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腊八粥不叫腊八粥,而叫作咸粥,或者直接叫作咸菜粥。顾名思义,粥锅里多了青菜、芋头和山芋,当然,还有盐。咸粥里不叫八宝粥,可能是因为里面的确没有八种“宝”:没有现在的花生、黄豆、蚕豆或者红豆。

——那些“宝”宝贵着呢。会过日子的母亲留着这些豆子过年,炒熟的这些“宝”可以做招待穷亲戚的零食呢。说来也怪,就是没有那些豆子们,咸粥也是非常好吃的。

吃过了咸粥,就等于过了腊八节。还是很兴奋的,因为听老人说过,过了腊八就是年。

面对我们的兴奋劲,母亲说了一句:大人怕过年,小孩盼过年。母亲的说法很奇怪。但我们管不了了,因为村庄的年味已经出来了。

准确地说,村庄里的年味是年猪的叫喊声泄露出来的。

年猪的意思就是宰掉养了一年的猪准备过年,也叫作宰年猪。

腊月里的年猪的嚎叫声高昂,打破了雪后村庄的安静。看热闹的我们在扁脸屠夫的面前蹿来蹿去,要是换在平时,扁脸屠夫的臭脾气早就发作了,不是骂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是用手中的杀猪刀威胁我们。

到了宰年猪的时节,扁脸屠夫不会发脾气,他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宰了东家的年猪,接着就要去宰西家的年猪。

每个宰年猪的人家都得首先把家里所有的锅烧满沸水,等待烫猪身褪猪毛。

扁脸屠夫宰年猪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但有一样程序是好玩的,每当把年猪宰完之后,扁脸屠夫得在年猪的某个脚上剥下一个口子,然后用嘴凑在上面吹。

扁脸屠夫往猪皮里吹气的时候,他会要求主人同时用铁钎使劲捶打猪身。

扁脸屠夫吹,主人敲打,嘭嘭嘭,嘭嘭嘭,猪竟然慢慢鼓起来了,好像越来越胖了,等胖到了符合褪猪毛的要求,屠夫就停下来了。

扁脸屠夫的肺活量实在太惊人了,他总是能把年猪吹成猪“气球”!

现在想起来,如果他要是去吹玩具气球的话,肯定每只玩具气球都会被他吹炸的。

很快就到了腊月廿四,必须送灶了。

母亲用上了红豆。母亲烧了一碗红豆饭送给了灶神老爷。一颗颗红豆在白米饭中,也有了年的味道。

送完灶就是掸尘。这事情必须是父亲做的。

本来掸尘这件事不是很滑稽,滑稽的是掸尘的父亲会向母亲索要她扎在头上的红方巾。“扎方巾”是我们这里妇女的头饰。谁能想到父亲会把母亲的红方巾扎在头上,用竹竿绑着的新扫帚仰头“掸尘”呢。

看到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会扎着红方巾,我暗暗想笑,可又不敢笑。后来我从母亲的眼中看到了她的偷笑,母亲是同谋似的笑。

父亲似乎看到了我的笑,眼睛对我狠狠瞪了一眼。我赶紧止住了笑,把那些搬出堂屋的板凳们拎起来,拎到河码头上,给板凳们“洗澡”。

腊月的水很冷,可我不怕冷,一边洗,一边笑。

看到有人来到码头上,我赶紧收住笑,我知道我是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父亲正扎着红方巾,更不能让别人看见父亲的滑稽相的。如果看到了,就是我们家的笑话了。

父亲除了要做好掸尘这件家务,还需要在大年初一早上做家务。不需要做了整整一年家务的母亲吩咐,父亲会自动起床做家务。

其实在除夕夜,母亲把年夜饭忙完之后,给我们换完新衣,穿好新鞋,给我们每人一份压岁钱,并嘱咐我们记得把新鞋子要翻盖在地板上。母亲就开始休息了,一直会休息到大年初一的中午。

大年初一的早上,早早“高升”的父亲(父亲不允许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说“起床”,只能说“高升”)开始敬菩萨,点炮仗。

父亲早就叮嘱我们了,大年初一早晨,必须要等他敬完菩萨,烧好早饭,并且给睡在床上的我们一块云片糕“甜嘴”之后才能“高升”(起床)。

其实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急切盼着过年的我们早就被别人家的炮仗声惊醒了,可是父亲没有给我们云片糕“甜嘴”之前,我们是不能说话的。

躺在床上的我们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听着父亲“高升”,洗漱,烧早饭,敬菩萨,放“天地炮”。

平时不做家务的父亲实在是太笨拙了,无论做什么,都是那么缓慢,慢得我们干着急。

总是到了放“天地炮”的时候,我们那颗干着急的心才会如炮仗声切切实实地松弛开来:那个盼望了300多天的年,真的到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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