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冷。天色阴沉。这是腊月二十九,我和父亲走在回村的路上。父亲走在前面,我在后面。父亲挑着炉子和风箱,我则挑着麻袋、筐子和工具箱。赣江以西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爆米花用的行头。父亲的担子重,炉子是铁做的,风箱同时也是工具箱,装满了扳手、老虎钳之类的工具。我的挑子,明显要比父亲的轻,但因为我还是个没出过力的孩子,加上走了不少路,这副挑子,还是让我觉得吃力。我俩走着,一路无言。不远处的村庄,幸灾乐祸地看着我们这路上走着的黑乎乎的两个人。

那时我大概十岁吧,父亲年长我二十八,不到四十。包产到户没几年,父亲来钱的路子不多,家里穷是自然的。而穷人家最怕过年,过年置办年货要钱,招待拜年走访的亲友要钱,过完年后孩子们的学费要钱……父亲没法,就向离村子十里远的白竹坑村的二姑父借来爆米花的行头。这套行头二姑父置办了好几年,原想着靠这个弄点儿钱,可真上了场发现这活儿他干不了。他有哮喘,爆米花需要烧柴,烧柴有烟,烟容易刺激上呼吸道诱发哮喘。二姑父只好罢手,可他的这套行头被父亲惦记上了。父亲向二姑父借,二姑父二话没说答应了。爆米花一个人干不成,我就做了他的帮手。

爆米花是我们赣江以西一道不可缺少的年货。它廉价,甜美,松脆,并且体积经爆后涨大到夸张的程度,足可以维护乡村人家春节时候的脸面。它的原材料是糯米和少许猪油。把糯米和猪油放入爆米花炉子里,经过烧柴加热,到一定时间放爆,就成了体积大好几倍的爆米花。再将爆米花放入滚烫的糖水锅里炒一阵,铲出,压实,切割,就成了甜脆的爆米花片,人人吃不腻的美食。爆米花在赣中地区不可或缺,爆米花的行当就应运而生了。

当然,这是一个有时效性的行当,一般只在春节前半个月。太早,爆米花留久了,会潮,一潮味道就不好了。而过完春节,就没人爆米花了。爆米花赚多赚少,就全在这半个月。

爆米花这一行在赣江以西是有约定俗成的地盘的。我们村还有我大伯与堂爷爷两家人联手爆米花。他们两家共有两副爆米花的行头。他们入行早,好地儿就被他们早挑完了,附近方圆五里别人就不好染指。我与父亲是后来入行的,就只能到更远的盘谷乡去爆米花。

我和父亲一摇三晃,走在回村的路上。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九。这意味着,我们已经结束了这一年的爆米花营生,我们已经在外爆米花半个月了。

半个月来,我们先从二姑父的村庄白竹坑开始(爆米花的行头,保存在二姑父家里,每年的开场基本是命定的),再到小姑父的村庄杨家边,再到二姑父的大女儿满绣表姐出嫁的谷村……我们投亲靠友,晚睡早起,不断地拉动风箱,添柴火,把一锅锅糯米加温爆响,赚下了花花绿绿的钞票。

……

完整作品请阅读《胶东文学》202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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