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看到了一棵又一棵,一片又一片死去的胡杨。

眼前,是孤绝天地的千年旱象。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漫漫黄沙。

如此之环境,如此之结局,死去的胡杨,看上去并不悲凉、悲愤、悲壮,并不像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和终点。

走在沙地上,我足掌灼烫,内心大静。

我知道胡杨的确是死了,可是,看着胡杨,我的意识怎么也无法和死这个具有终极意义的词联系起来。

其实,胡杨林里,都是活着的胡杨。

其实,活着的胡杨,都活得盛大,从容,都活出了该有的样子。

其实,胡杨的活着,有多么不易,有多么难。

可是,在胡杨林里,会觉得,胡杨超越了自我,也通过了风沙的考验。

胡杨的脚下,是流沙,身边,是流沙,远方,还是流沙。

胡杨的树冠,是那种不规则的圆形,却也把阴凉,投放下来。我受不了炎阳的炙烤,走一会儿,就得到胡杨树下躲一躲。

胡杨就这么站着,一直站着。

站在沙漠里,站在干渴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即便是树木,胡杨的死,也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死去的胡杨。胡杨的形体和神态,似乎冷峻,超拔,泰然处之,又不能完全确定,显得抽象又具体,简单又复杂。这些,都是我前所未见的。

死去的胡杨,并不像胡杨的尸骸。胡杨只是把生挣脱了,又把死丢下了。

2

胡杨乃沙漠土著。生于兹,长于兹,死于兹,胡杨的得到和失去,都和沙漠紧密关联。

胡杨求生的欲望和努力,大于死后的坦然和入定。

这才是胡杨对沙漠最好的回报。

在一片沙地上,看到死去的胡杨,半个身子都是根须。那是在水里长久浸泡才生发出来的。即使干旱连年持续,有那么一年,沙漠也会发大水。沙漠里生长的胡杨,剩下一滴水也能活下去;当大水漫过,胡杨也不会被淹死,被泡烂。胡杨能适应旱涝之两极,之极端,而赢得生机。胡杨恨不能把全身都变成根须,来吸收水分。胡杨确实这样做了,身子被淹没,把身体像河道一样打开,让水进来,让水留下。胡杨的记忆里,一定知道,也许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都难得遇见水。胡杨抓紧时机,吸收充足的水,来蓬勃生命。这并不残酷,这只是又一个轮回。当水流退去,沙漠再次焦渴万端,胡杨迎来了死。胡杨死了,胡杨无憾。胡杨身上的根须,证明着胡杨曾有的畅快和尽情。

对于胡杨来说,死了,只是活着的另一种形态。这样的活着,只有胡杨才能展示出来,只有胡杨才让我相信:胡杨不死。

不论是站着,还是倒下。站着的,有的残留了树皮,有的完全赤裸。倒下的,有的完整,有的断成两段,三段;有的裂开,成了一堆碎片。以此来关照胡杨,存在没有终止,还在继续,哪怕是死,也是死的继续。把这样的死,视为另一种生,是能够成立的。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胡杨,打破了生死的界限。当生长停止,死亡降临,胡杨领受了死,一如领受了生。生和死,在胡杨这里,由二元,合并成了一元。

沙漠里的胡杨,珍惜每一天的活着,不论遭遇多大的危机,想方设法活下去,不放弃一丝一毫能活下来的机会和可能。

这生长,是沙漠给予的。

这死亡,也是沙漠给予的。

3

我看到一棵胡杨王,庞然的树身,似乎能独立成一个体系,一个世界。如此苍老,如此长寿,胡杨王也不可避免地死了。胡杨王见识过沙漠的水文变迁,看到了无数生死的发生。如果有一万个奇迹,最后只剩下一个奇迹,那就是这棵胡杨的活着。如果有一万个奇迹,最后只剩下一个奇迹,那就是这棵胡杨的死去。

还看到一棵胡杨,像是掉队了,前方,更多的胡杨,组成了胡杨的阵列,都死了。掉队的胡杨,走出去很远,还是没有赶上,在死去的胡杨的阵列后面,也死了,停在原地,保持前倾的姿势。落在后面的这棵胡杨,一定在死后被风沙反复揉搓,刮擦,树身洁净如骨,树身没有一丝赘物。太阳依然灼热,感觉下一刻胡杨就会自燃,却还是滚烫着身躯,孤单地站着,保持前倾的姿势。胡杨的骨质太硬了,刮大风的日子,发出了铮铮之音。即使更加热烈的炙烤,也冒不出火星。胡杨的骨头,不是木质的,也不是铁质的,只能说,是胡杨质的。这棵死了的胡杨,几乎看不到树冠的样子,树顶上尽是毛刺,如同闪电的遗物。树身上,伸出去三四股枝干,枝干上的枝条更短,长满了毛须,颜色深,很硬,似乎经过了锻打。胡杨渴死了,在找水的路上。胡杨的梦里,汩汩着一汪清泉。

有一沙一世界的说法。我看沙子都一样,也许我不得法。

但胡杨即使死了,我也看得出每一棵胡杨,都是独立的生命。一棵胡杨和另一棵胡杨,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又有各自的生命特征。

根须不同。树皮上的斑痕不同。树身里的年轮不同。

这是生命的年轮。这是生长的秘密。这是时间留下的永远的印痕。

更重要的,是胡杨有情感,包含在生中,也包含在死中。

情感总有差异,在细微处,在无声胜有声处。

死去的胡杨,无声胜有声。

我还看到好几棵粗壮的胡杨,树身凹陷进去,有一多半都缺失了,空了。一定是在持续的干旱中,为了活下去,向自己要命,割舍着自身的养分,连同身体的一部分,来供给和维持生命整体的运转。靠着这种决绝的方式,胡杨活了下来,又活了不知多少年。胡杨死了,那空了的一半,再也无法复原。这不是伤口,这是生的证明。

4

我在死去的胡杨的这一片地界,长久逗留,不愿离开。我看了许久,又坐下,坐了许久。

并不是我崇尚死,并不是我对于胡杨的死情有独钟。

恰恰相反。

活着的胡杨,才是伟大的。

我观察一棵棵死去的胡杨,抚摸它砂纸一样的树皮,坑坑洼洼的树身,甚至捡起一块块从胡杨身上掉落的枝干,我的思绪,连接了广远,似乎在抵达一个终极问题,却又回到现实,回到了当下。

在胡杨的一生里,从来没有放弃过生,胡杨愿意天长地久活下去。

知道不可能,胡杨依然穷尽了努力。胡杨的死,更让我看到了生的顽强。

我对于胡杨的尸身,之所以特别留意,都是因为,死去的胡杨,都曾经是活着的胡杨。

我要表达的,是对于胡杨要活就活到最后一刻的敬仰。

塔里木河以北,分布了大片大片的胡杨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胡杨林。虽然身处塔里木河的岸边,毕竟还是在沙漠瀚海之中,胡杨同样在干旱中生长,热浪中生长。

这些胡杨,大多活着。其中有许多幼小的胡杨,洋溢着盎然的生气。

胡杨林里,每一棵胡杨,不论大小,都深绿着树冠。说是树冠,看上去,更像裹着一身的绿袍。

胡杨的绿色,几乎是沙漠唯一的绿色。

这是生命的绿色。

这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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