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给他的灵魂,做一个封面吧

在西南医院做了穿刺活检以后,我们就知道,老人家已经要和我们告别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是送走他撕裂般的痛苦,而把他的灵魂珍藏起来。

首先要给他的灵魂,做一个封面。

2.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封面

取世间好竹,取竹里好浆汁,驭世间好马,拉村庄里最大的碾盘,择老柏木两根,唤来精壮汉子两个,为他造一张薄纸。他就蜷缩在里面了。将一张纸的四角卷起来,对折,粘贴,数好:封二、封三、封四、封五、封六、封七。他死了,只有这样一张本地野竹,做成的符纸,才配得上他的封面。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这样一张封面。封底最后闭合,决不允许再打开。

只有火焰能够夺走你的底子

只有阴魂

能够领走你的面子

——《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封面》

封面小了些,包不住一叠纸钱,封面小了些,包不住那一团火焰;封面糙了些,像是那张消失的老脸;封面薄了些,一个皱褶,就像在哀伤。

3.他的封面焕发出黄金的光芒

老人家的封面制作,一点马虎不得。首先是要用村里最古老的造纸法,造出一批黄金般的草纸来。草纸可以做纸钱,可以写符纸。最关键的是,可以择其中最柔软绵实光洁的那张,作为他灵魂的封面。

为了这张封面,他的儿子从小就要在祖父和他的指导下,练习将野竹变成纸张的七十二道脚手,这种漫长而细致的传承,堪称神乎其技,当然也是艰苦卓绝。他要从小照看着江边的野竹林,不让人随意进入砍伐,尤其要防火。他要从童稚时起,就在家里养着至少一匹苦力马,平常用来驮运水泥、砖头、水稻、玉米,紧要时用来拉动碾盘造纸。他要留心看好自家古老的石碓,用石板密实盖好,舂竹浆的时候揭开。他要随时检修浆池,每年都用石灰将缝隙抹上,确保关键时候不漏浆。他最近要把压纸架上的木码加码,即将到来的灵魂很不凡,需要更多的重力来保证出纸的质量。他要……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为了一张纸。

一张封面纸。被火焰夺走,被灵魂领走的那张纸。

四月,江边的野竹摇曳。一丛一丛,一片一片,满峡谷,满崖壁,都是这些倔强的竹子,用细弱的身骨,中空的内心,完成伟大的遮天蔽日。他的儿子深入竹林之中,与一只竹鸡隐入其中没有两样,要不是偶尔的大吼,峡谷外的妻子根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他会一边窸窸窣窣地穿行,选择好竹,一边叫几声,向外界标注自己的位置,以免妻子放心不下,以免自我迷失,以免和野猪等兽类迎面碰上。他嗥叫。野兽们就远远地躲开了。

他要看准,砍到这个季节里最好的野竹。这些竹子,身材修长,长相匀称,不要太老,也不要太嫩,最好是选到的好竹子能连成一片,他就不用东砍几根,西抽几根了,他就可以在一个上午的工夫,一捆一捆地砍出人间好竹,把它们运到江边。妻子像个二传手,早就等待在江畔平实的石头上,把这些竹子,也一捆一捆地,转运回到村寨,放在池子边。

他们砍回竹子后,会去石灰窑边,背回最新鲜的白石灰。他要引来山间最清冽的山泉。这种引水方法也是古老而又唯美的。把高处的水,迎进池子,需要一根接一根的竹子形成山间耀眼的明渠,每一处接头的水线都带着光,声音柔顺,在寂静的山谷低语,下一段接着上一段的话头,像一场关于高山流水的叙述在不断接龙。泉水叮叮地流入池中,溅起水花,形成涟漪,凝视之下,能够分神,让他们产生小憩的感觉。

然而他们不敢休息,时间不等人。一边接水,一边要把石灰倾倒入池中,用长长的木棍搅拌,让它们稀释、均匀,看上去像是一锅白面汤。然后把竹子划破,打捆,放到池子里浸泡,这一道工序称为“放麻”。

四月放麻,七月洗麻。

两三个月过去了,石灰水池中的竹子已经被泡得绵软、烂熟,逐渐在池面上形成浆液。远远看去,像是面汤经过醇化,已经可以被大地饮用了一般。然而这还没完。

他们要把被石灰水泡烂的竹子捞起来,把石灰洗净,让经过石灰泡熟的竹子净身,露出自身最光洁的本质来,然后再把池子里的石灰水也洗干净,放上清水继续浸泡,十五天之后捞起洗净再泡,这道工序称为“发汗水”。再过十五天,他们把竹子捞起洗净后,再用清水泡两天,这道工序称为“去污”。他们不厌其烦,像是精心侍弄艺术品的胚子,也像是书法家把文房四宝准备好,不能粗鄙,而要细腻,要经过儿子的灵魂清洗,才能为父亲的灵魂写史立传。

去污之后的竹捆已经成了原始的生纸浆,再将生纸浆捞起用石碓窝舂碾。

他们家还有两处石碓。一碓平常用来舂米、芝麻,做汤圆,另一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专门用来舂竹子,造纸。他们有一个不断昂起头,又垂下头的木架,有一个忍受千锤,不,万锤的石窝。他有一个跳单腿芭蕾的妻子,膝盖上扬时很轻盈,脚尖下压时很沉实,换脚时不用停顿,节奏无丝毫偏差。

踢踏,踢踏……

在富有节奏和韵律的踩踏下,铁钻头插进竹子的、发出扑哧的下滑音,他们还有一个胆怯的女儿,伸出手,又缩回来,用光滑的油茶木,将竹渣子搅动;他们还有一场关于舂碓的模仿,在妻子的身后,小儿子一前一后,嘻嘻哈哈,被称为狗尾巴。

一声一声:嘭嘭嘭嘭。村寨里这种低沉而悠扬的调子,穿透了天空。慢慢地,生纸浆就成了熟纸浆,熟纸浆便可以走进造纸坊了,进了造纸坊,真正的造纸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工序更加复杂,首先要备好阳桃藤浸泡的阳桃膏水,再用阳桃膏水和熟纸浆一起下到池子里,经过多次的搅拌之后就开始舀纸了……

夏日骄阳下,村子里蒸腾着纸浆水清新而又迷醉的气息。儿子已经在造纸坊里挥汗如雨了。舀纸是细致活。他的手根本不容许疲惫,不容许颤抖,不容许分神,以免导致舀纸不全片。他专注得像是一尊菩萨,温柔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纸浆缸。他双臂能屈能伸,自然而然,握着舀纸的筛子。他要把这种力量的度把握好,拿捏到紧致而又松弛之间,太紧会造成舀纸不匀,太松会造成脱筛。

他将筛子轻轻地浸入纸浆里,肉眼和心灵的配合,调整到最佳角度,让最难把握的“水平”形成。当纸浆在筛子上慢慢浸入那么薄薄的一层,就迅速提起来,他就完成舀纸一张。

这个过程,悠然自得而又撼人心魄。任何一点差错都会前功尽弃,白费工夫会让他沮丧许久。长时间来,他已经对此谙熟于心了。

最为重要的是,在连续不断的舀纸过程中,需要一个良好的心态。他需要放下名利执念,放下无尽伤痛,放下绵绵悲哀,甚至放下爱。将精神集中在造纸坊的每一张舀纸上。

然而,没有一道工序是轻松的,这种专注,会持续到造纸结束。就像人生,对生命的尊重和照料,会持续到父亲他老人家归于极乐那一刻。接下来的“揭纸”,更是对他艺术手法的精细考验。

“舀纸是匠,揭纸是师。”他一生都在练习,将一片水从另一片水里揭开。水纸几乎就是水了,带着细纤维的水,每张都揭开,五张成一叠,液态纸,是纸的婴儿,在暖阳下,他静静地磨指甲,磨倒刺,磨老茧,磨血疤。掌心具备了襁褓的柔软,和经卷的滑腻,他气定神闲,近似造物主,极其熟练地,从光阴里,救出一张水意淋漓的纸来。

七十二道工序,条条蛇都咬人,没有一道轻松,没有一刻可以大意。纸张,永远是人们精神里最重要的物象,是最需要沉静的心智和巧妙的手法的。“七十二道脚手,除开吹那一口。”除了手风,还有口风,造纸过程中的“吹”也是非常重要。仿佛是他们无声的语言,无形的技艺,他们吹浆汁,吹帘子,这些看不见的精微,用嘴形和气息之力来完成。有时候,仅仅是轻轻地呵气,一面液体的纸就成型了。而后,他将帘子提起来,一个水平面便悬在空中。无需吹纸浆的时候,他就吹掉入浆汁池的小飞虫,从水纹中吹掉一个黑点,从涟漪里吹去一处斑痕,如吹掉生命里的痛处,他的绝技,就是将大风分成微风,慢慢地吹走薄暮。

于是,他们看到一方刚出水的草纸,像人间最柔软的黄金,吸水的黄金,纤维化的黄金,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的黄金,捏在手心成了泥的黄金,咀嚼起来烂熟的黄金,清香四溢的黄金。纸到黄金为止。此刻,他们也想:留下一方黄金,不要把它变成祭典上的火焰,让它,自然地风化。他们愿意看到——黄金逐渐萎缩。大风口把它含在嘴里,又吐出去。

有一次,年过八旬的写史老人来这里,写下:“——朗溪,狼溪,有异兽,背负双目,凶悍而多情,猛于狼而次于虎。”——这时候,粗疏的草纸,沾上墨迹,竟然有了奇异的光泽,浑浊如泥的纸浆后来成了草纸,用于燃烧,写在上面的墨迹,坚持到最后,即便是化成灰烬,字符也会最后散开。他们听说老人逝世于戊戌年早春,他笔下的神犬,凶猛的部分像是他,多情的部分像是他们。他也许,真的听见了纸上的虎啸和火中的狼嚎。

……

——全文见《草原》2023年第12期

张远伦:日常的神性:灵魂的封面(节选)

张远伦,苗族,1976年生于重庆彭水。著有诗集《逆风歌》等。获《诗刊》陈子昂青年诗歌奖、重庆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居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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