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寿县是个故事资源丰富的地方。自古至今,寿县有过好几个地名,例如寿春、寿阳、寿州,还有淮南。自从汉高祖册封英布为淮南王,直至唐宋,淮南国的治所都在今日的寿县,所以,笔者在小文中谈到这些地名时,其实都是在谈寿县。

我们在这里先引用一首李白的《寄淮南友人》,说明一下“淮南”在古代汉语里的多重语义和典故作用。“红颜悲旧国,青岁歇芳洲。不待金门诏,空持宝剑游。海云迷驿道,江月隐乡楼。复作淮南客,因逢桂树留。”唐代诗人最有趣的地方,是他们将诗歌作为多种社交工具来使用。李白将这首诗寄给一位在淮南道游幕的朋友,从诗中我们可以揣摩出,李白对友人在京城的不得志表示惋惜,说他不能待诏金马门,只好失望地离开长安,空带着宝剑到别处漫游。如今朋友能够像汉朝淮南王刘安的宾客那样择嘉木而栖,李白很是替他高兴。与此同时,李白自己却依旧浪游天下,壮志满怀,却未能得展怀抱。写到此处,笔者便想,在当今的智能时代,交际语言首重效率,诗意是说不上了,人们往来的信息能够笔意宛转,文辞雅洁,便是殊为难得,为此,笔者越发喜欢读古人的这些表达友情的诗作了。

在唐代,多半时间里寿县都叫“寿州”,乃淮西地区的军事要地和交通枢杻,驻有重兵,有很多诗人的朋友往来于此。朋友这种社会关系,在汉文化传统中是极为重要的生存需要和心理需求,反映到唐诗中,诗人们便将这份情感条分缕析,用成千累万首诗歌进行表达。于是,与寿州有关的诗人和诗歌中,关于朋友之谊和朋友之义的内容,很是不少,其中不乏优美动人之作。

唐代皇甫冉寄送给刘长卿一首七言律诗《使往寿州淮路寄刘长卿》。现存二位诗人的史料有些混乱,笔者以为,他们二人并非在睦州初识,而是相差一年的进士,刘长卿天宝十四载进士及第,皇甫冉天宝十五载高中状元,因此二人极可能为旧识。于是,当刘长卿贬官至浙江睦州,与皇甫冉、皇甫曾兄弟相遇时,等于续上了旧交。因此,皇甫冉寄诗给在寿州任职的刘长卿曰:“榛草荒凉村落空,驱驰卒岁亦何功。蒹葭曙色苍苍远,蟋蟀秋声处处同。乡路遥知淮浦外,故人多在楚云东。日夕烟霞那可道,寿阳西去水无穷。”寿阳是东晋时寿县的名字,著名的淝水之战就发生在这里。皇甫冉在诗的首联用赋笔铺陈,他说安史之乱过后的寿州,就如同淝水之战之后的寿阳,乡间农民纷纷逃亡,农村人口锐减,许多村落荒废。刘长卿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下做官,颇多不易。接着他在颔联使用了“蒹葭”与“蟋蟀”两个秋天的典故,渲染凄凉的况味。然后皇甫冉接着说,你的故乡洛阳虽然在淮河之北,但因公职所系,难作省亲之想;你的朋友们多在浙江睦州,路途不近,只能以这首小诗寄托思念。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此宛转深切的思念之情和美好祝愿,如果用白话文来表达,怕是下笔千言也难以达到这等隽永深切的境界。如今格律诗写作已经不再通用了,但我们仍然应该从唐代诗人那里学到些简洁和意味深长的表达,运用到白话文中,以富辞色。

皇甫冉在诗中对刘长卿的境遇和前程表达出来的情感如此深邃,显然他们不是普通朋友。现在我们换一个角度,看一首刘长卿给皇甫冉弟弟皇甫曾的诗,或许对他们的朋友之谊能有新的认识。刘长卿《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我们之所以能够断定这首诗中写的是皇甫曾,而不是他的兄长皇甫冉,只因为一个关键词“侍御”。在唐代,只有担任过殿中侍御史或监察御史的人才能被称作“侍御”,这个官职皇甫曾担任过,皇甫冉没担任过。再有就是,皇甫曾比刘长卿和皇甫冉早几年进士及第,曾任官职也比他们高。很显然,皇甫兄弟在刘长卿波折蹭蹬的仕宦生涯中,是极为亲切可喜、温雅体贴的朋友。试想,落叶纷纷的深秋傍晚,城郊田野空无一人,大雨断桥,溪流漫路,他的朋友借着残照余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荒辟泥泞的田间小路,专程来到他偏僻的住所探望,刘长卿怎能不感动。所以,像“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这样的名句,不是出自生命的感发,不是深深地被朋友之谊触动,是写不出来的。

寿县在汉文化历史中占有重要地位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淮南王刘安和他发明的豆腐,他的王府就在寿县。今天在这里谈刘安为什么要交朋友。

天地造人,各式各样,有人全才,有人偏才,刘安应该算是奇才,就是那种在各项事物上都有着强烈欲望和推动能力的人才。首先,他生得好,虽然出生在寿春,却是汉武帝刘彻的叔父;第二,他的封国好,继承了父亲淮南王刘长的王爵和淮南富庶广大的封地;第三,他的基因好,敏而好学,友而好士,活泼好动,志大好功;第四,他的运气好,汉景帝三年的“七国之乱”,他原本也是密谋者之一,幸而朝廷派驻淮南国的国相主动请缨替他掌兵,结果国相率兵据城而守,支持汉景帝,生生将刘安由“谋逆叛臣”变成了“国之干城”;第五,他的朋友好,他在封国里广纳天下才能之士数千人,各行各业都有,帮他做了许多事。

《资治通鉴·卷十九》记载:“淮南王安,好读书属文,喜立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其中最著名的几位号称“八公”。今天我们到寿县旅行,八公山是很有趣味的游赏去处。刘安招募的这数千人,他们的才能分类与汉文化传统密切相关。自春秋战国以降,“儒墨道法兵”这几家算是正统学问,可以入职为官,除此之外,汉文化当中还有谋略纵横之士,河工金工木工之匠,以及医卜星相和制药炼丹之类的专项人才,他们都被统称为“方术之士”。

李白的《白毫子歌》对刘安招纳的贤士有所描述。“淮南小山白毫子,乃在淮南小山里。夜卧松下雪,朝餐石中髓。”这里所用“淮南小山”的典故,是指刘安招纳的一部分门客。《汉书·艺文志》记载:“淮南王群臣赋四十四篇。”创作集体有“小山”“大山”等,而“小山”赋文中最著名的一篇就是《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缭……”仅仅这一篇短赋,便给后人留下“丛桂招隐”“淮南小山”等十几个典故,足见对后世影响之大。同时,刘安的这些文友还帮助他编纂了至今仍然很有参考价值的《淮南子》。李白诗中的“白毫子”,便是“淮南小山”这一创作团体中的出色人物,所以李白才会感叹,“可得见,未得亲。八公携手五云去,空余桂树愁杀人。”

笔者揣摩,或许李白与后代世人感叹的是同样的内容,即淮南王的术士们帮助他开展的研究项目:成仙术和炼丹术。

唐代诗人们在诗歌中表达对成仙和炼丹的关切很正常,因为,对于生命有限的人类来讲,“永生”是个不灭的主题。成仙会有什么好处呢?王维《赠焦道士》曰:“海上游三岛,淮南预八公。坐知千里外,跳向一壶中。缩地朝珠阙,行天使玉童。饮人聊割酒,送客乍分风。天老能行气,吾师不养空。谢君徒雀跃,无可问鸿濛。”王维夸赞他的朋友焦道士从“淮南八公”那里继承了诸多法术,很神奇,也很难实现。至于炼丹,我们看看岑参在《林卧》中怎么说:“偶得鱼鸟趣,复兹水木凉。远峰带雨色,落日摇川光。臼中西山药,袖里淮南方。唯爱隐几时,独游无何乡。”岑参在诗中描绘的场景像不像我们在网上展示个人生活的图片或小视频?隐逸的环境,安适的心情,舒服的卧具,而且罐贮仙丹,身藏“仙方”,这是多么有趣的生活啊。

这次我们因缘于寿县之行,借助于唐诗之力,探讨了关于友谊与朋友的话题。其实,在中华文化传统中,“朋友之义”是个极其复杂、十分微妙的伦理话题,这里只能算是尝鼎一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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