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初

立冬之后按说照例就已经是冬天了,随着朋友去郊外看了一次红叶,说红叶像是不太准确,应该是黄叶,鄙乡以北的左云与右玉一带道路两边种的都是杨树,现在叶子都已经黄了。杨树的叶子我认为要比银杏的叶子黄得重一些,但没银杏的叶子那么透亮,但如果不看银杏的叶子,杨树的叶子一旦被秋风吹黄那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黄色的杨树叶子被西斜的阳光一照可真是好看,红叶在鄙乡好像不太容易看到,可能是与树种有关,我都想不起来在我们那地方秋天有什么红叶?但黄叶衬着高蓝的天着实要比红叶好看些。虽然我们那地方只有黄叶可看,但一旦说起去郊外的事,朋友们照例是说“走,去郊外看红叶”,好像不会说“走,去郊外看黄叶”,好像人们已经习惯把秋天或红或黄的叶子统统称之为红叶了。

去左云和右玉看完黄叶,想不到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天就突然冷了下来,这天早上起来去外边吃早点,手就有点伸不出来了,只好把手放在豆腐脑的碗上取暖,我早上起来照例是要来一碗热乎乎的白豆腐脑,外加两根刚出锅的油条,豆腐脑里我会放许多韭菜花和油泼辣子,我喜欢这种刺激,白豆腐脑上浇韭菜花和油泼辣子也好看,碧绿的韭菜花、红的油泼辣子、白色的豆腐脑放在一起可真好看。我的口味比较重,比如在北京吃早点我就特别喜欢在炒肝儿里边放大量的蒜泥,北京的炒肝儿放蒜泥是一个味儿,不放蒜泥又是另一个味儿。因为天一下子就变冷了,我一边吃着豆腐脑和油条,一边就想着回去把母亲给我做的那件坎肩找出来,那件坎肩是用我穿过的一件旧衣服改成的,去掉了领子和袖子,上边钉着五个黑色的四眼圆扣子,是母亲给改的,里边还加了一点丝绵,穿在身上很是暖和。我每年都会把它找出来穿穿,也只是穿几天,我不舍得整天穿着它。母亲离开我已经有十多个年头了,如果经常穿着它,它一旦被穿坏了可怎么办?这么一想我心里往往就会发慌,就会赶紧把它脱下来。但我想这几天应该把它拿出来穿穿,尤其是这几天,虽说过了“立冬”就可以说是冬天来了,但好像它还没有正式来,所以屋子里的暖气还没开始送,一早一晚可真冷。

坐在那里吃着豆腐脑和油条,我突然想起母亲给我做的坎肩了,那上边从里到外都是母亲一针一针缝下的针脚。关于这件坎肩我是既不洗又不让别人碰的,我个人坚决地认为母亲的气息还在上边,如果一拆一洗,如果真的得一拆一洗,这样的坎肩怎么可以拆洗呢?

是为记。

■ 大雪帖

“大雪”这个节气很富有诗意,试想早上一起来从屋里推门推不开,从窗子里朝外望望,原来是一夜大雪封了门,人需要从窗里跳出去扫雪,把封门的大雪扫开,人才能从屋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出来,这样的早上,随便望空一喊,或者是哪怕咳嗽一声,声音也会显得格外的清亮。大雪之后的清早,不知为什么总是能听到喜鹊的叫声,也真是格外的清亮好听,“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喜鹊不开口不说,一开口就是连叫四声,叫两声的没听过,叫三声的好像更没听过,它落在树的最高枝上,在大雪过后的清晨,嘴巴一点一点:“喳喳喳喳、喳喳喳喳。”什么意思呢?没人知道,但总是喜庆的、好听的,没人不喜欢喜鹊叫。而老鸹的叫声却往往是一声,成群的老鸹从空中掠过,它们是你一声我一声地对答交谈,好像是在高空中讨论着什么,但它们的叫声总是一声或者两声,“哇——”“哇哇——”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叫着飞着叫着飞着就那么飞远了,也不管人们在下边有多少想法、有多少疑惑,它们才不管呢!它们说完就完事了,人们看着越飞越远的老鸹都会在心里想,它们这一天一天地飞来飞去,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这简直是没人知道,到了晚上,它们又飞着叫着飞着叫着地飞回来了,它们晚上住在什么地方?我知道它们的家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医院附近,医院附近的那些树上,一到晚上就会落满了老鸹,几百只,或者比几百只还多。

到处都能听到猪叫,这个节气是杀猪的正经节气,在鄙人老家的东北,要吃杀猪菜,但那锅酸菜炖猪肉是能吃不能看,那么老大的一个锅,里边“咕嘟咕嘟”满满炖的都是酸菜和猪肉,平时那大锅里煮的可是猪食,里边烂白菜叶子的什么都会有。酸菜炖猪肉据说是越炖越好吃,但我可不喜欢,还有就是大雪一过就可以蒸黏豆包了,豆包师傅这几天是最忙的时候,他是被人们到处请去给人家和面,他只负责和面,头天和好面,隔一晚上第二天再来看看面发好没有,“发好了,蒸吧”。他一声令下这一家人就得忙一整天。多少黏高粱配多少白面居然也是学问,关于这一点,你去问大学的教授,他们也会说不出来。做黏豆包在东北是件大事,一冬天吃的黏豆包要一下子全被蒸出来,然后全放到院子里去冻,豆包师傅也不收什么工钱,顶多是拿些黏豆包回去给他老婆交差。

今天是大雪,外面照例是听到了喜鹊在叫,一连四声,可真是清脆好听,太阳现在也出来了,说是“大雪”,但老天爷连一点下雪的意思也没有,老天爷现在真是太不解人意了。

■ 春之色

关于春天的颜色王安石曾经说过:春风又绿江南岸。这七个字来得真是浩荡,自从他写过这样的一句诗,别的人再也作不出像样的句子可与他相比。想他当年坐一只小船浮泊在江上,除了看看两岸山色,想必还会喝喝酒,或再吃点什么,我是没有学问的人,至今都不知道宋朝都有些什么吃的,尤其是拿什么东西来下酒,因为这个问题我最近还特意查了一下花生的历史,因为花生是下酒的好东西。花生传入中国要比胡豆晚,大约在1530年,先是传到了中国的沿海一带,然后才大举进入内地,所以说王安石并没有吃过花生。日本的花道家田中昭光说,迎接春天到来的花大多是黄色,他这话说得极有道理,是观察过的,而不是信口胡说。别的不说,一年四季先开的蜡梅首先就是黄颜色的,从没听人们说过谁见到过红色的蜡梅,这是没有的事。蜡梅之后的迎春花照例也是黄的,迎春花开花是泼泼洒洒,是左泼一下,右泼一下,这么泼一下,那么泼一下,不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那么多颜色,到处泼来泼去,于是,春天就被它们这一泼两泼地泼来了。

我这个人,是看到花也会想到吃,但我不知道迎春花可不可以吃?我想如果它也能够像藤萝那样用来蒸藤萝饼就好了。还有田头那些俗称“婆婆丁”的蒲公英,自然也是黄的。蒲公英的花可以吃,一小朵一小朵拖了面糊炸出来——起码是不难吃。日本人不管什么都会用来做天妇罗,这个叶子那个叶子或者是一大段亮紫的茄子照样也会被放在面糊里拖拖,放油里去炸,还有黄瓜花,居然也可以做天妇罗,这完全取决于早上起来天妇罗师傅在菜地里碰到了什么。

黄颜色鲜明爽利,让人眼睛舒服。日本作家田山花袋在他的一篇小说中这么写道,“主人公躺在那里,两眼望着外边,对他的女朋友说,‘等到油菜花开过后我再死吧,我要再看一次油菜花’。”什么是诗意的人生,这才是诗意的人生,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还记着花。

油菜开花,动辄是一大片一大片,黄得让人心亮,所以各地都好像有油菜花节,油菜花的最终作用当然是结籽榨油,我吃的油里边以菜籽油居多,从小就吃这个,说它好,它好像又太普遍了,让人想不出它的好,说它不好呢,老不吃还让人想得慌。至于已经在中国贵族化了的橄榄油,吃不吃也就那样,你要是对别人说我有多么多么想念橄榄油,别人肯定会笑你。

【作者简介:王祥夫,山西文学院专业作家,山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云冈画院院长,当代画家。曾获“鲁迅文学奖”“赵树理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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