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唐代诗人杜牧随性写下千古传诵的《清明》诗句。他万万没有想到,之后千余年里的人们,在为何地是正宗的“杏花村”喋喋不休地争论、各说各话地雄辩。而在我心里,最正宗的“杏花村”是在帕米尔高原的阿克陶县塔莎古道侧,沿着300公里长的塔什库尔干河,天人合一的蔚为壮观的杏花村景,组成浑然天成的幸福长廊。不矫作、不扭捏、不含蓄,无心思、无人为的设计,这里与那里、河流与河岸、高山与峡谷,巨大的反差,一切尽在大自然的构图中,毫无违和感。

翻越3700余米的艾格孜达坂,正式进入喀喇昆仑山脉。河流两旁的山,伟岸、冷峻、萧条、无情。乡间公路,路的一侧是怪石嶙峋,不规则的巨石如饥饿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以静制动”伺机吞噬过往的活物。

司机大佬不断地抽烟提神,功能性提神饮料一口接着一口。长期习惯于行走的人,即便坐在铁包皮的车里,仍不断地自我暗示,打醒十二分精神,心有“蔷薇”,仍警惕近在咫尺的无情猛兽。路的另一侧,呈现以柔克刚的人间常道,杏花反抗着石头的压迫,俨然一幅又一幅活生生的江南春景图。天生天养的百年杏花树,无节制地怒放,一棵挨着一棵,密集地分布在红白相间的路石标外。顽强而坚韧的杏花树,以独特的方式宣示着威严。枝枝蔓蔓,朵朵杏花,向外向上延伸。前进路途中遇到巨石阻挠,压弯了腰,那就“曲线救国”,斜出石头的横切面,顺着石缝拼命挤压。杏花树那不管不顾的模样,是有道理的。一年中十余天的光阴里,杏花才换来如此盛开的美好时光。高寒之地,春光乍现,铆足一年的劲,不抓住稍纵即逝的瞬间,追悔莫及。重启时,那是又一年!

杏花树长得够久了!他深知,他的一切拜河流所赐。河流中“哗哗啦啦”流淌着的水,无声胜有声。水从源头处的冰山下来,一路欢快地奔腾。帕米尔高原的冰山众多,人们亲切地称这里有着冰山的父亲和母亲,有着冰山众多的兄弟姐妹。漫长的冬季,冰山感受到大家庭的和睦融洽。有着一颗勇敢的心的冰川水,决定独自面对未知旅途,放手一搏,感受天地万物,不在乎结果,只在乎旅途上的风景。河床早已知晓冰川水的心思,勇敢的心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磨砺练就的。河床在底部放置了锋芒毕露的石头,高高低低、形态各异。每块石头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只有直面挫折和困难,而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才能练就真功夫。“玻璃心”不适合奔腾不息的河流,自强不息者才能存活于这里。冰川水并不理会两岸光秃秃石头山的震慑,双目盯着脚底下的路,左闪右避陷阱或地雷,跳跃或躲闪,难关难过,关关过,过了就是英雄。

与河流相关的古诗词,不胜枚举,耳熟能详的莫过于李白《望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或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将进酒·君不见》)李白的好友杜甫书写河流的诗词,少了些浪漫色彩、多了些深沉的忧国忧民情怀。历史这出大戏总是惊人的雷同,杜甫之前有屈原,之后有岳飞、文天祥。时代在变,诗人的格局和爱国情怀不变!到了当代,毛泽东《沁园春·雪》中: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古往今来、纵横捭阖,诗人口中关于河流的金句频出,将咏物言志的对象,不约而同地指向河流。这不是偶然的。河流是生命之源、万物之源,有了水才有一切,动物、植物或微生物,又或生命的迹象。

杏花树对河流常怀感恩之心,同时异常冷酷。树总是在岸上,高高在上,洞悉着日复一日、夜以继日,闹腾河水的内心。树对河水了如指掌,默默观察,始终沉默不语。清澈见底的河流有着深邃的大脑、广博的胸襟,深不见底,情深意长。杏花树在有限的春光里,并不想多管闲事,纵情着生如夏花。在他的一期一会里,一切转瞬即逝,夏花大约只能是在春日里。

万事万物皆有专属的因果轮回。杏花树如此,河流如此,河床的石头也如此。河床里,除了压河床的石头,还有灵动的鱼。鱼的出现,让石头对日子有了盼头,有了互诉衷肠的小伙伴。塔什库尔干河的鱼长得异常慢,高海拔和足够长的寒冬,客观上阻碍了鱼的生长。冰封的河面下,鱼儿似乎停止了呼吸,自主地放弃生长。生理上的停滞,心灵反其道,加速生长。这成就了河鱼毕生的志向“慢活”。慢生活的日子里,雪是那么长情,夕阳无限美好,就连光秃秃的山也仿佛披上了薄纱。寸草不生的石山,欣赏河鱼的漫游。河鱼常与树丫对望,你瞅着我、我盯着你,一眨眼,春又来,再眨眼已是百年光阴。河鱼的慢,与树的慢,有本质的迥异——杏花树的慢是蓄势待发,时机一到,不假思索,蹦跶蹦跶,活脱脱地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河水激增,杏花树随即收到苏醒复活的信号。只争朝夕,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冰川融水。多久没喝水了,树来不及细想,光顾着眼下,贪婪地把一年所需的水储备到位。此时的河水,多了几分仁爱兼济。这棵树需要水分,那棵树也需要水分;上游的树需要水分,下游的树也需要水分;300公里沿岸的杏花树都需要水分……河流尽可能地满足他们,从不私藏或保留。向前、向前,一直向前的河流,朝着伟大的母亲河叶尔羌河奔腾不息!

百年杏花树,受到今人的宠爱。他们的先祖,还见过跋山涉水的玄奘。河水滋养着杏花树,塔莎古道两侧是河的两岸,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传颂着玄奘的不朽传奇。与河流一起奔腾的还有泥沙。泥沙相比水,更爱耍小性子——累了困了,干脆找个平坦的地方,打个盹、歇个脚。来这么一出后,干脆不走了!泥沙堆积多了,成了沙洲、孤岛、山地。聪慧坚韧的塔吉克父老乡亲,种起了小麦,修缮庭院。孤岛与古道之间搭起了“幸福桥”。孤岛不再孤零零,而是世人眼中的“香饽饽”。岛上的杏花树有了孤岛这座大靠山,更加肆意,更为狂欢!牛羊马似乎感受到了幸福的气息,三步并作两步,踏着摇晃晃的木板索桥,近乎凌波微步地从河面鱼贯而行。牛羊马奔着杏花而去的,蔚蓝清澈的河水发出的欢乐言语,就是他们内心的独白。石山、弧形孤岛、绕岛的河水、粉红色的野杏花,世外桃源不过如此。河沿岸的大同乡、塔尔乡、库科西鲁克乡、小同乡、阿勒玛勒克村,花期依次,这景色甚过世外桃源!绿油油的小麦田、粉色的杏花、蓝色的河流,人们在苍凉、萧瑟的山脉大背景下,读懂了野杏花的顽强生命力,知晓了麦田的希望,人心中对美好的极致追求。植物如此,人心亦然!

塔尔乡巴格艾格孜村的库尔班艾力大叔是村里第一批进京求学的大学生。他讲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会弹数种乐器,跳着鹰舞、吹着鹰笛。他动情地唱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原曲塔吉克族的民歌《古丽碧塔》。听者沉醉其中,内心几乎被大叔深情的歌声、深邃的眼眸揉碎了!村里的白头黄牛仿佛被歌声吸引,站在土垛子下一动不动。村口的小伙子正在生炉子,准备烤肉。经验不足的小伙子笨拙地生火,不争气的炭似乎有意给小伙子“上一课”。人与炭的关系,与人和自然的关系,有异曲同工之妙!幸福桥下的河流乐呵呵地看着小伙子与炭之间的博弈。河水将心放在河床上,无论杏花如何干着急、鱼儿如何漠不关心,一切都交给时间。

帕米尔之春,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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