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过大年了。

在我的老家,每年这个时候,老屯人爱说:“一进腊月门子,一嗞嗞(很快)就要过年了。”我现在想起“一嗞嗞”这句带着声音的方言土语,还是忍俊不禁,家乡父老的语言就是这样生动鲜活。

老王头的儿子在城里工作,过年前回家了,给老爹买了一顶毡帽,给老娘买了糕点,给侄男外女买了鞭炮、糖果、大红绫子。一大群小孩好奇地来看热闹,老王头的儿子给每个孩子分了几块糖,孩子们嬉笑打闹地重复着这样的民谣:“丫头要花儿,小子要炮,老头要个红毡帽,老太太跟着瞎胡闹……”老王头美美地试着毡帽说:“这些小兔崽子真没个整儿,乱哄哄闹吵吵的。你看我这新帽子一戴,能不能年轻十岁八岁的?”老伴瞅着老王头道:“真是老小孩,要是没有这帮孩子闹哄着,过年还有啥乐子呢!”

粘豆包是我们这儿过年的重要食物,虽然过年谁家都要吃几顿饺子,蒸一些馒头,但粘豆包是不可或缺的。以前快过年的时候,生产队给家家户户按人口分配一些大黄米,大黄米磨成面蒸出的粘豆包,黄澄澄、金灿灿的,吉祥又耐看,口感也好,香甜有嚼头。裴广喜是队里的保管员,他给每家过秤分大黄米,就是自己家也不能多出一丁点儿。裴广喜说他没工夫,打发媳妇和孩子去队里磨坊磨大黄米,准备过年蒸粘豆包。他媳妇和孩子前拽后推拉着爬犁,欢欢喜喜磨米去了。裴广喜在生产队库房里忙活了一小天,回家一看,老婆和孩子还没回来。他知道磨米的人多,得排号,就忙三火四地奔向磨坊,想帮把手。他家的米刚磨完,拉去时满满一袋子,磨完后就装了大半袋子。由于米没控干,湿度大,黏磨,他媳妇和孩子弯腰撅腚紧忙活,连扫带划拉。负责磨米的郑罗锅和后边排号的人,一个劲地催促他们娘俩麻溜拾掇,这样一来,磨出的黄面没有完全收拾利索。裴广喜一边系着袋子口,一边磨叨,没完没了。有人笑嘻嘻接茬了:“老裴大哥,你谁也别怨,要怨就怨你的姓,谁让你姓裴了?这回不是真赔(裴)了吗?”裴广喜耷拉着脸没好气地说:“因为磨个米,我还得改姓呗?我说朱小眼睛,别大过年的说那些三七嘎啦话,找不自在是不是?”朱小眼睛伸了一下舌头,旁边人被逗得捂着嘴直乐呵。

过年了,老屯人每家都要或多或少买些鞭炮。那会儿,程军快30岁了还没成家,他买了好几挂小鞭、中鞭,还有20多个双响子。他说:“我去年钱不凑手,就买几挂小鞭,还是拆开一个一个放的,声音不大一点,哪能崩跑穷气?”他乐颠颠地把鞭炮从柜子里翻腾出来,连比带画讲:“等到今年发神子(除夕晚上12点),我给小鞭和中鞭接到一块,找个竿子挑起来,一连气噼里啪啦从头响到尾儿。”他又拿起一个双响子,将捻儿抠出来,用食指模拟往捻上一触说:“等鞭一放光,我得登高站在墙头上,给这些双响子乒乓地全放了,非把穷气崩得溜溜光不可。来年我就要娶个俊媳妇,整好了不出两年,就当爹啦。”

老屯人过年也离不开春联。乔文学没念几年书,却是村里的一位文化人。他熟读三国水浒、三言二拍,又写得一手好字。全村的春联几乎由他包了,除了几副延续传统的春联,他一边自拟一边写。还差十天八天过年的时候,乔文学进城买墨汁、大红纸,他媳妇发牢骚:“你图个啥玩意?搭工夫不算,还得搭钱买墨买纸。”他反驳道:“屯子住着的,都是老亲少友,搭钱能搭几个大钱,不都是星星点点的吗?哪年过年,大伙没带礼物来串门?”

眼睁睁要过年了,老曲头来找乔文学写春联,乔文学给老曲头写了好几副对联,还给仓房井沿、鸡架猪圈写了横批,写得全全科科。老曲头乐颠颠地用胳肢窝夹着一沓对联和横批回家了,他到家就打糨子,忙忙乎乎将春联全部贴完了。当他坐下来歇气抽烟观看自己的成果时,脸上乐开了花。这当儿,他儿子回来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刚贴的春联,哭笑不得。他说:“亲爹呀,你的对子贴错了。”老曲头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你贴得对你咋不贴?什么对错的,贴上心里边就舒畅了。”儿子撕下门框上的横批,指点着说:“爹,这写的是‘肥猪满圈’啊!”老曲头横着眼睛,“别装大瓣蒜了,你不就识几个字吗?”

乔文学最后一个给自己家写春联。他一时心血来潮,想出出彩,写完一个字,放下笔就在未干的墨迹上撒小米,等春联写完,小米就黏在墨迹上了。红彤彤的红底,配上金灿灿的字迹,组合在一起闪烁喜庆,乔文学自鸣得意,把这副春联贴在院外大门上了。刚贴完不一会儿,他媳妇回来了,一看路上的一群鸡,一蹿一蹿地往大门上叨,原来是叨春联上的小米,下面的几个字被叨得乱糟糟的,面目全非。她把鸡轰跑了,进屋拽出乔文学,乔文学打了个圆场说:“人过年,鸡也得过年啊!”他媳妇被气乐了,“别的我啥都不怪,我心疼你祸祸的小米,白瞎了!”

从前过年的琐事,回想起来可真情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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