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在我的脑海里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历史概念。它是人们远游时笔下的星空、草原、戈壁,南方则是梦境、童年和麦地。

燕赵之地的河北,在我的意识里就是纯正的北方。在年少时所接触的零星信息里,这里是尧舜禅让、祖乙迁都、巨鹿之战、黄巾起义等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具有冷兵器时代的干戈之音。因而诸如破釜沉舟、以一当十、鹿死谁手等成语典故出自这里,便也不足为奇。

只是,我不知道,当年乘坐绿皮火车去往北京,经过一站“邢台”,便是以上历史事件和成语典故的发生地。当年,我没有机会走下火车,踏足邢台的土地,但这个地名和年少时的纯真幻梦,已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无疑,邢台地名与井有关。字面理解,这里是土肥水丰之地。古人择水而居,水作为生产生活必备条件,是栖居时首先要考虑的。南方村落,水是灵魂,入村之口称为“水口”,入村之林称为“水口林”——其丰盛与否,往往寓意着村庄的兴衰。北方雨季不如南方漫长,大川巨流、溪江湖泊也不如南方密集,但逐水的心理相一致。某种程度上,水在北方,占据着更高的位置。

水是邢台人值得夸耀的资源:达活泉、紫金泉、白沙泉、莲花泉、韩家泉、珍珠泉与狗头泉……这份稍显冗长的泉水名单,就像一位位迎面走来的佳丽,为我这个来自潮湿、闷热之地的南方人,吹来一股沁凉、芬芳的清风,奚落我的少见多怪,委婉地提示我切不可先入为主、无知浅陋地发表“高见”。

的确如此,1994年那个闷热的夏夜,车过邢台,我第一次与书面上这个遥远的地名产生近距离的接触,在嘈杂的车厢中,幻想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30年后,我真正进入它的内部,感受是多么不同。

北宋地理学家乐史在《太平寰宇记》中说:“湡水一名澧水,一名鸳鸯,俗谓之百泉。”又说:“百泉河,在州东南八里,水自平地而出,其泉无数,故曰百泉,是澧河之上源也。”更早的隋文帝开皇十一年立于澧河上的《洺州南和县澧水石桥碑》记载:“县城之北有澧水焉,其水上司七里之源,旁吸百泉之口,控清引浊,冬温夏凉。”一幅流水潺潺、百泉竞涌、惠风和畅、生态宜人的图景,如在眼前。

邢台泉群位于太行山东麓山前冲积扇上,碳酸盐岩地层分布广泛,溶隙、溶洞发育,地下水丰富。其内部构造,造就一系列大小断层和背斜,形成有利于地下水运移的通道。储量丰富的岩溶水,多以上升泉形式涌出地面。

《康熙字典》释:“穴地出水曰井。”古邢台百泉竞流,故称井方。相传黄帝曾居住在邢台轩辕之丘,带领人们开发利用井水,建井田,筑邑而居,史称“黄帝凿井,聚民为邑”。后人为纪念黄帝之德,合井、邑二字为“邢”,并一直延续至今。

在邢台经济开发区百泉社区东侧,有一片开阔的水面,便是有名的“百泉”。当地人介绍,如今我们看到的这片湖,是泉水复涌的结果。也就是说,百泉曾经干涸、枯竭。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城市工业发展和人口剧增,用水总量也在迅猛增加,出现了超采岩溶地下水的现象。随着地下水位急剧下降,昔日的泉涌不复存在。近年来,随着生态的修复和发展方式的转变,干涸的百泉开始复涌。浩大的水域周边芦苇成荡,而数十年干燥的泥地重新生长出成片的野荷——让人对曾沉睡在泥地里顽强的生命力量啧啧称奇。

百泉因水得名,同时也以后赵皇帝石勒、石虎的陵寝“高平陵”和“显原陵”而受人关注。公元前203年,在今百泉设立襄国县,隶属冀州刺史部。312年,石勒进驻襄国县,并于7年后脱离前赵,自称大单于、赵王,定都襄国,史称后赵。遥想当年,襄国故城一派繁华,水草丰美,人口稠密,堪称北方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333年,石勒病逝后虚葬于今百泉,即高平陵。后赵第三位皇帝石虎,去世后也葬在百泉,为显原陵。

“蔚有寒梅,谁其封植?未绿叶而先葩,发青枝于宿蘖,擢秀敷荣,冰玉一色……至若托迹隐深,寓形幽绝,耻邻市廛,甘遁岩穴。江仆射之孤灯,向寂不怨栖迟;陶彭泽之三径,投闲曾无悁结。贵不移于本性,方有俪于君子之节。”这篇《梅花赋》,出自唐代名相宋璟(邢台人)之手。写作此赋时,他尚未步入仕途。借这篇《梅花赋》,宋璟表达了自己远大的志向与高洁的情操。

距百泉七八公里的十里铺村,有座梅花堂。这座正在修葺的古建,保存着完好的石刻乾隆手书宋璟《梅花赋》并《东川诗》一首及梅花图一幅。清乾隆十五年,这位喜欢南巡的皇帝从河南返京,路过十里铺,听闻这里是唐代宋璟的家乡,停驾驻跸。他兴味盎然地留下墨宝,令人将赋、诗、画刻于石,镶嵌于梅花堂内墙壁上。实事求是地说,他的这幅精心学习《兰亭序》风格的行书,属于其书法上品,笔墨雍容、遒丽,石刻功夫也是一流,至今,依然清晰完好。

泉涌北地,梅赋江南。在这个干燥的时刻,在光影交错的庭院中,我突然忘记自己置身何处。人在旅途,往往遁入一种现实的虚幻中,分不清历史与现实。

北地对水的渴望,如同旅人对陌生风景的渴望一样。百泉复涌的浩渺水光造成一种空间置换的错觉,宋璟咏梅的诗赋呈现出古典、婉约的情境。然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那是我的惯性依赖——你在陌生的北方寻找南方熟悉的景象。如果不是英谈村的石头房子和那段红色历史,以及冀南太行风土人情的遗迹,我可能真的分不清北方、南方在视觉形象和诗意想象中的差别。

无疑,英谈塑造了一个典型的北方村落,采自南太行的红石垒造了一个古寨,山高路遥,崎岖险峻,易守难攻。唐末黄巢起义军据此修寨——这是关于村子历史最早的记录。关于这段千年前的故事,似乎可在村落中找到对应的遗存:黄巢岩、朱温坪、天明关、贺家坪……无疑,这使一个原本在太行山腹地的寂寂村落,有了历史的厚重和人文色彩。红色石屋、石堡、石道,在视觉上激起一种昂扬的情绪。然而村子又是空寂的,这是大多数古村落共通的面相。红石的大面积出现,与太行山葱郁的远景,构成耐人寻味的画面。

我们走进一户四合院人家,两位老人正在编织手工。一处引自山麓的滴泉从屋里的墙根处显露出来。微小的水缓慢地滴落,如同老者迟缓的微笑。我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让我再一次意识到在北方,这是确凿无疑的地理认知。

邢台平原与山地之间,水资源的分布亦是如此鲜明而直接。

英谈村的红色面貌与红色历史相互辉映。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是太行山红色根据地之一,是八路军总部、冀南银行所在地,彭德怀、刘伯承、邓小平、左权等老一辈革命家曾在此战斗和生活。石屋中展示着冀南银行发行的纸币,屋子门楣上写着革命家故居的字样。院落中闪现出一张张黝黑、清癯、刚毅的脸,马蹄声声,军号嘹亮,红旗招展。这个村落在它的肌理中深深渗透进血与火的荣光。

一座称为“汝霖堂”的大屋,是当年八路军总部办公地。站在院子里,可以眺望远处称之为“天下之脊”的巍巍太行,一种豪情和振发之意油然而生。可以想见,无数个夜晚,这些身着素朴军服的人,激情满怀,谈笑风生,畅想未来。英谈这个僻远村落,也是被战斗的岁月包浆过的,因而更添其雄性的刚毅和质地。

站在这以井命名的土地,我无法不在几天的行旅中,意识到水是一种自然的资源——生命须臾不可或缺的存在。与此同时,它也是一种历史的活态,存储在我们的身体和记忆里,时常引发生命的思考。因为它既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同时向未来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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