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时候,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那几天吃个痛快、玩个尽兴。

大年三十儿,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是小孩子们最盼望、最开心的一天。那天早晨,天还蒙蒙亮,就有早起的人,迫不及待地放起了炮仗。“嗵——嘡!”伴随着巨大的二踢脚的轰鸣,妈妈的催促声也来到耳边了:“快起来了,起来了!过年起得早,出门捡个宝!”

按老家的习俗,过年那天是不能睡懒觉的。我们当然按捺不住过年的喜悦,一个个兴奋地爬起来,开始了年三十儿的一系列“特殊动作”。

扫院子 过年,首先是除旧迎新,要把一年的脏乱、一年的秽气全部清除,干干净净迎接新的一年。在爸爸的带领下,我们挥动着笤帚、扫把、铁锨、筢子等工具,齐心协力,大干快上,一会儿就把小院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生炉子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平时我家是不舍得生炉子的。可是年三十儿这天就不一样了。生着炉子,让火苗腾腾燃烧,一是图个红红火火的吉利,二是可以用它来烧水做饭炖肉煮鸡。这个技术活一般是爸爸来干,我们在旁边帮忙、配合。先把报纸点燃,塞进炉膛,然后把几根小树枝、小木棍扔进去,看着火苗一点点着起来,再扔进几块大一点的劈柴。等到木柴熊熊燃烧起来,就该填进去煤球了。一阵浓烟过后,煤球由黑色慢慢变红,炉口冒出蓝色的火焰。炉子生着了,被挪进屋子,很快,原来凉冰冰的屋子就变得热烘烘暖洋洋的了。

炖大肉 这可是我家年三十儿的重头戏,是我们最盼望的饕餮大餐。炉子生好后,就有一口铁锅端进来,放在炉子上。一会儿的工夫,铁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味也慢慢飘出来。妈妈炖肉了!煮大骨头了!孩子们叽叽喳喳欢叫着,妈妈却是抿嘴微笑。

香味渐渐浓郁,吸引着我们一步步走向炉边,闭上眼贪婪地吸着空气里的香味儿,睁开眼虎视眈眈地盯着锅盖。垂涎欲滴呀!看着我们渴望的眼神,妈妈终究是不忍心,揭开热腾腾的锅盖,轻轻翻动后捞出三两块,说:“你们先尝尝生熟!”几只手同时伸过来争抢,三下五除二下肚,谁还管什么生熟啊!总之就是一个字——香!那年月,平时的日子,我们是吃不到一点肉腥儿的,可是过年这天,肉管饱管够!那天中午,我最爱吃的就是炖大棒骨,当然还有粉条炖肉、蒸焖子等等。我们一个个甩开腮帮子,吃得头冒热汗、肚子溜圆。还记得被我家传为经典笑话的那件事:吃饱喝足后,爸爸故意问刚刚六岁的小妹:“元呀,吃够了没有哇?”妹妹盯着桌上的肉,眼馋肚饱,过了一会儿,才悠悠叹口长气:“吃饱了,可是还没吃够!”一副小馋猫的样子,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贴春联 吃完了中午饭,妈妈就会用黑面调一锅黏黏的糨糊,爸爸拿出早就写好的对联、福字等等,分别贴在不同的门上。我记得,大门口除了要贴春联,门上还要贴两个大大的福字,窗户上要贴窗花,仓房要贴“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就连猪圈的门框上,也要贴上类似“金猪拱门”的字样。

总之,屋里院外,都是一派红火气氛。

包饺子 年三十儿下午,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准备晚上的饺子。因为是过年,我家的饺子馅要比平时只用白菜萝卜做馅好一些,可能会是一个冬天也没吃上的韭菜猪肉馅,甚至可能是很少吃到的羊肉萝卜馅。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任意一两个饺子里放上一枚硬币,或是两颗花生仁,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谁最先吃到那个有硬币或花生的饺子,谁就讨了个好彩头,预示着来年诸事顺利,平安喜乐。记得有一年,为了吃到那个幸运的饺子,我使劲往我的碗里夹饺子,吃得特别撑了也没吃到“彩头饺”,都要急哭了。妈妈只好把她做过标记的饺子偷偷盛到我碗里,我才破涕为笑。

供祖宗 每到过年,妈妈都会说:“我们过年,祖宗也要过年呢。”三十儿的上午,爸爸会用毛子纸糊上三个纸袋,上写故去的爷爷奶奶、三代以内宗亲以及高祖的牌位,装上纸钱,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桌案上,点上一炷香,供上一盅酒、一盘水果。吃饭之前,都要先把好菜好饭供到祖宗的牌位下,嘱咐祖宗吃好喝好。等到晚上八九点钟,再到门外把供奉的祖宗牌位烧掉,送走列祖列宗。小时候对这个不以为然,还说爸妈是封建迷信,其实,现在想想,那就是孝悌观念、寻根意识,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一种传承。

守岁 这是年三十儿的最后一个重要环节。吃过了晚饭,收拾完碗筷,一家老小坐在炕头,或是嗑着瓜子,或是剥着花生,你说一个故事,我讲一个笑话,时间就在这样的谈笑中慢慢来到了午夜时分。听着外面的爆竹声日渐增多,爸爸也忍不住拿出二踢脚放上两个,说是崩走穷气。我们姐妹几个胆小,只好捂着耳朵,远远地看着。大姐胆子大一些,点燃一挂鞭炮。小妹也凑上前去,拿着一个长长的呲花,在手里边转圈边甩动,划出一圈一圈的火环。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在火花闪烁的光影里,我看见我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模样。

小时候的年三十儿,虽然有点程序繁多,却充满了对年节的尊重和向往;虽然有点贫穷拮据,但不失艰难生活的亮色和希望。

难忘,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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