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滦平县花楼沟村,金山岭长城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村名就来自长城上的一座敌楼。上金山岭长城,必从花楼沟村出发;下金山岭长城,又会打花楼沟村经过。村里的老一辈人习惯把长城叫作“边墙”,他们一辈子都看着太阳从东边的边墙升起,在西边的边墙落下。

清晨5时,村民林长友就起了床。简单漱洗过后,他骑上那辆破旧的小三轮,径直朝长城驶去。几十年来,日日如此,他的身体里像是安装了一个闹钟,到点就叫,一叫就醒。长城上有一段墙体正在维修加固,林长友今天的目的地就是那儿。作为一名长城保护员,他得去施工现场看一看,一来可以帮工人们搭把手,二来自己几十年前就参与长城修缮,见的多,有经验,必要时还可以当个参谋。

几分钟后,小三轮就来到长城脚下,再往上得靠步行了。金山岭长城的台阶很陡,年近六旬的林长友一手按着腰,一手扶着墙,慢慢往上爬。他想起自己还是小伙子的时候,这段长城可以一口气爬到顶,站在高高的空心敌楼上,任凭朔风吹拂,他心不慌,气不喘,放眼万里河山,只觉得心旷神怡。如今真是不行了,岁月不饶人,他的两个膝盖已经严重磨损,只能扶着砖墙慢慢走。

林长友走到施工现场的时候,朝阳刚好跃过东边的山梁,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城墙上,给金山岭长城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这个时候,工人们就要开始干活了。给工人们递去顺手的工具,就具体的技术问题聊上几句,林长友忙碌的一天,也悄悄开了张。

这段长城,他太了解了,这样的施工场景,他太熟悉了。抚摸着斑驳的墙砖,一种粗糙而且清凉的感觉,瞬间从指间传来,让林长友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清晨的凉风从北边的山间吹来,撩动他头上稀疏的白发,也撩动他绵绵的思绪。四十多年了,他踏遍了这段长城的每个角落,他的生命已经跟这段长城紧紧融合在了一起,就连做梦,也都梦见金山岭长城的青砖、马道、垛口,梦见自己在长城上行走的历历往事。

林长友出生在花楼沟村,很小的时候,就跟村里的孩子一起上长城玩。那时候,金山岭长城还藏在深闺人未识,基本上处在荒废状态。墙垛是坍塌的,马道是废弃的,长城两边的树木,因为大炼钢铁时的砍伐,已经所剩无几,灌木与杂草倒是肆意生长,就连长城马道上也是芳草萋萋。林长友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爬到长城上采药材,黄芪、柴胡、白术,那时候,中草药在长城上随处可见。

后来,林长友参军的父亲回到家乡,在村里当了生产队长。林长友慢慢发现,父亲老是往长城上跑,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趟。孩子们往长城上跑,可以理解,毕竟那儿好玩,又能采药材。可是村里事情那么多,父亲那么忙,为什么他也老往长城跑?林长友感到奇怪,有一天忍不住问父亲:“老上长城干啥呢?”父亲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巡逻呢,长城可是大宝贝,那上面的砖不能让人给搬走了。”那时候,乡亲们保护文物的意识还很淡薄,谁家要起房子、修猪圈,石料不够用,就会从长城上找几块儿砖带走。这段长城本来就废弃很久了,乡亲们今天搬几块儿,明天再搬几块儿,城墙崩塌得就更厉害了。当过兵的父亲有见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自发上长城去巡逻。

林长友一天天长大,父亲走不开的时候,就叫他上长城去转一转,告诉他但凡见到有人从长城上搬砖,或者是干其他损坏长城的事,千方百计要阻止。父亲嘱咐他:“长城就在家门口,可不能这样拆没了,能保住多少算多少,也是咱尽力了。”

20世纪80年代,金山岭长城第一次大规模修缮,两千多米的残破墙体得到系统修复。当时,这种工作被称为“复原性维修”,也就是把坍塌了的城墙、毁坏了的马道等,修补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在家门口修长城,让林长友长了见识,开了眼界,也是从那时候起,林长友开始接触修缮长城的活计。

“最先是去帮忙,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帮着工人师傅干这干那,觉得很新鲜,就在旁边学。”林长友说。

工人们看他年纪小,人又勤快,也乐于教他。就这样,一边干,一边学,慢慢摸到了门道。

修缮长城,原生态的旧砖是最好的材料,可是数量远远不够,林长友就和工作人员一起,去老乡家里面收砖,把那些被捡走的、挖走的青砖再收回来。如今,站在金山岭长城上,手指着砖垛关,满头白发的林长友说,这里的砖头,很多就是他们当年一块一块收回来的。

“别以为修长城就是个泥瓦匠的活,里面的讲究可多了。比如要随山就势,山形怎么走,墙就得怎么修,要用好山势的‘险’和‘陡’。金山岭长城的设计,有很多巧思,你看这墙上的垛口,对外都是一个扇形,这样在不降低保护作用的同时,增加了城墙上士兵的观察视野。再比如鼓缝、帽子砖这些,都是防水的设计,下雨天能让雨水顺着砖墙流走,不至于渗到墙里头去,这墙不就能用得久么?”

林长友一边说着,一边将城墙上发黄的砖头一一指给我看。那些砖头,看上去已经很老旧了,颇有岁月的沧桑感。

“其实,这些砖都是新砖,是后来补上去的。你觉得它们老,那是因为进行了随色处理。”

“什么是随色?”我问道。

“因为旧砖损坏得厉害,数量终究不够用,要修补就得烧新砖,但是新砖直接上墙,肯定不好看,颜色不协调,所以就把新砖粘上黄泥,在那黄泥里掺一些东西,阴干后再上墙,表皮慢慢就成了这种颜色。”

“这种新烧的砖,跟原来的老砖比,质量怎么样?”我又问。

林长友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长城说:“以前长城下面有砖窑,柴火烧窑,火稳,烧得又久,出来的砖就好。现在是用煤火烧窑,火急,出砖又快,质量当然会差一些。”

长城上的东西有讲究,林长友这一辈修缮者,很看重老技术。就像纯白灰,他们现在还在用。在林长友看来,那是修补长城的好东西。每砌一块儿砖,砖下面要铺一层纯白灰,砖与砖之间也用纯白灰勾缝。年头越久,越结实,日子长了,灰跟砖就长成一体了,掰都掰不掉。

窥了门径之后,林长友对修缮长城兴趣陡增。他专门跑到北京学了三年古建知识。后来,又参加了居庸关长城的修缮工作。

进入新世纪后,长城保护的理念在不断进步。金山岭长城的修缮工作不再像20世纪80年代那样,把坍塌的城墙修补到原来的高度,而是采用“修旧如旧,抢险加固”的方法,尽可能保持长城原始、沧桑的面貌。一般的修补,城砖都不会超过四层,主要作用是提醒游客城墙的边界所在,以防人员不小心跌落。

我随林长友在金山岭上行走,一起去看他修补过的长城。走在长城上,林长友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他的目光抚摸着一路上的青砖与垛口,在每一片熟悉的城墙上逗留。他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哪儿的砖掉了,哪儿的墙松了,我都记得。这长城啊,大修不常有,小修小补没断过。”

一边走一边讲的林长友,突然看到地上有一个烟头,立马弯腰捡了起来,扔到几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金山岭长城的抢险加固,如今都由更为年轻的专业队伍来干。林长友的主要工作是巡护长城,提防火灾,防止游客乱涂乱画,以及清理长城上的垃圾。

这几年,林长友的腿脚已经大不如前,但他依然每天爬长城,有时候一天还要爬好几趟。守护好金山岭长城,这是父亲林占山传给他的“无言之教”,他想一直干下去。真有一天干不动了,爬不了长城了,就传给自己的儿子。有一回,林长友把这个想法跟儿子说了,原以为年轻人想法多,肯定不愿意一辈子待在长城脚下,没想到学建筑的儿子欣然应允。看来,在他儿子的心中,也有一个守护长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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