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门奈海峡的鳄鱼

于坚,字之白。昆明人。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1970年开始写作。长诗《0档案》《飞行》《哀滇池》、长篇散文坚记系列、小说《赤裸着午餐》《文石》《翡翠蜥蜴》、摄影集《大象 岩石 档案》等之作者。

我在威尔士班戈镇的Kyffin咖啡馆念诗,结束时有位中年男子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POETS

Thomas Moore

Dylan Thomas

W.B Yeats

James Joyce

(诗人

托马斯·摩尔

迪伦·托马斯

威廉·巴特勒·叶芝

詹姆斯·乔伊斯)

递给我条子的人显然很骄傲,这些人都是他的同胞。

我不知道托马斯·摩尔,回来查了一下,原来他就是《夏日最后一朵玫瑰》的作者。

这是一首古老的爱尔兰民歌,在世界上广为流传,原名《年轻人的梦》,后来米利金将它重新填词,改名为《布拉尼的小树林》。到19世纪,诗人托马斯用他自己写的一首诗,再次为这首曲子填词,改名为《夏日最后一朵玫瑰》,很快传遍世界:

夏日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开放着;

她那可爱的同伴们

都已飘然消逝;

没有一朵同族的花,

没有一颗同族的苞蕾,

来映衬她的如霞红晕,

来回应她的嗟惋叹息。

我不会离开你,孤独的你!

让你独自憔悴消残,

既然你可爱的同伴都已入睡,

那去吧,与他们一同去睡吧。

我把叶片温柔地

洒落到你的床上,

你园中的侣伴

在这里红消香断。

若友谊消散,

我会紧随其后,

而珍宝也在恋人的光环中

黯淡了它的颜色。

当真心全部凋零,

当多情全都飘散,

噢!谁还会独自苦守

在这凄凉荒寒的宇宙!

(考拉译)

考拉译得好,有了一点涩。诗要涩,像橄榄那样。我有一次说,诗是粗糙的砾石,而不是鱼缸里的鹅卵石。

记忆汹涌。多年前的夏天,我在一家电影院里听到这歌声,德国电影《英俊少年》的插曲。在20世纪80年代,人很容易被外面的世界感动,已经封闭了那么长的时间。我已经不知道忧伤为何物、浪漫为何物。感动至极,《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就会唱了。唱着在黑暗里漫游,唱着去谈恋爱。有些歌直达灵魂,永远难忘。是的,直达心灵的往往是那些鸡汤,而真正高深莫测者总是被束之高阁。

爱尔兰民歌传到中国,我又在它的原籍找到作者。

那一天,班戈镇Kyffin咖啡馆的小房间里挤满了诗人,其中没有叫托马斯的。

一直以为《夏日最后一朵玫瑰》是匿名者的作品。

匿名乃作品的生路。

我在切尔腾纳姆镇上的一家店里买了一把伞,商标上注明,这是女皇专用的牌子。进去的时候只是想买一把伞带回去,等着昆明下雨的时候用。走出来的时候,切尔滕纳姆下雨了。

切尔滕纳姆是英国南部的一个小镇,以温泉著名。我到的时候已经天黑。吃不到饭了。只有一家印度快餐店还开着。在将咖喱鸡块和烙干饼打包的时候,手脚麻利的伙计问,是不是来参加切尔滕纳姆文学节?

旅馆摆设得像卡通玩具一样,红的、绿得、白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儿童。第二天,搬去切尔滕纳姆文学节为我预订的旅馆,却是另一番感受。如果前者颇有自由主义的风格,那么后者则太保守了,完全是旧贵族的派头。我还以为是美术馆,进去看不见大堂,似乎是一栋大别墅改造的,布满油画、皮沙发、燕尾服。浴室豪华至极,令人无法享受,尤其是我这种简陋随便惯了的客人。英国的旅馆,无论豪华还是普通,衣柜里必有电熨斗和熨台。你得随时准备着衣冠楚楚。如果你的箱子里没有领带和西装,那么基本上你就完蛋了。自由主义可以是一只会唱歌的甲壳虫,但这些甲壳虫也必须使用熨斗。就算是嬉皮士列侬,也得有一只熨斗。20世纪60年代风靡一时的嬉皮士消失了,熨斗继续。熨斗,那就是保守主义,而保守主义是日常生活的根基。

我的朗诵会下午5点开始。还有时间,就上教堂。呵呵,拉金才不会为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每一个教堂都是古老的,无论这国家发生什么,教堂不敢动。教堂很温暖,像大家庭。离开的时候,牧师叫住我,说,好东西你还没看呢,在那边。我走回去,那里有一个巴洛克彩窗。

切尔滕纳姆文学节当然是自由主义的。但是它也衣冠楚楚,尤其是文学节上的那些大人物。切尔滕纳姆创立于1946年,由英国独立报社和一家著名书店联合举办。《泰晤士报》说,今年秋天的切尔滕纳姆文学节将迎来超过600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家、诗人、政治家、思想家……文学节为期10天,其中包括各种讲座、文学作品朗诵、儿童文学活动(讲故事)、采访、读书小组、作家工作坊,每场40分钟到1小时,听众要购票入场,据说各种门票卖了10万张(6到10英镑不等)。我并不知道这个厉害的文学节,我是稀里糊涂被邀请来与一位英国诗人同台朗诵诗歌的。念诗,在哪里不都是一样?英国文学协会派来接待我的Ed Cottrell是个小伙子,他自己也写诗和小说。报到是在市政厅的一个大堂里,一进去就感觉此地非同凡响,站在里面的都是人物,白发、金发、假发、围巾、毛呢大衣、香槟酒、咖啡和在黑暗的文学酒窖里酿制出来的私人风度。难得见光,从稿纸上扬起头来,每个人都有一种非同凡响的大师表情,似乎埋头疾书的漫长时间,只是为了琢磨一种最后出场的姿态,表情、举止、衣饰……有位貌似经典作品扉页上的已故作者的老者走过来,穿着灰色的麦尔登呢长大衣,夹着《泰晤士报》,暗红色羊毛围巾几乎耷拉到地板上。他朝我咕噜了几句。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我的朗诵就要开始了,要去吗?我正茫然,他又抛下一句,我们还会见面的。据说奥登、拉金、布罗茨基等都曾经出现在这个大厅里。后来看看名单,这10天将在这个大厅亮相的人物包括萨尔曼·拉什迪、《哈利·波特》的作者乔安妮·凯瑟琳·罗琳、联合国原秘书长安南、塞巴斯蒂安·福克斯(Sebastian Faulks)、《幽灵代笔》的作者大卫·米切尔(David Mitchell)、《石泉城》的作者以及美国作家Richard Ford。雷蒙德·卡佛曾经评论Richard Ford说,这个国家现今仍在写作的作家,Richard Ford是最棒的。此外,还有英国桂冠女诗人Carol Ann Duffy。她的诗在英国畅销,有一首是《情人的礼物》:

不是红玫瑰,也不是我柔软的心

我送给你的是一个洋葱

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月亮

意味着光

犹如爱情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衣裳

拿去吧

它会让泪水蒙住你的双眼

正如情人那样

它会让你的影子

犹如一页悲伤的照片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说出真话

而不是用一张可爱的明信片或一封带着吻的电报

我送给你的是一个洋葱

那强烈疯狂的吻留在你的唇上

霸道又忠诚

和你我一样

只和我们一样

拿去吧

所有白金圆圈都将化成一枚婚戒

只要你愿意

致命的是

它的气味将缠绕你的指间

紧附你的伤口

(考拉译)

写得聪明而机智,与洋葱太贴切了。

看起来世界文坛上功成名就者彼此都熟得很,端着葡萄酒侃侃而谈,英语像普通话那样消除了各种方言之间的隔阂。我不会说英语,在这里只能沉默。这是侃侃而谈的大好机会,大厅里不仅有作家、诗人、演员,还有出版商、世界各大报纸的记者。这是文学的终点,类似奥林匹克那样的地方吗?与我读过的那些发霉的文学史不同,这是21世纪的世界文坛,21世纪的文学国际。忽然想起卡夫卡,此刻他正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工伤事故调查报告),穿过布拉格的一条小巷里回家,他不是卡夫卡,他是卡夫卡的幽灵。这个世纪的世界文学真的不怎么样,与那些大师如云的往昔相比,这是聪明之辈的文学时代,一个二流的时代。英伦三岛最后的大师12年前过世了,R.S.托马斯,威尔士的一个乡村牧师,一生写下了1500多首诗,“86岁时居住在威尔士一个无名村落的一间农舍里,附近没有酒店,没有邮局,也没有商店。”( 格雷姆·特纳《访R.S.托马斯》) “找到托马斯并不容易。我是通过北威尔士警察局才寻访到他的。”牧师R.S.托马斯说,“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写出一点有意义的东西了。我可以说我正在创作一部长诗,它将有12本书那么长。但我说不出口。你别忘了,我一直都很幸运,因为这么大年纪还是个抒情诗人。他们一般都是三四十岁就智穷才尽了。” “没有人知道迪兰·托马斯能否继续写诗。他39岁那年去世时也许是他最辉煌的时候。”

我很幸运,当我前往英伦三岛的时候,楚尘的工作室刚刚策划出版了厚厚的两卷精装本《R.S.托马斯诗选1945-1990》。我前往英伦三岛的时候还不知道R.S.托马斯,只知道迪兰·托马斯。我甚至在R.S.托马斯曾经念书的班戈大学(R.S.托马斯1932年在班戈大学学习古典文学,并在校园杂志《文汇》上发表了处女作)里念诗,也走过他的大海和遍地诗人的岛屿。这是我在威尔士的班戈镇写的《灰色的威尔士》:

灰蒙蒙的威尔士

熄灭在大地阴影中的威尔士

灰指甲上戴着一座座小教堂的威尔士

闪闪发光的威尔士 充满灰质的威尔士

令我灵魂中灰暗的海洋汹涌起来的威尔士

灰色的大海抓住它的尾巴努力要成为它的诗人

灰色的雨点带来一批批灰不溜秋的诗人

背着铅灰色行囊在天空下唱着歌迈着大步走出灰色的诗人

闭着眼睛醉醺醺地要将红色小轿车一辆辆开回灰色的诗人

忧郁的诗人 蹲在咖啡馆将烟卷中的灰弹到稿纸上的诗人

愤怒地朝着大不列颠黑白分明的水泥柱子抹灰的诗人

提着湿淋淋的雨伞永不开启的诗人

快乐的灰姑娘和她的银灰色的诙谐诗人

用木棍一寸寸敲打着土地取出盐巴的诗人

迷惘的旅行者呵 在威尔士 你要在道路的尽头撒一点盐灰

这不是海岬的灰 不是高地上绵羊的灰

不是老鳄鱼和大海脊背上的深灰

这不是万物的灰烬 是班戈镇的诗人格温·托马斯的灰

一点点 泛起在旧鸭舌帽的帽檐上

连海鸥的灰眼睛也没看出来

这是另一种面包屑

灰色的

威尔士的另一位托马斯是格温·托马斯,我曾在门奈海峡的一座便桥上遇到他。当时阳光灿烂,太灿烂了,来自北方的光照耀着这位老诗人,海鸥在四周飞翔,他将为威尔士国际诗歌节朗诵第一首诗。格温·托马斯1936年出生于威尔士的一个小村庄,班戈大学的威尔士语名誉退休教授,出版过16本诗集。2006年,他当选为威尔士民族诗人。他朗诵了,在大海和天空之间:

从前有一天……

从前有一天,在班戈突堤上,

海岸与大海之间,

我两岁半的儿子发现

厚木板条下有一生物,

据我所知,这生物后来被称作

门奈海峡的鳄鱼

大约四十年过去了,

同一件事我听到的却是

我的孙子,也是两岁半,

在给海鸟喂食的时候,

在同一片水域,

当他看见水里浮现出一截

深色的岩石,他说道,

确定无疑地说道,“鳄——

鱼。”然而,对于我,

仿佛一个短路切入了

时间无情的洪流中,

此刻的一个瞬间

被融入往昔的另一个瞬间中

创造出一股强烈的感觉,

在白日里的一个平常时刻

呈现出永恒的某种片段。

(苏晓贤译)

门奈海峡的鳄鱼

只有在特定的时间,

特定的季节,

特定的日子 分钟,

精挑细选的时机,

它才会来到水里。这千真万确。

有一次 当行星的影响

以及天文预测都有利于

目击门奈海峡的鳄鱼,

那是五月二十四日,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一九七〇年,

四点,在班戈突堤之上。

同样有利于目击你

这一稀有现象的条件是 你

今年两岁半 还闹着小别扭,而

你的肚皮正贴着地面透过厚木板条的缝隙监视着

诡秘的水底。

厚木板条之下的不祥的存在

是一头黄瓜色的怪物,

也是所有父母的敌人,

管教严厉的、爱数落孩子的、缺乏耐心的父母的敌人,

它仿佛从潜意识的乌黑淤泥中现身,

以它长长的尾巴来搅乱水面,

然后在退去的潮水中,

把阳光碎成五光十色。

门奈海峡的鳄鱼

是五月里的一个瞬间,

它的现身只仅仅为了展现自己,以表明

简洁而不容置疑地表明

它是一个父亲们的吞噬者。

(苏晓贤译)

相当好,来自日常生活的诗。如果诗人没有日复一日在和平温暖安全舒适到平庸麻木无聊,不知道革命、激情、暴力是怎么回事的世界中游荡,他看不见这些,何况还在厚木板条之下。我也看了一眼,远方蔚蓝色的海水来到这下面变成了漆黑的,要看出个名堂,你得有时间。他对我说,我想看你的诗。但是我得走了。

左 贡 镇

我曾造访此地 骄阳烁烁的下午

街面空无一人 走廊下有睫毛般的阴影

长得像祖母的妇人垂着双目 在藤椅中

像一种完美的沼泽 其实我从未见过祖母

她埋葬在父亲的出生地 那日落后依然亮着的地方

另一位居民坐在糖果铺深处 谁家的表姐

一只多汁的凤梨刚刚削好 但是我得走了

命运规定只能待几分钟 小解 将鞋带重新系紧

可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这个梦清晰得就像一次分娩

尘埃散去 我甚至记起那串插在旧门板锁孔上的黄铜钥匙

记得我的右脚是如何在跑向车子的途中被崴了一下

仿佛我曾在那小镇上被再次生下 从另一个母腹

(于坚 2012年9月3日星期一)

好像也是为这个时刻写的,那时候威尔士和门奈海峡还沉睡在我的梦里呢。

回到中国,因为在威尔士当地激发的感动,我找到了R.S.托马斯的诗,仅仅因为他是威尔士诗人。我在班戈听到过这个名字,威尔士太多托马斯了,我以为是迪伦·托马斯。我在一个下午阅读了R.S.托马斯的诗,我立即明白,在班戈,我是来找牧师R.S.托马斯的,这是一个冥冥中的约会。

“最使他怒不可忍的是当今英国诗歌的虚弱无力。”“看看这情形吧,尽是些玩弄技巧,可怕的无神论,政治把戏。伯蒲、德莱顿肯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揭露,但丁会鞭笞这些人。我们今天所有的就是拉金,他会时不时地吟上两句无足轻重的诗行,比如‘戴着眼镜冲着最新的接管咧嘴笑笑’。”“是的,当代英语诗坛已经没有精神依附。我给自己设定一个任务,我就是一根先进的技术时代的年迈的搅棍,要看看你们是否还能有意义地使用像上帝、不朽、灵魂这类的词语。如果你得到别人的心、肺、肾,你在玩弄男人生孩子的想法,你还能写出关于上帝和永恒的有意义的诗篇吗?他将这个问题悬在威尔士的空气中,使人极为不安。” (格雷姆·特纳《访R.S.托马斯》,译者不详)

一 个 农 民

艾古·普里赫瑟,就叫他这个名字吧,

不过是威尔士荒山中的普通人,

在云隙中养了几只羊而已。

割掉甜菜的叶子,削去它绿色的皮,

露出黄色的骨,他就心满意足

咧嘴痴笑;或者把荒地方成

一片凝固的云海在风里闪烁——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太阳或许还会

每周一次碾碎天空阴沉的脸庞,

可他笑得唾沫横飞的次数更少。

夜晚只见他枯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偶尔朝火堆里吐口痰。

他那空空的脑袋里有种东西令人恐惧。

他的衣服,散发着多年的汗臭

与牲口的骚味,冲击那文雅

却做作的感官,自然毫无遮掩。

然而这就是你的原型,他,一季又一季,

与雨的围攻抗衡,与风的消耗战对峙,

保卫他的种群,一座坚固的堡垒

即便在死亡的混乱中也牢不可破。

记住他吧,因为他也是战争的胜利者,

奇妙的星空下不朽如一棵树。

(R.S.托马斯 程佳译)

在这里看不见欧美诗歌里那种通常的聪明机智,而是像大地一样朴实、自然和深厚。深刻是自然涌出的,而不是做作。而如果阅读了他的全集,会发现他正是那种像树一样朝着宇宙天空坚固地喷涌而出的、完整的诗人。早年的诗向下,深入大地,密集而深邃的根系,抓牢了。晚年的诗是形而上的,宗教的,就像上帝在说一种口语,朝着星空。或者像一座建筑了80年的教堂,结实坚固,从地基开始,直到星空下的十字架。20世纪以来,这样的诗人在中国太少,诗人多是阶段性的,为时代裹挟,写诗的时间不多,投入革命、战争、经济活动、流亡。诗人们将责任推给时代,而很少检讨:作为个人,人们是否太现实了?R.S.托马斯说:“那些教区的牧师大多数都很悲惨。他们不能体会乡村生活的乐趣,他们有点像政治家,总是期盼能得到提升。”期盼着提升、进步、跟上时代,成为诗人放弃诗歌的种种借口。中国文化的世俗性,在诗人们身上也难免。但世俗化在我们时代显得更为强烈。中国文化并非不能产生完整的诗人,比如杜甫、苏东坡都是。鲁迅、张爱玲也是,而且他们的生涯比R.S.托马斯动荡艰辛得多,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心无旁骛地成为完整的诗人。这个时代功利主义太强大了,是成功,而不是写作的宗教式愉悦和使命吸引着诗人。

切尔滕纳姆市政厅外面搭了几排帐篷,文学节的各种活动都在里面举行。英国诗人西蒙· 阿米蒂奇念的书是诗集《走路回家》。他上来的时候拿着一本书和一瓶矿泉水。他说,他老家在英格兰的一个村子,旅游者来得不多。有时候有些年轻的旅游者到来,他也邀请他们去他家住,但只要女的,不要男的。(听众大笑)这本诗集是他沿着小路步行数月后写的。他说,出发前,他和妈妈讨论着要不要带雨衣,他爸爸在一边一声不吭,他在看电视。出门了,他爸爸才说了一句,让他找个垃圾袋剪个洞套在头上当雨衣。他爸爸对他无所事事(写诗什么的)很不满。当他漫游回到家乡的时候,他妈妈正好从屋子里出来,拿着一袋垃圾去倒(全场笑疯了)。阿米蒂奇念诗的时候,全场经常哄堂大笑。念到最后,阿米蒂奇咳嗽起来,并且大咳不止,喝了几口水,还是咳,他说,哑了,就骤然结束了朗诵。这是自然的,还是设计过的?西方诗歌的特点是机智,有深刻的机智,也有好玩的机智。这与语言的本质有关,工具性的语言长于机智,汉语是存在性的,它的魅力不在这个方面。像“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翻译过去完全是废话,只是指示了存在的状况。

与我一同朗诵的诗人是法国出生的英国籍女诗人Pascale Petit。她的诗集曾经入围艾略特诗歌奖。我们的时间是45分钟,每人朗诵15分钟,听众提问15分钟。Ed Cottrell建议我们扔硬币决定谁先念。他从钱包里取出一便士,抛向空中,掉在地板上,她先。念诗的时候也放映她的油画幻灯片。她画一种南美风格的作品,看上去很受弗里达·卡罗的影响。“这是怎么了/我开始画/ /时间拉长频谱和尖叫的刹车。”“你被疯狂的爱尔兰伤害而成为诗。”

屏幕上打出英文,我开始念:

便条集334

一场雨之后

我一边套毛衣

一边自言自语道

凉了 秋天要来了

哦 要来了

就像一个老妇人

在念叨失踪已久的狗

我接着念:

344

黑色钢琴盖

像一具装着大人物的棺木

暗藏着他的恶习和指甲壳

女儿的恐惧表现为表情呆板

手指总是长不长

她神经质地

在每次课程结束时

忽然微笑

50

九十个诗人会在同一时刻

在黑暗的意义上

想起同一只乌鸦

但九万只乌鸦组成一片移动的黑暗

飞越过一只乌鸦

也不能令这只乌鸦想起

乌鸦

听众非常安静,这种安静异乎寻常。他们似乎愣住了,这是来自中国的诗吗?怎么听上去像是伦敦一位刚刚打开雨伞要去小酒馆喝上一杯的某位庸人的作品?20世纪渴望“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学给西方读者的印象是(其实不仅仅是中国文学,第三世界文学给西方读者的影响都是苦大仇深、流亡、落后、愚昧、政治的、隐喻的、象征的、东方的奇风异俗、不可思议的玄学……走向世界,你得玩这种东西)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就在朗诵之前,我旁听了一位刚刚加入英国籍的土耳其女作家的小说朗读会,她写的是土耳其女性世界的奇风异俗,非常畅销,听众提问时,更像是在对一位女权主义者提问,而不是一部小说,他们关心的是小说的意义和题材。

最后,我念了《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朗诵前我告诉听众,我有两种声音,昆明话和普通话,我其实是双语诗人。在日常生活中,我说母语,昆明话。普通话主要用于交际。说普通话我永远有心理障碍。我其实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某天才第一次开口说普通话,回家叫了一声MAMA!母亲愣住了,仿佛我已经背叛了母亲,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像尤利西斯那样外出多年突然归来。到了25岁,我第一次离开云南去外省,我才再次在口语中讲普通话,用了很多年才克服了说普通话的不适感。我用了昆明话和普通话念我的诗,我不知道听众是否听出它们在语调上的差别:生硬、做作、准确与柔和、温馨、口齿不清。朗诵完后,有个听众问我诗歌与政治的问题。我的诗提到政治了吗?也许她觉得,诗怎能不与政治发生关系?我说,没有政治的诗是不存在的,一套制服是政治,一张选票也是政治。政治是云,是风,是盐巴,是阳光……但诗不会为政治而写,就像它也不会为所谓纯粹而写。政治是语词的一部分,化学也是语词的一部分。政治是一种文明,没有政治也不会有人类的进步。回避政治其实只是在政治面前的一种撒娇方式,根源在于恐惧。听众很多,接近满场,我注意到他们大部分是中年人和老人,这是学历很高的人群,人们受了太多的教育,包括诗歌教育。诗歌受到尊重,就像他们尊重所有知识。

会场外面,有一位青年诗人在过道上自发朗诵自己的诗。她念道:“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子/女子喜欢的一切我都不喜欢。”散会的人们停下来听了几句,一一离去。

在回伦敦的车上,又遇到一位听众,一位老太太,她一大早从伦敦赶来,喝了咖啡吃了甜品,听了两场朗诵,乘8点一刻的火车回家。她感谢了我。

门奈海峡那边产盐,我买了一罐。这盐巴不是粉末状,而是颗粒,不太咸。我上次带回来的那罐盐是澜沧江边的盐井产的,也是颗粒,像来自天空的冰雹,有点发黑。盐井在大江落潮的时候才露出,其他时间波浪滚滚,看不见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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