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式的西式厨房,余小晚和姐们儿在打牌,肖正国安静地在为余小晚下厨,没有围裙,没有护袖,西装革履,诸多食材在他的手中听话地流转,或入水,或上案,或入锅,或入盘,仿佛一些跳动的音符,张弛有度,有起有伏。这是电视剧《谍战深海之惊蛰》中的一幕。看谍战剧,原为惊险、刺激、充满悬念的谍战而来,然而没记住谍战,倒记住了剧中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张若昀饰演的假肖正国衣冠楚楚、举止优雅地在后厨做饭的样子,尽管仅仅出现了三两个镜头,却一下子俘获了我。

长久以来,厨房留给我的一贯是杂乱、油腻和狼藉的印象,它的主人也难免蓬头垢面、手忙脚乱,窘态百出。要么磕破了碟,要么鸡蛋摔到了地上,要么油锅滴水,爆竹般炸响……剧中这个场景的出现,让我不由得惊呼,后厨原来也可以如此精致,一个男人,成为一个“煮夫”,原来也可以这样优雅、潇洒。隐蔽战线上的革命者陈山,本来是上海弄堂里长大的一个底层小混混,因长相酷似军统特务肖正国,而被日本人绑架了他的妹妹,要挟陈山冒充肖正国打入重庆军统内部,并与肖正国刚结婚的妻子余小晚生活在一起。余小晚本不喜欢肖正国,本来两人有约在先:出门是夫妻,在家各为政。而陈山的到来,逐渐改变了余小晚对肖正国的态度。当然,她慢慢发现了他不是原来的那个肖正国。可是这个肖正国却如此体贴。余小晚打牌的时候,他可以安静地在厨房为余小晚下厨。他不会打扰她,也不会去抱怨她。他不论多晚回来都会因为余小晚一句“我饿了,可我不会把生的变熟”而放下身段,洗手做汤羹。

爱上一个人,其实很简单,煮一碗羹而已。而把厨间杂务化腐朽为神奇,幻化成精致、优雅又迷人的家庭场景,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在我们有限的人生经历中,听惯了关于厨间的种种抱怨和指责。打小留给我们的惯性思维是,厨房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摔碟子绊碗冷脸子是经常的事。由上一辈带来的关于厨间的纷争和苦恼噩梦一样给一些将要组建家庭或刚刚组建新家的人带来莫名的恐惧。

平常生活中有诸多快乐的细节,再一地鸡毛的生活也能编织出美好的光环,关键的问题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心态面对,有个女诗人写诗这样说,“一生为你下厨到老”“我想象我已得一人心,三生不悔”。以取悦的心情取悦自己,厨间杂务由是变得有意义。陈山不惜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承担起他与余小晚一日三餐的任务,让余小晚一改之前对肖正国的不屑一顾。这种改变除了陈山为她修鞋,大部分源于他多晚都要为她做饭。我爱上厨房,是在父亲不幸去世后。父亲是个厨间的高手,鸡鸭鱼肉是他的特长,从我记事起,每年春节前,父亲都会在市场上精心挑选一只猪头,在院子里生起火盆,把猪毛燎得干干净净。我稍大些的时候,常常蹲在旁边给父亲打下手,端水或者递盆子,至今猪毛被火燎出的气味仿佛还弥漫在鼻子里。当猪头变成压肉,一层层切成薄片盛在盘子里的时候,关于猪头肉的记忆永远定格在父亲烧猪毛的那一刻。后来父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加之我们的家从机关大院搬到了居民小区,再搬到高楼大厦,暖气代替了炉子与火盆,父亲不再做猪头肉了。超市里买回来的成品猪头肉,怎么吃都没有父亲做的味道。父亲去世那一年的春节,我学会了炸带鱼,已经食欲衰减的父亲亲自品尝验收了我的手艺,之后不久安详地离世。

看到陈山秀厨艺的那一刻,我想起了父亲。父亲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么衣帽整齐、手脚麻利地秀厨艺的,陈山的帅与父亲的帅至少在那一刻是一模一样的。父亲走了,留给我许多关于厨房的修辞。写文作诗的人,总是讲究修辞,原来下厨也一样。闻一多先生说诗有三美: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而厨间也一样,流水、火苗和滚汤,伴着香味悠然而来。古人赞美雅乐,说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听厨间的音乐,却是流淌的音符中,无处不在飘荡的肉香味。厨间有音乐美,也有颜色搭配的绘画美,更有刀工与摆盘显山露水的建筑美。掌握了厨房修辞学,必可以令家人、亲朋好友食之回味悠长,平添许多人生的成就感。后厨,原来是个创造美的地方,而且可以源源不断地创造。

好多年,我常常被安排采购食材,走进菜市场,一度茫然,不知道该买些什么。跟好多男士一样,走到第一个铺位跟前,各样来一些,打包,付款,带回,从来不深究里面的铺位有什么不同。回来问每样价格,摇头不知。爱上厨房,才恍然,选材是烹饪的第一步,不烹饪的人永远不知道该买什么。这就像写诗作文,选材是按照构思走的。比如今天的一日三餐,该准备几个菜,准备些什么,然后开始搭配,营养搭配,颜色搭配,荤素搭配,形状搭配,冷热搭配。下厨,从上市场开始,把采购交给他人的厨师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他的厨艺质量,最初的思路不一样,最后的成品自然有出入。当然,诸多搭配中,营养是第一位的,在全民重养生的当下,菜品的样数多一些,各样的量少一些,才是养生的秘诀,如此,便可避其害而获多种营养,于防疫、健康和身心平衡大有裨益。其次,色彩搭配同样重要。入席,看到琳琅满目,如沐满园春色,情绪高涨之下,食欲大开。有的菜,本来色泽鲜亮,一入锅,一进盘,就成了另一副模样。菜相不好,口感也未必好,食欲则不高。有些绿菜在焯水的时候,需滴几滴清油,为的就是让它的色泽更加鲜亮。红椒、绿蔬、黄花、紫薯,一碗高汤,点缀几段青翠的香葱,撒上数片碧绿的香菜,你能不说它是一首诗,或者一幅画?

熬小米粥放枸杞,炒洋芋放红辣椒,炖山药放黑木耳,难道仅仅是为了口味和营养?那种色彩上的雕饰,首先是为了满足我们“食色,性也”的欲望。金圣叹说,花生米和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道。“炒、炸、熘、爆、煮、煎、蒸、熬、涮、烫”是厨间的十八般功夫,要精通并深得其精髓,需要一生实践与勤练。一日三餐不重样,每餐菜品红黄绿,这是我的追求和实践,也是健康长寿的要旨。至于拍黄瓜、撕包菜、捣洋芋、捋芹菜、剥百合,云云,那只是工具的不同,但不同的手段,却有了不同的造型,而且原味保留更多,形态各异,层次感分明。这也是一种创造,凡是有创造的劳动都是充满意义与乐趣的。藕片的多孔,如雕刻的镂空,加一点切碎的青椒、红椒,你能不想起苏州园林的漏花窗?秋葵对切,白籽淋漓,再拌一些粉丝上去,似掩非掩,欲见不见,如国画的写意,你能不想起池塘里的浮萍?

一座孤城或者岛屿,四面环水,就是厨房的样子,带着剑胆琴心归来的人,聚着指尖的一泓流水,对坐于肥瘦相间的日月。这是诗意中的厨间岁月。父亲走后,我是父亲,陈山牺牲,我是陈山,至少在入厨的那一刻,精致而优雅如我,自信而从容如我。厨间的帅,尽在一菜一蔬、一汤一羹间。君若不信,不妨移步入厨,沾白米,濡油盐,牛刀小试,风流尽得矣!

(作者系甘肃省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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