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可像孩儿脸,说变就变,到“大雪”节气,那几天还温暖如春,街上竟有穿短衣袖的人,冬至前几天,就立时三刻,给你甩冷脸看,刚烈杀伐,“辣豁豁”地,冻天寒地。

上海靠海,空气湿度大,湿漉漉冷,这种冷是骨子里都像刮进阴风,钻进每个毛孔中去。变天前前后后这十来天,必是西北风、雨雪天,雪是积不起来,只是阴冷,好家伙,湿冷又加阴冷……

这些年条件好多了,各种取暖,地暖、空调、电热油汀……早多少年,上海没有供暖这一说,就这么干冻着。我小时候,周围人,男女老少,脚上手上甚至脸上,生冻疮的比比皆是。北方是有供暖的,所以每有北方朋友,逢遇冬天来上海,个个喊冷得吃不消,急着想要赶快逃。

回想,我那时候,也心里默默念,不要再冷了,不要再冷了,冬天赶快过去吧!一到数九,九九八十一天,很难熬。记得老爸会在月份牌上做标记,晚上喝过一点高粱酒,就会站起来,在这数九日期里划掉一天……

以此推及,我自说自话想,大概我们江南一带的人,是最愿意冬天赶快过去,春天赶快到来的吧。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第一眼看到港台传过来的闽南歌曲《望春风》的歌名,瞬间反应竟然是不由得感叹,到底同是南国水域,也都苦苦在等待着春天。后来听邓丽君一曲唱下来,原来是一位“十七八岁未出嫁”的闽南少女,盼望着她“果然标致面肉白”心仪的情郎,不由哑然失笑。转而一想,也对啊,我们盼望春风送来的温暖,和那少女盼望爱情的滋润心愿也没有什么不同……

好不容易,“三九四九冰上走”,走到了立春,“春打五九尾、六九头”,我们这些“盼望着、盼望着”的芸芸众生真是其欣喜为何如!难怪北南方都有很隆重的庆祝的节目。

旧时,北方人会在立春之日走马,举办春台戏祈福农祥。而南方,浙江地区有祭拜春神与太岁的习俗。我母亲是宁波一带的人,五六十年代初,立春当天,她会郑重取出一幅类似年画的挂图,很恭敬地挂起来,图上画着骑牛的牧童,头有双髻,手执柳鞭。母亲很虔诚地朝画图一拜再拜,说这就是春神。多少年后,我查资料才知道,原先,民间神话中春神是“句芒”,本来面目是鸟,鸟身人面,乘两龙。后来,慢慢的,竟然演变成了挂图中的春天骑牛的牧童。

像我母亲这样的老一辈人,对中国传统节日和习俗的尊崇和仰慕以及近似于执着的仪式般的操办,实在是天地可鉴的。

譬如北方南方都有“咬春”讨彩的习俗。上海“咬春”的食物多为春卷,母亲必定要在立春这天为全家炸春卷。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甚至包括七十年代,这可是个“浩大工程”。所有的食材,面皮、食油、肉糜、香菇、粉丝、金针菜,等等都是要凭票计划供应的,而且定要起早,四五点去菜场排队,就像豆芽、青菜、芹菜,若要新鲜,不赶早也是不行的。

幸亏立春大多在春节期间,食材的安排还比较让母亲省心。当天,母亲一早就忙开了。她也不要别人帮忙,“越帮越忙!不要!”她一个人,可干得利利索索、井井有条。到中午时分,母亲总能出神入化调出几种不同的馅儿,咸甜均有。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着各种馅料,封住后入锅油炸,我及弟妹翘首仰盼,一盘盘炸得嫩黄的春卷摆得整整齐齐,端上桌,一口咬上去,满嘴的酥脆,满口喷香,咸口春卷里的蔬菜鲜味十足,红豆沙的则酥脆香甜,甜到心里……我仿佛有点明白为什么叫“咬春”。

不过,过了立春,离万紫千红的春天还真是早着呢。“六九沿河看柳”,“八九雁来”,依这几年的经验,就乍“暖”后“还得寒”好些天呢。但毕竟让人们长长地舒了口气。舒展起筋骨,活动开手脚,放松了心情,“立春也过了,春天真的不会远了”。推开窗去,拂面而来的确是越来越像“吹面不寒杨柳风”,温润、柔和、清新。谁能不凭窗遐想,“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画图就将在眼前;“新燕啄春泥”“早莺争暖树”“浅草乱花迷人眼”,就是普通人家,见步步春色,处处新绿,也断然心生款款闲情,或漫步,或赏花,或戏蝶,甚至懒坐,神色悠闲,宛如一场梦……

凡是经历过彻骨严寒的人们,有谁会不盼望这美丽春天的盛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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