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武汉去得不多,江夏竟也是第一次。到江夏入住宾馆后,沏上一杯茶,开始翻阅房间里介绍江夏的画册,正好可以预先了解一下脚下的土地。

风土、人情、物流、交通、美食、特产,和我去过的其他城市一样,它们排列开来,讲述着一座城市、一个城区的前世今生。突然,我的目光被什么所吸引,犹如一盏灯,被点亮了。那是与其他城市或城区不同的东西:是一些厚实的土,它们年代久远,已成了赭石的颜色;是一些经了水的浇灌、火的燃烧,淬火而出的青白之瓷,那种光泽奇妙而罕见。有一种微光将我的眼睛点亮了,我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那朴素的颜色,竟令人目眩。

我盯着那种青白色的瓷器,完全被它征服。由此,我牢牢记住了那个地点:湖泗。

“我要去这里。”一个声音说。

是的。我要去这里看看。

第二天,我随着采风团参观了中山舰之后,随即脱离大部队,找了一位地方上的作家打听,她知道湖泗这个地名,但并不知湖泗窑。北京来了个作家要看湖泗窑,这令她有些惊讶,原来,这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什么。她马上自告奋勇,要陪我一起去。很快,又有一位“她”加入进来,一个记者。

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就这样,向着湖泗出发了。

车开了近三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让我意外的是,湖泗窑其实不是一个地方,准确地说不是一个窑,而是无数个窑的总称。脚下伸展开去的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而在泥泞的田埂土路上,遍地都是瓷的碎片。如果不是找到一位当地文化馆的青年做向导,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田野里,还藏着这样经年的历史宝藏。但是,它们已经变成了碎片。

也许是看到了我流露出的些许失望,那个青年说:“您跟我来,这里有一条小路。”

于是我们跟着这位青年,从土路走,拐上一条碎石路,接着又是一条土路。走着走着,其实已没有了路,但我越来越兴奋,因为脚底触到了一种锋利而温暖的东西,那是越来越多的碎片,陶的,瓷的,这是一片埋着宝藏的田野。我为自己脱离大部队跑到这相对边远的地方“自讨苦吃”而无怨无悔——岂止无怨无悔,而是有些“自鸣得意”了。终于,你们对我显现了,我以这样一种行走的方式,寻到你们,我渴望与你们对话,渴望找到你们所承载的更多的东西——那些创造了你们的人,那些灵巧的手,那些美的心性。

是的,我一直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在历史中被暂时湮没的,却不该被湮没的东西。它们怎么能被湮没呢?在我之前,定然有人来访,在我造访之后,仍然会有人向这里进发。

这样想着,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瓷山”,它是瓷和土混合而成的,它天然地就在那里。仔细看,这座“山”,其实是由无数座“山”组成的。那些“山”其实也不是山,而是一个个被时光封存了的窑,它们成群结队,一个个错落地排列着,是古代的匠人们一锨锨地挖出来的。它们都有入口,都是放置过许多瓦釜的,里面也是经了火烧水淬的。一批批瓷器从这里出炉,然后被运走。经由我们来时的田埂和土路,现在已变成成片沼泽的曾经的条条大河,那些闪着光泽的瓷器被运到订制它们的人手中,而后运到更远的地方,那些要漂洋过海才能到达的远方。瓷器的旅行,想一想就令人兴奋。

而大洋彼岸的某个人,当他轻轻拿起这件远道而来的瓷器时,他的手能感知远方创造它的工匠手的温度吗?他的眼中会闪现烧制时的火苗吗?他能听到这件瓷器在制作完成的那一刹那,在水淬的那一瞬间,发出的热烈的惊叹吗?

从这样的想象中,我醒过来,接过青年从地上捡起而后递给我的一枚瓷片。它闪着微光,青白,温润。如今,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那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创造者所造之物的一角。它虽残缺,但在我眼中几近完美。

我攥紧了这片瓷,跟着青年继续走。我们朝圣一样沿路缓缓而行,一下子,“山”到了身后,回头眺望,它已被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薄雾之下,是青翠的藤蔓,藤蔓之下,是坚实的泥土,泥土之间,是错落的瓷片。它们只是暂时沉睡在那里,那些光泽必定会被后来者所感知。

我提出来,要去湖北博物馆看看。于是,我们在路上匆匆吃了碗面条,又开车出发了。终于在闭馆前赶到,博物馆的大门向我们敞开着。一面泥土与瓷片混杂的墙矗立在面前。那些秘密要为我打开了吗?我的心跳加快,有些迫不及待了。

它们与我相隔千年的时光,还隔着一个玻璃罩子,我们只能相对而视。越过久远的历史,越过深厚的文化,我穿过长路迢遥前来问候,迎着它们沉默的期待。我们相看而生暖意,一时间,我似乎能够触到它们,并通过它们触到造物者的双手。

这是多么美的体验,很多年都没有了——那天,在水、火、土、木结合的瓷器展览中,我重新体验到了那种熟悉的诗意。虽然,至今我还没有在诗歌中将它写出来,正如至今我得到的只是一片捡拾而来的瓷器的碎片而已。

但那又如何呢?它们给了我美的体验。一切物质的东西,就让它们留存在纸上、画册里,或者就让它们寄身于尚未写就的诗里吧。没有实现的愿望,没有写出的诗句,所给予我们的对可能性的向往,不是比现实中的终结式的得到更让人心醉神迷吗?

我把青年送我的那片瓷器的碎片放在书桌上,让它提醒我,我还有想去的地方——湖泗窑的历史传承地景德镇。我想,在那里,我找寻到它们在江夏突然消失的秘密的同时,也会找到它们在江夏兴盛多年的历史渊源。

(作者:何向阳,系评论家、诗人,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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