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北坡的冬季漫长,寒冷,多雪。当森林警察时,我有两段“风雪夜归”的经历,至今难忘。

一九七七年冬的吉勒布森警外站,户外哈气成霜,滴水成冰,气温始终在零下四十摄氏度徘徊;破旧“木刻楞”内的铁皮炉被木头柈子烧得通体透红,不这样烧,很难抵御四面袭来的“贼风”。到了十二月下旬,由于室内外的温差太大,外站的几位战友相继染上感冒,主要症状是发烧、咳嗽、流涕、咽痛,他们把外站储备的常用药吃光了,仍不见好转,以至于影响了执勤任务和日常生活。由于症状较轻,我自告奋勇:“我去林场买点儿药吧。”小队长和其他几位战友都有些犹豫,他们不放心我这个新兵单独外出。那时,我入伍不满一年,仍被称作“新兵”,尽管我的骑术和野外执勤经验已经有不小的长进。我说:“放心吧,我去过好几次林场,来回二百多里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吃过早饭,我挎上枪,骑上马,带着大黄狗出发了。我们平常走的林间茅草道早已被漫天大雪覆盖,茫茫山野,雪深林密,马跑不起来,狗也跑不起来,到林场百十里的路,竟走了三个来小时。我先去林场的小卖部买生姜和红糖,这是临行前炊事员特意叮嘱的,他说姜糖水对御风寒、治感冒很管用。可是小卖部只有散装红糖,没有生姜,女售货员说:“生姜贼拉贵,又不好存放,咱这小卖部可不敢进那玩意儿。”原本打算买完药就往回走的,不巧的是与林场办公室同一栋房子的卫生所有“铁将军把门”,听旁边房间的人说,这个卫生所只有一名赤脚医生,她去镇子里办事了,估计很晚才能回来。再晚,我也得等——我在一个敞着门的空会议室里坐下,那里没有火炉,桌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异常阴冷。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身上和心里一阵阵发冷、发紧,赶忙找到一个有人说话的屋子,想取个暖。四个打扑克的人很热情,岁数大一点的人说:“想暖和身子,来这屋就对了!你要是嫌这屋的温度不够,就往炉膛子里多添点木头柈子。”看着炉膛子里的火燃得极旺,那几个人都穿着半截袖老头衫,我怎敢再添柴?不一会儿,我就把大衣、棉衣脱了,连绒衣的纽扣也解开了。打扑克的人听说我是从吉勒布来的,就对我说今天你买完药也不能回去了,“这天说黑就黑,大雪连天的,还得翻山越岭,可别让山猫野兽把你给‘撕巴’喽”。听他们这么一说,再想想来时的艰难,我确实有些犹豫,有些犯愁。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多,我才见到赤脚医生,原来她去林业局医院领药了。唯恐林场有病人,唯恐有人要买药,她冒着大风雪返回卫生所。医生说了些讨人同情的话,消除了我对她迟迟不归的怨气,也坚定了我必须赶回去的决心:家里人都等着吃药呢!再说了,要是今晚我不回去,发烧的战友们还不得急翻天呀!

买完药,我骑上马急匆匆往回赶。大兴安岭的深冬,下午四点多天就黑透腔了,柳絮般的雪片在凛冽的寒风中恣意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混沌。匹马西风,本来就感冒,又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忽冷忽热,没走多远,我就哆嗦起来,脑子也变得晕晕乎乎,我强挺精神、磕着马镫往前走。走着走着,一点精神打不起来了,此时的我既丢了方向感,也失去了驾驭马的能力,连磕马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好伏在马背上,任由“老马识途”。没有人驾驭,马处在自由行走的状态,但它知道自己肩负的使命,尽管是自由行走,却并未像散放着游牧啃草时那样无拘无束,步伐紧凑有速度。还有大黄狗,它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向导,在前面不离不弃地奔跑着、引领着,有时候它会突然狂吠起来,我的马随之停下脚步,打起响鼻……不知道走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我听到前方传来狗吠,大黄狗的叫声也变得欢快。其实那会儿我还没有回到外站,战友们焦急难耐,骑着马来找我,我是被小队长搂抱着,坐着他的马回的外站。第二天下午,我从昏睡中醒来,听小队长说找到我的时候已是深夜十点多,回外站后给我测体温,四十一摄氏度,“一摸你的脑瓜门子,火炭似的烫”……

还有一次是一九七九年初冬,我们分队承担的基建任务已接近尾声,我的上级——安格林森警中队的领导发来电报,要我先到中队汇报工作,商议分队归建的具体事宜。

安格林一带如今是“白鹿岛”与“苍狼岛”相连的湿地风景区了,小有名气,其实当年那里只是地处原始森林深处的一个偏远闭塞、交通不便的山沟子。我从牙克石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抵达终点站莫尔道嘎,这里距安格林还有一百二十公里的山路;一时间找不到去安格林的车,我只好先住下来,四处打听。

一个飘雪的午后,我得知森调队有一辆发往安格林的物资运输车,赶忙找了过去。森调队的司机挺爱说话,他对我说:“森调队、森警队都是‘老林’家的人,按理说应该把你捎上,可车上堆的物资已经超高了,没有你容身的地方。”我说:“我坐在上面就行。”司机果断拒绝:“坐着可不行,路上太颠簸,几下子就得把你甩下来。”我灵机一动:“那我抓着绳子趴在上面总行吧?不管咋样,我就搭你们这辆车了,军命在身,不能拖延。”司机见我如此执着,便答应了我的请求,不过司机的助手补了一句:“咱们可得把丑话说到前头,要是你半路被甩下去,我们概不负责。”

我蹬着轮胎、跐着车厢板、抓着绳子爬上车,一看,物资真的是超高了。我先把身上的挎包带放长,穿过腰带,系在捆帆布的绳子上,将身体固定住;然后张开四肢,趴在帆布上,双手紧紧抓住捆帆布的绳子。果然一出镇子,全是坑坑洼洼的“搓板路”,车行驶起来不仅颠簸,还因超高来回晃悠,我的心也随着晃悠,性命之忧即在眼前……同样要命的还有刺骨的寒冷,覆盖了厚厚一层雪粒的皮毛军大衣根本挡不住利剑一般的北风,我的身体被冻麻了,搞不清抓绳子的双手还管不管用。

途中,司机和他的助手下车解手。我听司机对助手说:“车顶上那小子不知道还在不在,没准儿早就被甩下去了吧?”助手说:“我喊他一声。”没等他张口,我趴在车上喊:“我在呢!”虽然嘴巴冻僵了,但我的话音还是被车下的人听到了。

只听车下的人喊:“你小子还真扛晃悠,抓紧喽,咱接着走。”

虽然一百二十公里不算远,但那条山路坎多、弯多、坡多、冰包多,而且路面狭窄,几次遇到对面来车,我们的车都得退回避让,耽搁了不少时间。暮色四合,雪粒飞扬,我麻木地趴在车上,不知道还有多远,也不知道几点——我不敢撒开抓绳子的手看表。

终于听到犬吠,继而看到昏黄的灯光,不一会儿,车停了。司机下车跟人说,车顶上有你们“森警”的人,还挺扛晃悠。恍惚中,我知道到安格林了,可我丧失了自己下车的能力……

几十年过去,再把这两段老掉牙的故事翻找出来,未必能引起旁人的兴趣,但若说我的“风雪夜归”早就被一千多年前的唐诗描画过,人们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反应——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雪夜归人。

这不就是中唐诗人刘长卿为我作的“独家写真”吗?咀嚼这朴实而隽永的诗句,是不是使我的故事多了些耐人寻味?其实,不起眼的过往和琐碎一旦与千年不朽的经典相遇,就如同在暗夜里被月光照到一样,会悄然显出一抹生动、鲜活的亮色。

因为喜欢《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我会时常忆起自己“风雪夜归”的经历,从当年的惊悚中竟能咂摸出几分诗意的雅趣。又因为真实经历过,我在吟咏《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时,会油然而生一种与诗人心灵相通的知觉,好像和他在深山夜雪中结伴而归。看来把自己的欢乐或苦难带到古诗词的字里行间,遐思迩想,品味揣摩,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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