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又在微信朋友圈里晒美食——烤得金黄暄软的面包,隔着屏幕都能闻见香气;摆盘讲究的精致小菜,漂亮得让人舍不得动筷子;一小杯鲜榨的果汁,满满的维C满满的爱。

最凡尔赛的是阿姐一句一个“我家老大”。那是她为爱人准备的晚餐。对五十多岁的女人而言,没有比精心准备的饮食更能表达对家人的爱。

阿姐曾是我们业界的传奇人物,是令扒手闻风丧胆的反扒英雄。1999年到2019年间,曾有1200多名扒手折在阿姐和她的搭档手中。虽然阿姐身高只有1.5米,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但她像鹰一样锐利,像豹一样敏捷。每当扒手正在为得手暗戳戳得意时,一副冰冷的手铐以雷霆之势铐住了他的双手,抬起头,一个小个子女人正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

那几年,阿姐风光无限,她荣获过全国劳动模范、公安部二级英雄模范,当选过全国党代会代表,受到过中央领导接见,参加过英模巡回演讲,接受过电视台专访,上过杂志封面。她的警服上佩满了沉甸甸的荣誉奖章,她是我们仰望的英雄,是我们的标杆和榜样。

但在仰望阿姐的时候,我也会很心疼她。阿姐并非身负绝世武功的高手,反扒过程中常常会遭到犯罪分子负隅顽抗,骨折、韧带撕裂、皮外伤都是家常便饭。每次出门上班,家人的心都是揪着的。但阿姐越战越勇,有时人手不够,还会带着儿子一起去反扒,有时抓住了犯罪嫌疑人一时没车押解,会临时征用爱人帮忙开车。

天生好强的阿姐,似乎要把英雄的故事一直续写下去。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2019年春节刚过,阿姐就向组织上提出,想提前退休。理由有三:一是她带教的徒弟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体能更是远胜于她。二是电子支付日益普及,扒手偷不到皮夹子,不得不转行,天下几乎无贼,反扒警察几无用武之地。三是自己从事反扒工作这几年,家人总是提心吊胆,如今父母逐渐老迈,她想提前回归家庭,让家人安心。

领导见阿姐言辞恳切,便同意阿姐提前退休。

阿姐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脱下戎装,洗手做羹汤。从敏捷干练的反扒英雄,切换到“厨娘”,阿姐的角色转换,竟毫无格楞,铮铮铁骨,瞬间化作绕指柔。原先她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才能在人群里一眼识别哪个是扒手,现在想的是做面包有几个步骤;原先想的是如何一招制服扒手,现在想的是面团揉多久才上劲;原先满脑子琢磨哪个时间点出手才能将扒手绳之以法,现在想的是清蒸鱼烧几分钟鱼肉最嫩最鲜美;原先每次抓住了扒手就兴奋地和兄弟们击掌庆功,现在只要家里“老大”点头称赞今天这道菜不错,她就高兴地发个朋友圈。

看见她朋友圈里那些碎碎念的生活小事,我常常忍俊不禁,这还是那个我们熟悉的反扒英雄吗?

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古往今来,英雄其实是一个有些悲情色彩的名词。英雄的荣光,常常是要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流血,流汗,身体的损伤和残缺,有时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在和阿姐同一年当选的全国十佳优秀人民警察中,就有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的,还有因保护人民群众受伤致盲的。

我采访过英烈子女,参加过英烈家属疗养团,听到过英烈家属撕心裂肺的痛哭,知道英烈家属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抚平的。有一个烈士的儿子,六岁时父亲光荣牺牲,妈妈告诉他:“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你爸爸,他会一直陪着你,你有什么心里话可以跟爸爸讲。”这个孩子从小就仰望星空,在心里跟爸爸对话,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到成年。

英雄的事迹感天动地,英雄的亲人在暗中饮泣。我想,如果可以选择,那些英烈家属宁愿选择自己的亲人不是英雄。

但阿姐柴米油盐的退休生活让我看到了英雄最好的归宿。

当传奇落幕,光环褪去,英雄解甲归田,回归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他在人间烟火里自得其乐,他在含饴弄孙中安享晚年,他在大树下和童年的玩伴对弈,他在公园的老年合唱队里唱得荒腔走板,他在老伴的埋怨声中嘿嘿傻乐……

英雄不在云端,英雄在平凡的生活中渐渐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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