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最讲究味道的,年味就是一例。关于是否少了烟花爆竹就少了年味,在网络上曾引起热烈讨论,其实代表年味的东西还有很多。地区之间的风俗,或个人的习惯爱好,千差万别。所谓众口难调,最是体现在这一时刻。

想起年轻时的某一年,大年三十我还坐在桌前爬格子。爱人在那一天必在单位值守,一直要到晚上12点才回家。我干什么呢?除了读书写作,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干。但那天来了客人,是夫家的亲戚,年龄比我们大,却是晚辈。场面略显尴尬。不知客人心下如何,这些年从没有过交流,而我却是把那一天放心上了,所以30多年过去,都还记得。是觉得家里不够有年味,对不住客人,还是因为没有年味而担心被客人看轻?很多想法一闪即逝。生活是自己的,怎么过,与他人无关。所幸这位亲戚也没有因此走生,现在还亲如一家。今年再见面,我会问问她当年的感受,也许人家压根没留意。可我几十年没忘,说明是在心里留下什么的。我把这归结为年轻时对人对事敏感。现在看,这样的印记其实越多越好。

爱人有个做鞭炮生意的发小,年年腊月二十九送一箱子鞭炮过来,一送就是很多年。我们都不喜欢放,连箱子都不拆封,直接端着送到姐姐家,姐夫和外甥都是鞭炮爱好者,他们放得不亦乐乎。我从来也没想过,不放鞭炮就会少了年味。我想的仅是——放鞭炮时一定要注意安全。还能想起外甥放鞭炮时的情景,他一个人,在一片杨树地里,点着一只鞭炮,就捂着耳朵藏起来。那声响和那股烟,于他是很大的快乐。一串鞭炮拆开来装进口袋里,放一只后再摸出一只,他能放整整一个下午。很多事情真是难以形成统一意见。有一年,我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满城烟火灿烂,就像置身于地球之外的太空俯瞰,心里有种暖暖的感动。这种感觉也很好。

老话说,“辞了灶,年来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头要顶新毡帽。”年轻人,大概不知毡帽为何物了。

民间把春节称为过年、过节,有年节这样的表述为证。老一辈人,很多不识字,也不大纠结字里字外的意思。民间有句话说得很形象:傻子过年看街坊。即便是傻子,也知道过年,因为邻里街坊浓郁的年味会隔墙传过来,熏着眼睛。这实在是个大日子。游子要归乡,亲人要团聚。一年的辛劳都摆在餐桌上,年饭这一顿吃得好,这一年所有的辛苦付出就都值得。贫瘠的岁月,家里人口众多,这一餐饭也隆重而又热烈,家家酒香四溢。久远温馨的画面不时从脑子里映出,突然生出困惑:过年过的到底是哪一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还是新年的头一天?

爱人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新年的头一天。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初一那天赶回来,就是赶上了过年,过去家里的老人都这样说。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我从小接受的传统,大年三十的中午是正日子。依稀记得父亲在远处务工,有时就算走半宿夜路,也要回来赶这顿年饭。这顿年饭有时甚至要等到下午两三点才开始。父亲酒足饭饱,饭桌朝前一推,身子朝炕头隔断墙上一歪,便会感慨:这年算是过了。这样的影响切肤而又深远,我说过不知多少回。午饭放下筷子,便感叹一岁之流逝,这一年余下的十多个小时都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受了老辈人的影响。年夜饭吃饺子,是有“交子”之说,所谓“一夜连双岁”,不管你生日是在几月,过年都要长岁,这是约定俗成。我们吃完饺子提着灯笼满街游荡,像一串大号萤火虫。坐炕头守岁,也就是吃花生嗑瓜子,困了倒头便睡,再睁眼,就是“新桃换旧符”了,地上满是隔夜的瓜子皮,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而这些瓜子皮,要留待来日清扫,这也是习俗。

大年夜又称除夕。传说中每到岁末便出来害人的那头怪兽叫“年”,也有人称之为“夕”,所以才有除夕的说法,意为除掉“夕”这头怪兽。若是从字面理解,夕是晚阳,最后一缕晚阳消失,便意味着亘古的这一天永久结束。每天都有夕阳,岁末就是除去所有走向没落的日子,去迎一个崭新的太阳,不知这样理解有没有道理。

年的名称是从周朝开始出现的,至西汉才正式固定下来,并沿用至今。甲骨文里,“年”字的象形文字是一个人背着“禾”的形象,表示庄稼成熟,即“年成”。据资料记载,古时人们把谷物的生长周期称为“年”。“年,谷熟也。”如果再发挥一下,那些“禾”是需要一年的时光才能被背到家里,因为谷禾一般都是一岁一熟。

春节似乎毫无疑问,是指正月初一。《尚书·大传》中说:“正月一日为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亦曰‘三始’。”古时正月初一被称为“元旦”,直到辛亥革命胜利后,为了顺应农时和便于统计,才有了在民间使用夏历,在机关、学校、厂矿和团体使用公历的规定。以公历元月一日为元旦,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鲁迅先生《祝福》里的这句话,时至今日仍让人念念不忘。我每每看见,都会心一笑。过了这么多的年,于我而言,没有哪个年有特殊意味而形成深刻记忆,唯有30多年前夫家亲戚来访的那个年记忆犹新。所有的日子统统混沌在日常烟火里,从年少一路走来,都是在不知不觉间,便只剩天增岁月人增皱纹了。

“回家过个年”,仍是中国人的一大传统。只是怎样过,都有哪些遵循,各人有各人的讲究。说一个“情”字是年的主打味道,大概不会有异议。阖家团圆是一个方面,还有更具体的任务,就是走亲访友。初二看岳母,初三初四初五看姑姨舅舅二大爷,还有那些老表亲,由近往远排队。老同学、老朋友、老同事,有些平时很少联系,过年时一句寻常的拜年话,就接续了以往所有的情谊,那些古旧的岁月就都一并回来了。

新的一年,总是有新的希望。

(作者:尹学芸,系天津市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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