还是会被唤醒?总之,月华雪夜,水上人有番兴致,水下鱼有点迷糊。橘子洲边,一个奇幻童话由此诞生。

“茫茫七泽与三湘,分明皓彩遥相射”,这是明人笔下的江天暮雪图。大气宏阔,异彩纷呈。这首诗描绘的显然是夕照雪景,地点不再拘于橘洲,而是整个湘楚大地。阳光照耀冰面,如霓虹映照天空,这时水泽遍地的潇湘,就像一个灯光璀璨的舞台。

这种异景,非航拍不可得。古人却凭借无匹的想象力,抟拢空间,虚构了这幅图景。不但如此,诗还跨越时空,打通了季节:“得鱼醉唱湖南曲,欸乃一声天地春。”钓了鱼,一声长啸,天地顿时春涌。玉树琼枝的世界,一下子春光烂漫醉渔翁。这种浪漫与豪迈,令人称奇。

一个“江天暮雪”,千百年来,不知演绎出了多少诗词。它们各寻视角,各有风味,各具肝肠,各展情趣,各怀忧乐。读之思之,如乱花迷心。这时再去橘洲看雪,就算是榆木脑袋,也会有满目的柔情。

江天暮雪的最佳观赏地,自是橘洲。别的地方,要么远了,要么偏了,要么低了,要么高了。能观远景处,看不好近景。能观全景处,看不好细节。只有在这里,可看清空中飞雪与孤鹜,可看清江上细浪与浮凫,余光所瞥处,披雪的船只、滩涂、梯田、城廓和山峦也一览无余。唯一的遗憾,是站在这长岛本身,窥不了全貌。这时洲上建筑,尤显重要。

据史载,从六朝开始,此地就有寺庙。先有水陆寺,后有拱极楼、财神殿、洞庭庙等。尤其是唐代,洲上殿宇相连,煞是壮观。大雪时分,若居楼阁顶上,一幅由小及大、由近及远、由局部到整体的江天暮雪全景图,就尽收眼底。画面层次分明,纵深幽远。若是落日余晖,便是色彩斑斓的油画;若是纤月一轮,便是如梦似幻的水墨画。

过去,橘子洲还是一个荒岛,下游也没拦坝围湖。落雪时分,偶尔兴起,也会赶去欣赏,看暮色降临,天、山、江、雪、汀、洲、城所营造的氛围如何迷人心魂。每年抱这种想法的,绝非孤例,所以即便独身前往,也有陌生人相陪,顿生共情之暖。

现在,这里已经游人如织,一年似乎只有夏季。提起它,脑海里浮现的是茂盛的植物、接踵的人流、时尚的楼宇和璀璨的烟花,它已与火热、蓬勃和激情永久地融合在一起了。

原本,江天暮雪的审美要义,源自宋迪的清冷与孤寂。可谁能想到,如今的江景已然不同,数桥飞架东西,湘流变作平湖。更想不到科技飞速进步,带来了这般盛世物华。一日万里,全球遨游,已成日常。与时俱进的人们,自会生出新的盎然的审美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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