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龟山、蛇山的老熟人了。

我在湖北出生,在武汉上大学,在湖北工作,在武汉生活。几十年来,坐火车、汽车、轮船,抑或步行,我无数次经过武汉长江大桥,穿行于长江汉江两岸、龟山蛇山之间,可每次都心不在焉,匆匆而过。我对它们既熟悉又陌生,既亲近又疏远。所以,一直以来,我总觉得对不起它们。

如今,我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走进龟山蛇山,徜徉于龟蛇山脚,徘徊于龟蛇之巅,与它们“相看两不厌”,听它们娓娓道来,讲述自己前世今生的故事。

龟山的故事从先秦讲起。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琴师伯牙于龟山脚下鼓琴抒怀,一曲《高山流水》与樵夫钟子期遇见,钟子期听琴声叹曰:“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两人遂结金兰之交。后钟子期不幸病故,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复弄琴。后人感其情深谊厚,在龟山脚下筑古琴台以纪念。如今,“知音湖北,遇见无处不在”成为全新湖北文旅宣传语。“知音”和“遇见”相互成就,互为因果。只有遇见,才会发现知音。

蛇山的故事起于三国。三国吴黄武二年(公元223年),吴主孙权为扼守战略要地,在今蛇山之北修筑了军事城堡夏口城。顾炎武谓其“依山负险,周回仅二三里”,但因地理位置特殊,成为挡北引南、承东接西的交通枢纽和东吴拱卫京都武昌(今鄂州)的军事要地。《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吴黄武二年,城江夏,以安屯戍地也。城西临大江,西南角因矶为楼,名黄鹤楼。”这表明,孙权筑夏口城的同时,在夏口城头的黄鹄矶上,修建了一处登高凭眺的军事瞭望岗楼。后来黄鹤楼逐渐演变为登临游憩、吟诗作画的胜地,成为山川人文相互倚重的文化名楼。20世纪50年代修建武汉长江大桥时,黄鹤楼故址被占用,黄鹄矶亦不复存在。1985年6月重新开放的黄鹤楼以清代同治年间修建的黄鹤楼为蓝本设计,楼址迁至距原址约1公里的蛇山中腰,今已拓展为“黄鹤楼公园”。登临黄鹤楼远眺,楚天极目,帘卷乾坤,南维高拱,势连衡岳,气吞云梦,云横九派,顿觉豪情万丈,心旷神怡。

只要文案写得好,就没有火不起来的旅游景点。黄鹤楼成为“天下江山第一楼”,得益于历代文人墨客的诗文传播。唐代诗人崔颢是黄鹤楼声名远扬的特等功臣。一日,他登临黄鹤楼,极目远望,触景生情,写下了千古绝唱的诗篇:“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后来,诗人李白登临黄鹤楼,正欲诗兴大发,却发现墙壁上刻有崔颢的《黄鹤楼》,一下被镇住了,顿时发出“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喟叹,无奈搁笔而去。但李白毕竟是李白,唐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李白正值而立之年,得知自己的偶像和忘年好友孟浩然要去广陵,便不辞辛苦来到长江岸边、黄鹤楼上,“桃花潭水深千尺”地为孟浩然送行,写下那首脍炙人口的诗篇:“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安史之乱后,李白在57岁的时候再次登上黄鹤楼。这时,他已饱经沧桑,心灰意冷,奋笔写下了《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他不再试图超越他人,而是超越岁月,超越自己。

来到蛇山脚下户部巷口,这里标注着“岳鄂王庙遗址”。我驻足沉思,凭吊岳飞这位民族英雄。“靖康之难”后,鄂州(今武昌)成为防御敌兵南侵的战略要地。南宋朝廷派岳飞屯驻鄂州,担负抗击金兵、收复失地的重任。岳飞投身于抗金战争15年,怀抱精忠报国的赤胆忠心,以收复中原、雪靖康之耻为目标,先后战于中原、淮水和长江流域,小战百余,大战数十,屡立奇功。宋高宗赵构和宰相秦桧却一意求和,以十二道“金牌”催令班师。岳飞惨遭诬陷入狱,以“莫须有”的罪名遇害。宋孝宗为岳飞平反昭雪,追谥武穆,封鄂王。鄂州首请为岳飞立庙,武昌岳庙遂居全国四大岳庙之首。今岳家嘴原是东湖边上的一个半岛,是岳家军在武昌屯兵和整训的大本营。岳飞抗金为武昌增添了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

从夏口城至今,武昌已经历1800年的历史。“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漫步在武昌城内,追寻着历史的蛛丝马迹。明代初年,作为湖广会城的武昌有了较大规模的扩建。朱元璋攻克武昌时,恰逢其第六子朱桢出生,大喜过望的朱元璋着意大修武昌城垣,并分封朱桢为武昌的“楚昭王”。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明朝开国功臣、江夏侯周德兴监修武昌城垣。他将宋、元时的鄂州旧城墙向蛇山南北两侧大大延伸,形成城墙周长10公里、城池面积7.7平方公里的武昌城。至此,蛇山被完全包围于城内,成为南城北城的分界线。

站在龟山之巅,我俯瞰眺望龟山北麓、汉江南岸的这片区域。这里曾经是晚清名臣张之洞创办实业的地方。1889年,张之洞因修建卢汉铁路移任湖广总督,开启长达18年的“湖北新政”。张之洞于荆天棘地中排除万难,创建诸多有现代机器的大工厂,包括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布纱丝麻四局等,创办了武汉有史以来第一个“开发区”,奠定了武汉的工业基础,被毛泽东赞为“提起中国民族工业、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张之洞兴办新式文教机构,成为今武汉大学、华中农业大学、武汉科技大学及湖北省图书馆的前身,为今天湖北科教大省地位开了先河。张之洞编练新军,后成为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的主力,孙中山称之为“不言革命的大革命家”。他撰著《劝学篇》,系统阐发中体西用。湖北新政从江汉之滨、龟蛇山麓起势,武汉三镇从此迈入近代大都会的行列。1907年,张之洞离鄂进京,湖北各界于蛇山建“抱冰堂”,以资纪念。我在抱冰堂踟蹰良久,仰视张之洞,就像仰望星空。他是历史的巨人,名满天下;但他又是极为罕见的清廉之士,一生不为自己和家人谋私财。这样一位干事创业、清正廉明的封建社会大官,留给我们的启示是深远的。

蛇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十分醒目的“红楼”建筑群,这就是辛亥革命武昌起义纪念馆,是依托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府旧址建立的纪念性博物馆。年轻时我曾来过,那时候少不更事看不懂。如今再来参观,百感交集在心头。1911年10月10日,革命党人打响第一枪,立即点燃了武昌首义埋葬清王朝的烽火。起义部队经过一夜浴血奋战,一举占领武昌全城,革命军的九角十八星旗,飘扬在武昌城头的上空,延续几千年的封建帝制在这一天敲响了丧钟。辛亥革命极大促进了中华民族的思想解放,打开了中国进步潮流的闸门,以巨大的震撼力和深刻影响力推动中国社会变革,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探索了道路。

我来回便捷地穿行于龟山、蛇山之间,依靠的是脚下这座宏伟的武汉长江大桥。这是新中国修建的第一座公铁两用长江大桥,素有“万里长江第一桥”的美誉。大桥于1957年10月15日建成通车,从此不再“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从此“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从此“武汉,每天不一样”。

回顾武汉的历史,感受武汉的变化,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武汉为什么是武汉?我注视着龟山、蛇山,希望它们给我答案。龟山、蛇山是武汉最早的“主人”,是武汉沧桑巨变的见证人。汉水从秦巴山脉一路欢歌来到武汉,正好遇上长江边上的龟山。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汉水一定是用最科学、最便捷、最节省的路径找到自己的出口。由于龟山的阻挡和自然力的作用,汉水最终在龟山脚下注入长江,从此分隔出汉口和汉阳。而最早的武昌夏口城显而易见是利用了蛇山、长江的天然屏障作用和汉江口的水运枢纽作用。因此,我们可以说,没有龟山,哪有汉口汉阳?没有蛇山,又何来夏口武昌?一部龟山蛇山史,就是一部武汉史。龟山、蛇山其实就是武汉的根脉所在。龟山、蛇山之间诞生的英雄人物,发生的英雄故事,铸就了武汉的英雄品格,锻造了武汉这座英雄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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