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湖·一木·一江滩

适当的无知,是幸福的围栏,是情绪价值的保障。

多年以来,每当我来到东湖、看着湖水、湖上泛舟,我就只是把自己沉浸在这三样事物之中。然后,身心的舒畅感,就会一刻刻,明显到来。尤其如果你曾经读过华兹华斯的诗,那么很可能就会闪出这么一句:

湖畔的一朵花

对他来说就是一朵黄色的花

没有更多

是不是极简?是不是极纯?是不是能在你与湖水静静相对的时刻,也把你变得极简和极纯?如果是,那么就要恭喜你,这是一笔人生财富,千金难买。英国桂冠诗人的这行诗句,历来被很多文学评论家批评为“最缺乏敏感的诗句”——而偏偏,它就是那么著名,它就是让我过目成诵,它就像那种最小巧最轻灵的蜻蜓,可以360度无死角旋转与穿越,两百多年的时光简直不是距离,说来就来,来到湖畔,来到我身边,让我眼睛更亮,得以看见湖水的静物之美、非交流之美,天然坦荡、天然沉静的存在之美——这种公理之美,美到让我心服口服甚至会不由自主打个哆嗦,甜蜜的哆嗦,这就够了。

甜蜜的哆嗦,人生能有几回?

或许你没有这行诗句,或许你就不了解这位诗人。但如果你读到我写的这里,就间接有了湖畔诗人华兹华斯的诗句。丰富的阅读,适当的无知,这是情绪价值的一个保值诀窍,很管用,所以顺便提一下。现如今我们最大的困难之一,就是自己的情绪管理。而太多人都以为是金钱问题,实质不是。如果把金钱物质奉为圭臬,快乐必定短浅抑或为零。这是物质的速朽性质所决定的。可当今现实,还有几人读文学?不读又不会死。只是我,总是忍不住要说:一个人在凛冬应该努力激发自身内在的热血活力而不只是添加衣服。这种建议的无力感,令我有点小伤心。还是回归到说主题吧,主题是东湖与我。

在我这里,东湖的最好,莫过于一大二清。

东湖在我的眼里只有水。从当年学医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泡在东湖野玩。后来几十年里,每年都有会议或活动,我会到东湖宾馆或翠柳村宾馆报到,行李放下之后人家就找不到我了,那么我必定是在湖边、在柳边、在荷塘边,一定是,没有例外。

我的眼里只有水,往往会让我美醉:东湖是可以宏大到一眼望出去,渺然无边际的海。在你视线的无限舒展处,湖水就变成了意境、童话、故事、传说,是屈子行吟、是《锁麟囊》的薛湘灵,开口那一句西皮二六:“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柔婉悦耳到简直要激起东湖清波的共振与荡漾。还有,你总应该会打水漂吧?打水漂是玩儿。人生一场总该会玩个打水漂吧?东湖是打水漂的绝妙之地。我似乎从小就懂得捡拾哪些小石子儿,会更合手,更能漂,我一个水漂打出去,可以有十几个滚儿,甚至有过二三十个滚儿,这也足够让人兴奋哆嗦的。

几年前,东湖绿道工程启动,我受命带领一帮文人墨客踏勘工地,为绿道的景观处休憩点草拟命名的文案。每次到达工地现场,只要进入开会程序,只要会议桌边坐满各级领导、指挥长、工程师等等,我就会悄悄逃离会场。那各行各业的专业知识,密度太强了,我学习不了,我选择保持适当的无知。我逃离会场,也不走远,就在工地指挥部大门外,徜徉湖边,玩几个打水漂,看人钓鱼,直到会议结束,我再带领文人墨客沿着湖边去文化踏勘。

但是,我会发言。我一定会发言。只是说我会寻找合适时机,直接向决策者,发出我的言论。那就是:无论上怎样的项目需要怎样的开发,都应该有一个宗旨:无损于东湖的一清二白三大,无损于东湖水质、水面面积和四周天际线。当然当然当然,我深知这就是我对东湖的自作多情。现实有多复杂,问题有多难解,有多少上上下下方方面面。恕我不听。恕我不想听。恕我不想知道。恕我刻意无知。我与东湖,只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湖湖上烟波翠。我只管遥看湖上蚱蜢舟,好一个载不动许多愁。

与此同时,我更偏爱江滩。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更偏爱长江,话到嘴边就是出不了口,满口都是羞怯,深感自己不配,没资格说这么大的话。

因为!因为长江它不是任何一条河流,它是我们唯一的大江,它同时兼任历史与现实,承载过去与正在,它就是一条大血管主动脉。长江干流就有6300多公里,由西向东横贯中国,注入东海,汇入太平洋。如此庞然大物,亿万年的存在,以我之琐屑渺小,除了敬畏,何敢妄言?迄今为止我们常用的五六千个汉字,怎能企及?就算那些千百年来流传至今的佳句,例如“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等,充其量也还是借题发挥,落脚点也还是个人抒怀。而我们的现代诗,在古诗词的壮怀激烈、自由奔放以及雍容大气之品相面前,相形见绌,因此我这个只能胡诌几句现代诗的文人,面对长江,满腔热血却捉襟见肘,张口结舌。所以,我只能说我更偏爱江滩。

因为江滩是长江的一体,是绝对的密不可分,却是我够得着的一块土地。尤为幸运的是,我工作单位离江滩不远,下班以后,江滩是我的步行可达。于是,江滩就成为了我的日常生活。久而久之,我发现,江滩更成为了我的栖身之所。这种感受,只有用最通俗的大实话,才够贴切形容,那就是:舒服。

不过,我说的舒服,绝对不仅仅只是一种感受或感觉,而是一种公理的体现与证明。我在江滩,无论是沿江小徒步十公里,还只是在树林里晃悠晃悠;无论是随长江、望远方、思绪万千、浮想联翩,还只是呆头呆脑、无思无想、闭目养神;无论是深呼吸抑或是浅呼吸;无论是将手脚浸入江水抑或静静听涛——听涛有讲究哦:一定要沉住气、用心听——舒缓波涛层层推进、缓缓滚来、劲抖抖又轻柔柔拍打沙滩,那是大自然的极品白噪音,录下来,夜间催眠,远胜安眠药;大船过后呢,则是怒涛奔涌,千军万马的气势,排山倒海扑到你面前,那份给力,那份鼓舞,刹那间让你一个激灵一个提振,尽管你只是坐或站在江滩的江水岸边。尤其是当你身体偶感不适感冒鼻塞上气不接下气等等,难受中走进江滩,只要溜达个把小时,人就明显会缓解许多。就这一点,多年来,我百试不爽。

还有江滩蒲公英的证明:江滩有一处偏远僻静的草坡,每年都会茂盛地生出大片大片的蒲公英,最初那次带着发现的惊艳,拿出手机就拍拍拍,距今已经有11年了。我更为惊讶地发现,在这十几年随意拍下的一批图片中,蒲公英有着明显的变化:那就是它们的伞柱,长得一年比一年高。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直至近年的某天,我在《环球科学》上读到了欧洲一位蒲公英学家的研究论文,这才知道,原来蒲公英的伞柱,的确会长高,这是它们的生存繁殖技巧,在城市化程度越高的地方,蒲公英就会水涨船高地长高它们的伞柱,以便载着种子的伞,起飞的起点更高,飞得更远。蒲公英目的明确,它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死于城市的钢筋水泥混凝土——人类却让——这也真特么只有无语凝噎了。

蒲公英和我,我们都是大自然的生物,我们都是土做的,我们的生命都需要土,泥土!真正的泥土!而不是街头盆景小花园、地库之上覆盖浮土栽一些浅根树。我们生物与所有种子一样,唯有脚踏实地,才能够获得生命能量。这就是口语中我们常说的元气。土生土长,就是公理。

谢天谢地!感谢长江的凛凛威风包括夏季发洪的脾气,其对人类生命安全发出的直接威胁,切实有效地保有了江滩的大地实土,而且是亿万年的大地实土,元气何等充沛,当然是人类无法估量的。

有一次我在江滩行走,发现有人在砍树,多年的鸟巢,瞬间倾覆。我冲动得当即上前制止,可人家只是民工。民工根本不理睬我,只知道工头叫砍就砍,砍树拿钱。凑巧我次日北京有会,我一到会,迎头遇见本市父母官,作为本市市民,我知道12345,有事找政府,于是当即投诉江滩在砍树!父母官一听,也急得,说我这才出差几天,他们就敢砍我大树?!当场受理,现场办公,抄起电话,打给有关职能部门一把手,开口就上了最狠追责,说你啥理由也不可以砍我大树,说你再砍就拿帽子!真还别说,我和江滩大树们,运气不错,咱武汉父母官还真有担当敢作为。江滩的大树,得以“刀下留人”。大花喜鹊们的鸟巢,依然筑建在粗壮的树杈上,车流从长江二桥经过,大树鸟巢就点缀在桥边两侧,生机盎然,瞧这景物风水,真是旺旺武汉。

初夏季节,知了出土的那一阵子,我经常都会在江滩徘徊到深夜,只为守护几棵粗壮的橘树。因为它们树根周围有一圈不大不小的草坪,不像其他很多树的树根,会被水泥筑件严实覆盖寸草不生——抱歉此处我必须再次唠叨自己的刻意无知。我压根儿就不想去学习这项城市管理知识,为什么把道路上广场上的大树封闭成这个样子,就是最佳方式?我只知道,知了的神奇智慧,在向我展现:它们会成群结队地从这几棵粗壮的橘子树底下,密密麻麻钻出来,一般都在深夜最寂静的时辰,在黎明之前它们会漂亮地完成蜕壳。我不知道这些是五年蝉还是七年蝉?我更不知道它们在深土里不见天日发育了几年,怎么就知道哪里是土地哪里是水泥?是否还有其他无数的知了,会钻错地方,会被水泥闷死呢?我的守护,就是不让人吃掉知了。却总是有人,深更半夜,带着手电筒,偷偷摸摸,游走江滩,寻找稚嫩的知了。这些刚刚蜕壳的知了,是那么娇柔无力,只要手电筒的一束强光照到,即刻失足,噗地一声垂直落地,人们赶紧捡拾,据说这是鲜美野味且还大补。这么多年来,为了知了,我也没少与人发生冲突,争吵肯定免不了的。江滩保安大多数都下班了,有少数保安值守巡夜,也都是电动车在大路上、广场上巡回,不会到树林里来,更不会在意谁在打知了。就算也有保安偶尔看见,但人家一般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人家似乎觉得打知了这就不是个事儿。于是我就培养了自己的助手。有时候如果我需要的话,江滩有几个保洁员,就会来帮我。江滩公共厕所的保洁员,喊一声就会跑过来。他们都是乡下来的穷苦打工人,同时也成为了我的朋友。我在江滩经常遇到他们,互相之间,总要点头问好,他们总会给我莫大的安全感。

诸如此类。点滴琐碎。我的烦人,罄竹难书。没办法,我实在是太偏爱江滩了。颐养了亿万年的长江江滩,这片沃土,只能是上天恩赐,是我的三生有幸,我私心里怎么偏爱,应该都不为过吧。

江滩的美好,数不胜数。若我一定想要数出来一样,那就是宏大森林。不是原始森林的森林,是大城市市中心的森林。长江两岸的江滩,总长百余公里,富有成片成片的森林,尤其在冬季雾霾遮天蔽日难以呼吸的时候,躲进森林,如获大赦。若我一定想要选出来一种树,作为江滩森林以及树木花草的代表作,我选樟树。

樟树非常普通,普适性极强,是长江流域最为常见的树种。苏州南园宾馆有一棵年代久远的老樟树,姿态妖娆,我曾几次自掏腰包前往下榻,只为饱看这棵樟树。最近我去了浙江乌镇,白天开会,晚上沿路慢跑,寻看樟树。乌镇樟树遍布,枝条委婉,也颇有姿色。几十年来,从重庆到上海,沿江城市的樟树,我都格外注意。就这样,经历了反复比较,我偏爱了江滩樟树并延及武汉全城的樟树:因为什么?因为气息!因为武汉樟树格外香——超凡脱俗的香、鹤立鸡群的香。

江滩樟树分外香。你行走其间,忽有樟木香若隐若现,倘若走近那棵大树,触摸树干,仔细嗅闻,香气似乎又屏息静气了,待你走开几步,香气又在尾随浸染,仿佛气息这个东西,也可以是活的,足以惹人怜爱。摘一片叶子,手指碾碎,香气就给你铺排出来。秋冬开始结籽直至来春,漫长日子不枯燥不寂寞,樟树都有黑色的小圆溜溜果实,累累挂满树枝,不经意就嘀嗒一声、嘀嗒一声,滚落脚前,鞋子一踩,随之一股樟木香就袅袅升起。灰喜鹊爱吃这小圆果实,然后再把黑黑的果核拉出来,地上到处滚动,行人来来往往,地面则有了一幅天然的泼墨画,且是散发香气的画。这一份意趣,主要由江滩樟树提供。大街上的樟树籽或樟树叶更有梧桐树叶等等所有秋叶,甫一落地,就被保洁员火急火燎地清扫掉,据说不扫就扣钱——这个城管知识点,我也刻意无知了。这里头的逻辑,我也不想弄懂了。我有江滩就好,我有江滩樟树就好。

此外,关于樟树品相。江滩以及武汉樟树,极有可能被专家认为姿色平常。不过在我看来,高大粗壮的樟树,还是刚劲耿直的树形更好看,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2 一人·一驴·一长江

作为几千年农耕社会的后代,田园牧歌是植入生命基因的梦想。曾几何时,我备受大城市的审美折磨,钢筋水泥混凝土的寸草不生,让我的文学之眼倍感绝望。17岁那年我下放农村当了近两年知青。那一天的黄昏,我踏入小村庄,当即就被暮色中的田野、炊烟以及晚归的老牛美醉,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展开纸笔,写到直至柴油灯熏黑了我的鼻孔,我感觉自己成为作家的野心终于有了一点点盼头。

年轻吃苦,很有必要。农民生活让我获得了城乡两种生活的模板比照,因此我发现自己还是更适合城市。当我重返简单粗暴的钢筋水泥建筑群,我已经有能力对城市刮目相看。大城市有大城市之美。大城市集合着千百万级别的人口,人本身就成为了风景,无论审美还是审丑,都是风景。这风景瞬息万变,复杂微妙,多元多维,充满了文学特质。所谓文学特质,就是那些不可描述的风景只能由文学质地体现。我开始有了这样一种知觉:自然风光是乡村的文学烟火,而文学烟火则是城市的自然风光。

这个初冬,参加武汉文学季,被大家盛情安排为主题作家。主持人傅小平一连几个提问,直击作家小灵魂,即池莉与武汉这座城市的丝丝缕缕和这这那那,及至张莉、岳雯、何平三位作家对我作品一番评说。忽然间,醍醐灌顶:让我对自己作为武汉作家,作为城市文学写作者的地域背景与身份定位,有了一个十分清晰的确认。此前很多年,我都是迷迷糊糊的。这是因为,在此前多年写作里,我的写作化学性质并不稳定,十分跳跃,全凭兴致所致,信马由缰,既写武汉,也写江汉平原,也写历史预谋杀人,也写知青与乡村的声名狼藉日子,还写西藏情绪,等等。武汉太大了,城市中心就有两江四岸,还有数以百千计的河湖港汊,面对这座地理空间超大的城市,我从来就没敢想过自己hold得住它。所以,早些年,我还曾愚蠢地希望,我的家乡只有邮票大小或者只是普鲁斯特的维勒邦城堡或者只是一个贫穷却有成片红高粱地的乡村便于我爷爷我奶奶钻进去——那会更文学,不是吗?那些文学范式更容易为本届读者所接受,不是吗?然后一转眼,到了今天。今天,在这会堂的灯光激光电子巨屏交会闪烁照花吾眼的同时,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师友们妙语频出彻照吾心,这是我作为一个作家的历史时刻,历史让我清晰起来:我甚至都不是一个百分百的武汉作家,我简直是一个百分之二百五的武汉作家。

二百五,很不错,就是我。一个总是后知后觉的人,一个永远犯错继而由于纠错又犯一个新错的人——这也就是我的文学方式。在今天,我衷心感谢文学师友给我定位并坦率承认,是的,我喜爱城市,我更偏爱大武汉。在武汉,一个人可以就像长江里的一滴水,能够随时随地、随意随性,于大街小巷中浪打浪;可以吊儿郎当、高视阔步、独往独来。大城市人不计较别人是否在乎自己,不在乎互相之间是否一定要结识,天啦,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这是多么值得个人感恩的一种自由——自由总是美的。这就是大城市的格局。大城市总会为我提供更加突破想象力的人际关系以及写作视野。而武汉人,还有一种特别的任性,这种任性为城市小说提供了更为有趣的故事因素。

特别的任性,通俗地说叫作一根筋、二百五,武汉方言叫作讲胃口,诗歌叫作“雅兴忽来诗下酒,豪情一去剑赠人”“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最后的半句当然有点自恋了。

举例说明啥是“讲胃口”:在这次文学主题对谈中,我借用了我小说《致无尽岁月》中一个情节,简述了“一人一驴一长江”的故事。一男人为了过江去看他刚出生的孩子,在省委开会的他,急得跑到附近菜农那儿,租了一头驴子,骑驴穿过武昌大街,那可是史上豪华楚王府所在地。到了长江边,又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人驴一起上船。渡轮过江到汉口,再骑驴跑过汉口租界的十里洋场,交通警察冲他拼命吹警哨,人家根本过耳不闻。这情节,够有故事了吧。其实这个故事情节的原型,更猛。是我同学陆游来他爸的人生经历。陆爸爸可不是骑马骑驴,而是跳入长江,从武昌横渡到汉口。那天陆爸爸得到妻子难产大出血的紧急口信,一口气跑到武汉长江大桥桥头堡,请求守桥哨兵让他跑过大桥。那时候大桥还没有通车,严禁一切车辆行人。在哨兵绝不通融的情况下,陆爸爸大喊一声“老子今天非要过江!”便箭一般冲到江边,跳进了长江。前有长江滚滚激流,后有哨兵鸣枪示警,陆爸爸奋不顾身,勇往直前,成功横渡了长江,赶回家里,豪迈宣称:“我回来了!”我的同学陆游来应声而出,一举钻出他妈子宫,哇哇大哭,献给他爸最热烈的致敬,这就是陆游来为什么叫作陆游来的由来。那正是夏季涨水季节,江面宏阔,陆爸爸应该游了至少5公里,只用了大约40多分钟,绝对的游泳高手,绝对是横渡健将,武汉人口口相传,陆爸爸名声大噪,不可一世。当然,后果也比较严重,陆爸爸受到了行政处分,个人档案一辈子都带着这个污点,各种待遇都上不去。后来有一个大好机会,陆爸爸有可能立功赎罪,那就是陪同并保护一位大人物横渡长江。有关方面再三强调,这是一个无比伟大光荣艰巨的任务。陆爸爸竟然对这个最高机密的任务连发二问,一问:陪谁?二问:档案污点先给消除不?这这这!这是造船厂一个普通工程师可以发问的问题吗?绝对不可以!陆爸爸则断然拒绝,说他“这辈子他都不想玩横渡了”。陆游来母亲对丈夫的评价是:“纯二百五!”这就是武汉人的讲胃口——不打不闹、不喊不叫、不伤害他人、只发一猛誓并九死不悔地坚守誓言——这誓言往往是猛到是常人不可企及。这就是人间故事。这就是城市小说。显然这与社会的现实理性和世俗圆滑相当抵牾,却也让钢筋水泥混凝土意趣丛生。

我经常会懒倚楼,眺长江,啜着茶水,百思不解:我给这个城市的,是我毫无雄心壮志的忠诚,是懵懂狂妄的青春,是焦虑烦躁的中年,倒是这个城市给了我太多太多。近年就连激光彩灯的秀,都大肆铺排到了我家所在的高层公寓,把我家外墙演绎得很豪华。每当夜幕降临,长江两岸大展灯火,但,我依然醉心于长江上空的一轮孤月。月,只是月亮;孤,就是文学了;长江上空,就是我为孤月定制的文学场域了。这也是唯独武汉这个城市的中心城区,特有的一种文学场域。当地球把最豪华最璀璨的城市人工风景,无情转动到深夜之后,忽然,苍空孤月冷艳,高楼黑魅幢幢,一江大水深沉,宇宙缓缓开启,你可以踏字而行,沿着横平竖直的方块字,进入属于你自己的某种量子纠缠,色香味触法俱全,其真切与亲密,与那些随波逐流的文学相比,无异于天壤。写到这里,我终于彻底明白:方块字本身,就是我的城。每一个方块字,都是我的砖瓦,都是我的魔方,不知不觉我已经融入其中并其乐融融。任文字滋养或者摧残吧,其他都无所谓了。我的写作,到了这个时代,我更乐意称之为:搬砖。

同时我还明白,我天生就属于那样一种人:不搬砖就会死。

最后,我要说:我,谨以我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献给我的栖身之所。我,谨以我自作多情的偏爱,溺爱我的栖身之所。我祈祷,在我修养了很多年以后才获得的沉静与忠实,能够继续获得。这是因为,我对爱因斯坦的一句话有着极高的信任度和认同感,他说:“每一个认真钻研科学的人都会相信,某些精神力量明显存在于宇宙的规律之中,比人类力量要优越许多。”我渴望寻求更优越的大智慧,来安放自己时常不得安宁的身心,在搬砖之内,在搬砖之外。

【作者简介:池莉,作家,中国作家协会本届主席团委员,人生三部曲《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发轫中国新写实流派小说,主要作品见《池莉经典文集》九卷,近作有长篇小说《大树小虫》、诗歌集《池莉诗集·69》、散文集《从容穿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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