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刚过,大年将至,热烈、隆重、亲情是这个传统节日的主打内容。近七十年前的一个春节,到如今都是我脑海中记忆深处的一抹亮色。

在我七八岁时,母亲生了重病,父亲在外地,哥哥姐姐都在上中学,眼看她病入沉疴,姥姥知道后,就让两个舅舅将她从北京接到石家庄治疗调养。尚不能自己独立生活的我,也就跟着回去了。

去石家庄后不久,就临近春节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北京到异地过年,心中充满了好奇,看着躺在姥姥内屋的妈妈,又有丝丝不安。

姥姥生育了十六个儿女,十四个都已工作,原来家里有些积蓄,为养这些孩子已陆续用光,所以众多的舅舅、姨从上班起,每人每月都向父母交一部分工资,给父母养老和家用。而生病的妈妈和我的到来,就是给众舅、姨加重了负担,我虽尚小,也知道这些。

姥姥家在市中心新华路旁一条胡同里,坐西朝东的长条形院子,进门左手三间东屋住的是姥爷姥姥和躺在内屋床上的妈妈,里院各屋住的是三个已经结婚生子的大舅舅,两个上高中的小舅和四个还没出嫁的姨,加上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表哥、表姐,那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超大家庭。

我和表哥、表姐很快就玩到一起了。年前放了寒假,表哥对我说:“咱们开始做过年的灯笼吧。”他找来了黍秸秆、小竹棍、糊窗户纸,指挥着我们四五个孩子画尺寸、截粗杆,最难的是劈竹片,用菜刀劈竹子的表皮做成篾条,又轻又好捆扎,这活儿他不让我干,可他自己也经常被刀刃或尖锐的竹片划破手,找张纸按一会儿接着干,扎捆架子,贴上纸,底托的中心头朝上穿颗钉子,可以将蜡烛头儿插上去,一个灯笼就完成了。我们天天像着了魔一样,没事就钻到他的小屋里又说笑玩闹又不停地做着灯笼,圆的、六边形的、方的……五花八门,最后拴上小绳,找些树枝削直做提杆。他把上学用的水彩拿出来,谁爱在上面画什么都行,不会画就抹红色,横擦竖涂,床上地上一屋子五颜六色的灯笼基本不用花钱。我们天天心花怒放。在每天准备过年的快乐中,对北京哥姐的思念好像也淡化了。

在舅妈、姨的紧锣密鼓操劳中,到除夕了。

虽然都住一个院子里,但平日都忙着上班挣钱养家,也难得这么悠闲聚在一起。外院角落有个平日不用的泥砌大灶开封了,尤其让我开眼的是旁边有个大木风箱,人坐在箱前,一拉一推,呼呼的风就吹向灶底,瞬间红红的火苗腾腾冒出来了,灶上直径一米多的大锅,一锅水一会儿就开了,说是今晚煮饺子用。

大人们在准备晚饭,姥爷从下午就在八仙桌上写对联。他年轻时通过了清末秀才选拔考试,虽然后来科举制度废除了,但文墨极好。他写一副,我们几个就屁颠颠捧走贴门上,他一边写,还要给我们讲讲写的内容,贴的顺序:最后一个字是三四声的要贴在右为上,一二声要贴在左为下,横批从右往左念。

人多房多门多,对联就多,一下午我们都在忙。记得姥爷写得最多的词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或“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等。他一讲到诗词对仗,语调就抑扬顿挫,手捻着长胡须,头左右摆动。我后来想到老学究儒生,脑子里就是姥爷那天的形象。

晚饭比平时丰盛,但也还是各屋盛好回自己房间吃,我一是奇怪怎么过年不在一起团聚,二是过年怎么没饺子?我问八姨,她说:“着什么急,没到时候。”

饭后,她们又开始忙了,和面剁馅,原来这里习俗饺子是单独夜里十二点吃,要对上时辰的“交子”时刻。

姥爷房间里也换上了大灯泡,那时又没有电视、收音机,大家都聚在这里,满屋人声鼎沸,大人说笑,孩子戏闹。三舅喜欢京剧黑头(铜锤花脸),一边擀皮一边吼两嗓子《打龙袍》:“叩罢头来谢罢恩,龙国太待我好恩情……”九姨喜欢青衣,上台彩唱过,一边包饺子一边腾出手来做个《凤还巢》里的身段:“……倘若是苦用功自能上进,也能够功名就平步青云。”

我们几个孩子高兴地窜来跑去,把一个个摆满饺子的盖帘送到大灶旁。舅姨也时不时进里间看看躺卧的姐姐,问问需要什么,这些日子请大夫到家诊治,取药煎熬都是他们。我看妈妈满脸带笑,神情也好多了。可能在浓烈的亲情中,她身心愉悦,病也好得快了。

姥爷出来进去,乐呵呵看着这一大帮人说笑,十姨问他累不累,要不去歇会儿。他挺挺腰板说:“不累!‘高灯亮火欢实孩子’,过年就得这样。”这话深深印在我脑子里,几十年后也成了我的生活指南。

夜里整十二点,舅妈们把煮好的饺子一盘盘都端上来摆在条案上,姥爷早已将祖宗牌位摆好,他和姥姥端坐两侧,五个舅舅按大小站前面,后面按辈分满满一屋子人,大舅大声说:“谢祖先保佑全家和睦,谢爹娘辛苦养育之恩!”然后带着大家一齐三鞠躬。这个仪式可能是年年的例行,只是我第一次见到,心里还是很震撼。

本以为结束了,谁知大舅一转身,对躺在里屋的妈妈说:“今年二姐在这里养病,弟弟妹妺们祝姐姐平平安安,早日康复!”他们一起给姐姐鞠了一躬,那瞬间我真感动极了,他们十几个兄弟姐妹,历来长幼有序,敬让互爱,我家在困难时,都是这些舅姨在帮扶。在这满院灯笼飘舞,漫天鞭炮声中的除夕,我幼小的心深深体会到割不断的血脉相连,剪不断的手足情深。

闹到后半夜,我终于熬不住躺在妈妈身边睡了。初一醒来,妈妈指指枕头旁让我看那是什么。啊!是一件新花罩衣。原来会缝纫的九姨,知道过年大人们都会给自己的孩子添衣,而病中的姐姐肯定做不了活儿,她就买块小花布,熬夜给我做了新衣服。

虽然妈妈还必须躺卧,哥姐又都远在北京,但在亲情包围下,这个年却是让我终身铭记,温情冬日,暖意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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