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名气极大,大到每个中国人都知道,我想主要是因为隋炀帝杨广,他在话本小说中基本是一个败家子皇帝的典型,为看扬州琼花而修运河,为修运河而亡国。其实运河开凿的历史比杨广早了许多,在扬州采访时我知道最早的是邗沟,可是到了常州,才知道有条“春秋运河”居然比邗沟还早了九年!

“春秋运河”在常州土名“南市河”,不光土,还有点儿俗,但货真价实的身份是“春秋运河”,所以在南市河立着一个巨型“常州市市级河长公示牌”,上面赫然在“河道名称”一栏标注了三个字:南市河。市级河长是一位副市长,下面是区级河长与镇级河长,这条古老的河西起水关桥,东至天宁寺南,全长1.94公里。

我在公示牌前认真地向常州陪同的朋友建议:将南市河尽快更名,不,正名为“春秋运河”,应在政协会议上写出一个提案,否则“南市河”一味叫下去,真对不起开凿此河的吴王和名将伍子胥。

另一收获是两首小诗。其一名《青果巷》,其二名《春秋运河》。录下供大家同乐。《青果巷》这样写道:“江南文脉何处寻?青果巷内古宅深。春秋运河洗岁月,码头细察旧踏痕。”青果巷旁邻南市河,此巷文化及历史名人极多,张太雷、瞿秋白均诞生于此巷,恽代英也是巷内土著,此外,文坛寿星周有光、明代大儒荆川先生唐顺之,都是此巷中人。尤其是周有光先生在百岁时感言:人生的曲线在八十岁下降,然后转向低谷——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此翁百岁感言令人既汗颜又亢奋:八十岁才到人生事业的高峰,我们还差得远呐。

周有光先生寿至112岁,他因此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所以我为他亦写小诗云:“福地方有此寿翁,一生事业笑归零。半为金融半文字,乐为俗世撞醒钟。”周先生的表弟是我熟悉的诗坛长者屠岸,知道他前半生从事金融事业,后半生专攻文字改革,屠岸先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资深总编辑,20岁出头就翻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虽疾病缠身,却也寿至九十三岁,由此可见遗传基因的强大生命力。

关于春秋运河,我的一首小诗是这样写的:“声名远扬大运河,河到毗陵故事多。夫差运兵掘地脉,伍员献策壮吴国。”毗陵是常州古名,极有味道,当然典故更多。

瞿秋白先生一直是我极崇敬的革命先烈,他出生于青果巷82号院内的天香楼,从这里走出后,经历中国革命的风风雨雨,最后牺牲在福建长汀,2016年我和一批中国作家走访长汀,专程到他牺牲处祭奠,写过新旧两首小诗纪念。旧诗这样写道:“党史文坛独一人,秋风凛凛明月心。笔下轻留多余话,枪口见证主义真。”

此行常州,有两个心愿:一个是拜谒苏东坡终老之地藤花旧馆,另一个是参观瞿秋白故居。两个心愿最后都实现了。到常州第一个下午即拜访藤花旧馆,看苏东坡临终时倚过的木板,还有刻在墙上的《临终悟语》,最后他说的居然是关于佛学追求的四个字:“着力即差”。东坡一生,潇洒自如,临终依然如此顽皮,的确是天下第一词客。

瞿秋白纪念馆在觅渡桥头,是从前宗族的祠堂。参观时才知道秋白家世清苦,父亲不能持家,母亲金衡玉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兄妹,结果在秋白十几岁时服毒自尽,给秋白打击极大,壁上悬有一首秋白手迹《哭母》诗:“亲到贫时不算亲,蓝衫添得新泪痕。饥寒此日无人问,落上灵前爱子身。”落款是“丙辰清明”。这个情景与鲁迅先生家境相似,都是家道中落后给敏感的少年心灵刻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也许相似的童年际遇让两个文豪引为知己,才有了后来鲁迅与秋白交往的诸多佳话,包括秋白困居上海时以鲁迅笔名发表的十四篇文章,鲁迅预先将稿费给他度过困厄。在纪念馆我还意外见到中国作协老主席茅盾先生题诗:“左翼文台两领导,瞿霜鲁迅各千秋。文章烟海待研证,捷足何人踞上游。”同时代人点评同时代人,准确中不乏尊重:一句“各千秋”,令人感慨万端。

秋白先生牺牲时三十六岁,当时驻长汀的宋希濂部队是三十六师,而且宋是秋白先生当年的学生。他被捕后的待遇还不错,没有严刑拷打,留下若干诗词文字,包括那篇著名的《多余的话》。他在汀州狱中写了一组诗词,其中一首《卜算子》颇感人:“寂寞此人间,且喜身无主。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没有豪言壮语,却有信仰硬度,所以在瞿秋白先生的铜像前我虔敬肃立,把两年前走长汀的诗又默念一遍:“党史文坛独一人,秋风凛凛明月心。笔下轻留多余话,枪口见证主义真。”

我的眼睛不禁湿润了,为瞿秋白,也为张太雷、恽代英这常州青果巷走出的杰出人物,一代英烈。

常州,值得常来常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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